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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叶子 ...

  •   这大雪连着下了半月,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银白,只有遒劲的松树下能隐约看到些绿色。褚嬴推开窗,有雪震落恰好掉在裸露在外的手背上。他体凉,医师说他冷得像冰,可这雪落在他手背上不出片刻也还是融化了。

      有风裹挟着些许雪花吹进来,本就清冷的屋子多了几分寒意。

      “公子可要出去走走?”婢女将衣裘披在褚嬴肩上,想要替他系好衣绳,褚嬴摆手自己一边系一边往外走,说:“我晚些自会回来。”

      婢女低着头,端在身前的手被她自己掐出了红印子,明明觉得委屈不甘到了极致,她还是咬着唇什么都不说。

      先爱上的那个人,就站在了劣势一端。

      “雪再美,它还是落到了地上。”褚嬴站在门前看着婢女,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他喜欢的人是皎洁神圣的月亮,永远挂在天边,是地上的他渴求不可得的宝物。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千篇一律的白色,就连呵出的气都是白色的,文川公主给他的衣裘也是白色的。

      文川乃邻国一亡国公主,褚嬴游历时救下的,无处可去,褚嬴就将她留下了。

      褚嬴一头黑发在这纯白世界里那么刺眼,他只摘了白色的发带让长及腰间的头发全散下来,披散着走在雪地里。

      格格不入如何?这世界他还不是走的顺畅?

      “小光,要是你能看到就好了。”

      走了许久,褚嬴看到了几棵樟树,樟树叶子被雪压着,将雪抖落能看到叶子上的冰。慢慢将冰和叶子剥离开来,有轻微的呲呲声。

      回来以后的身子受不得冷,此时苍白的皮肤已经有些冻伤呈现出微微的粉嫩色。

      “剥下来了!”褚嬴将那冰叶子举在阳光下仔细打量着,阳光透过冰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很亮的光斑,视线又透过冰能看到里面几个小小的气泡,清晰的脉络从中间向两边蔓延。

      “不知道方圆市下雪没有。”

      “这冰叶子如此精致,小光肯定喜欢。”

      褚嬴脱了衣裘平铺在地上,将地表面上的一层雪刮开后捧了中间的雪放在衣裘里。

      捧了许久看着雪装得差不多了,褚嬴将手上粘着的雪拍掉,又小心翼翼地摘了好几片冰叶子放到包着雪的衣裘里,踩着雪往回走。

      偌大的世界里,褚嬴抱着衣裘笨拙的走在雪地里,他周围只有风声、脚下嘎吱的雪声。他做到了让“褚嬴”这个名字传遍大江南北,这明明是他一生的追求,可为什么实现了,心里却更加难受了呢?

      “小光……”

      念着这个名字,褚嬴回到住处,却将文川吓了一跳。

      “公子!”

      褚嬴只听见了文川的一声惊呼,看见她急急忙忙朝自己冲过来,其余的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身子烫得很,却又未流汗,心率也极其不稳,喉咙难受得紧。

      “把……这个放在窗外,莫要让它化了。”

      “公子,我们先去床上躺着,您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雪浸湿了!”

      “快去!”

      文川一愣,公子还从未这样发过脾气。

      “……你去放着,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褚嬴自觉做得不对,喉咙愈发难受,放低了声音,“这里包着几片冰叶子,还劳烦你帮我将它们取出来放在雪上面。”

      “是,公子。”

      褚嬴晃悠着身子进了卧房躺下,熏香慢慢悠悠的向四周飘着。脑袋重得很,躺了许久也没见文川来,睡也睡不着只是迷迷糊糊的。

      他这是要死了吗?因为有了常人不能有的经历,遇见了常人所不能遇见的人?

      “也行,万物此消彼长,要想获得就得有代价不是吗?”褚嬴自嘲,“可我,还想再贪心一些。”

      “褚……”

      褚嬴听见了声音,艰难着去看清眼前的人。

      “懒师傅!”

      “啊,是我。褚……唉,你说我叫你什么好呢?先生?这个年代有这个称呼吗?还是老师?”

