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眼红尘误（忆往昔） （一）“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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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舅舅？”
“小霁，啊，这么多年了是不是也该回来看看舅舅了？你小子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当真是把我们忘了？哈哈哈哈。”
“舅舅可真是说笑了，我近期内准备动身回国，顺便看望您和舅妈，有任何需要尽管说。”
“家里什么也不缺，就是太冷清了，你来了热闹热闹。”
“对了，差点忘了，带个女朋友回家，刚刚你可是说过的，任何需要尽管说！”
“舅舅，这么多年了您老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到了之后给家里打个电话，我们一家子好来接你，真得借机巴结巴结我们薛总！”
......
外面的雪开始转小，落地窗前倒映出一室的忧伤。薛霁给自己和席燃倒了一杯红酒，两人碰杯后薛霁细细摩擦着高脚杯的底座，若有所思。
“小霁，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家呀！”席燃装腔作势地学着刚刚视频聊天里的音调。“薛大少爷，你不如将就一下，让小女子从了你呗！”说着又摆出梨花带雨的娇羞姿态。
“席燃，你知道的，我是个绝缘体，这辈子都可能与爱情无缘了。我的爱太沉重，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爱我的人受不起，我也不会忍心让她和我背负这么多。”
“包袱太重，就扔掉，多简单。”
“谈何容易。”
“薛霁，你他妈别在这里给我装腔作势的臭显摆，自作清高。走着瞧吧，到时候看哪路神仙妹妹收了你这个自诩断情绝爱的妖怪！”
（二）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一层盖着一层，陨落下来就像被染白的乌鸦羽毛，此时的薛霁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书上看到的关于才女谢道韫和某个哥哥的逸事：说是正逢雪天，家长拿两个小娃娃打趣，让他们分别形容一下外面的飞雪，哥哥说天上下雪就像是在撒盐一样，谢道韫则不屑地说出“未若柳絮因风起”，高下立见。
刚刚从中国飞回来，薛霁却觉得芬兰的雪比中国的雪要温暖，总是温温吞吞、不急不缓地慢慢覆盖住人心底最脆弱最难以示人的部分。中国的雪却凌厉无比，毫无人情味可言，把他小心翼翼遮盖住的伤口刮得生疼。这是薛霁在母亲过世后第一次回到那个让他曾经发誓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那里有母亲最喜欢的青团和油纸伞，这些儿时如梦的五彩缤纷的童话小物件此刻却成了刽子手，在薛霁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凌迟。
那天晚上火光冲天，薛霁和母亲是被浓烟呛醒的，由于长时间缺氧，薛霁陷入无意识状态，浑身颤抖且虚弱母亲抱着年仅七岁的薛霁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外面是众人慌乱的呼喊还有消防车的警报声。就在门口的模样清晰可见时，房顶上烧断的横梁粗鲁生硬地断裂开来，母亲习惯性的用身体护住薛霁，薛霁只听到一声闷响，仿佛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母亲慌乱擦了一下脸，薛霁隐约看到她嘴角的一抹血丝，之后母亲硬撑着一口气，像是耗尽毕生精力断断续续地说道：小霁，答应妈妈，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一定要好好活着，母亲会在天上保佑你的。不要报仇，更不要恨他，他也是没有办法。
每当这个时候薛霁便会从床上猛地起身，自此整个噩梦被硬生生地掐断，此刻汗水早已浸湿了发端。
这个梦魇已经困扰了自己数十年，或者从他出生开始这个噩梦就已经在酝酿之中了。对于自己的身世，薛霁从来不愿多提，就连他最好的兄弟席燃也只知道薛霁的母亲为了跟父亲在一起断绝了和家里人的一切联系，而他的父亲是个陈世美，抛弃他尚有身孕的母亲转而傍上富家千金，富家千金知道薛霁的存在后想要斩草除根，于是想出放火的这个毒计。这还是薛霁在某一次的醉酒之后磕磕巴巴对着席燃说的，之前席燃从未见过每天自律得可怕的猎场杀手如此狼狈的一面。整个故事看似轻描淡写，但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薛霁身上这么多年。
“席燃，那天我只提了一个要求，送我去芬兰。”
“芬兰？芬兰......”
“芬兰的雪很冷，不像当年那场火，烧得我遍体鳞伤。”
无奈富家千金的家族背景让警方都忌惮三分，这场恶意谋杀事件虽然最终还是被盖了过去，报社更是下了严令不准报道此事。一次关于当年案件的蛛丝马迹便再也很少人能记起，真相就这样被草草下葬。
（三）
十年前的薛霁还和母亲生活在北方地区的一个小镇，孤儿寡母突然在如此偏远的小镇落户势必会招来闲言碎语，镇上闲得无聊的大嘴巴个个都是考古学家，背地里“引经据典”，说三道四。
同伴疏远排斥和邻里关系冷淡如冰雪，冻僵了他脸上的表情，面具戴久了性子渐渐变得凉薄起来，和母亲的关系亦是如此，敬重却不亲