      懒师傅还是一如既往。

      “出家人称‘施主’的。”褚嬴笑开,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你可别动了。”懒师傅赶紧阻止,“我就来看看,一会儿就走的。”

      褚嬴躺下,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懒师傅,眼神自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过的炽热。

      “……你别这么看着我。”懒师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在下去找过‘兰因寺’,寻找至今已有六年。”褚嬴苦笑。

      “缘。”懒师傅揣着手收了笑看向褚嬴。

      “在下知道。”褚嬴苦笑,“所以在下这六年间虽寻找未果,但从未怨艾过。”

      懒师傅揣着手,站得端正,问:“施主所求可还同以往一样?”

      褚嬴的嗓子疼,虽强忍着却还是咳了几下。“所求?在佛语里,这叫‘执念’。”

      懒师傅一愣,随即笑开,作揖道:“是小僧唐突了。”

      褚嬴咬上自己苍白的嘴唇,让嘴唇有了些血色,问:“懒师傅可有执念?”

      “哈,这样问可就是施主唐突了。若还有执念又如何做个和尚呢?”懒师傅说得云淡风轻,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在下唐突。”褚嬴喉咙疼得有如针扎,一字一句却还是字正腔圆,“实现不了的才叫执念,是吗?”

      以往,他渴望下棋,渴望在对弈中获得胜利的快感,再后来,他渴望找到对手,找到棋手的一生所求“神之一手”。他的一生仿佛都在棋盘上度过,他的追求仿佛也应该只在黑白两色中。

      但后来,他遇到了时光。

      从围棋到时光,褚嬴不知从何时起,两者慢慢融合在一起,成了一样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藏在心里像一块海绵,只要他下棋这块海绵就能吸取他所有的感官能力,让他觉得心里总是缺了一块儿。

      所以,他想填满这份空缺感只能比以往更加拼命的下棋,成了世人口中的“棋痴”。

      “如此说是也,也不是也。”懒师傅就地坐下,也不管这地板凉得透顶。

      “万物此消彼长。施主这个道理可懂?”

      “自然。”

      “围棋于施主是何种事物?”

      “命。”

      “这南梁所得一切于施主又是何种事物?”

      “浮云罢了。”

      “施主知道小僧说的是什么。”

      “浮云罢了。”

      “哈哈哈,好一个浮云!”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而白光过后,卧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熏香还在慢慢悠悠的向四周蔓延。

      一阵风过来,吹开案几上的棋谱,摊开那页上写着:

      梁武帝,无名氏胜。

      窗上,透明的冰叶子还是融化了。

      “小光!你看你看!”褚嬴捧着雪和几片冰叶子兴冲冲的跑进来,连门都顾不上关。

      还在被窝里的时光被褚嬴揪出一个炸毛的脑袋来:“不是什么炸天的大事儿你就完了!”

      “你看!”褚嬴完全不管时光的怒气,将冰叶子递到时光面前。

      “你是把脑袋摔了?!你这么拿着不冰啊!”时光瞄了一眼,瞬间清醒,赶紧随便拿了床头的书,“快点儿,倒这里来。”

      “不要紧,我戴着手套呢。”时光着急忙慌的将褚嬴手里的雪倒在书上,他却淡定极了。

      “你这手套都浸湿了!”时光把书放到一边,起床气更大了,“把手套摘了我看看!”

      褚嬴乖乖摘了手套,献宝似的说,“你先看那冰叶子啊,方圆的冰叶子太难摘了,我剥了好久才有几片完整的。”

      “……”时光真的无语,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一千多岁的人是怎么把童心保留得这么完整的。你说这是脑袋不好吧,他又能把围棋下的天下无敌。

      “醉了。你先去用热水泡一下手,涂点药膏,我留这里看,行了吧?”时光无奈,穿了衣服将人推进浴室,自己拿着书走到阳台扒拉那几片冰叶子。

      “一米九的个子摘叶子倒是比别人方便得多。”时光举起冰叶子在阳光下仔细打量,视线随着那叶子脉络看去却是褚嬴站在一旁。

      “你仔细看,这冰叶子里是不是有彩虹!”

      “……是有点颜色,但这也叫彩虹?”时光放下叶子,拉过褚嬴的手将他手上的药膏抹匀,“下次叫上我就不用冰这么久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以前就好像带你去看的!”

      “以前?”

      “对啊,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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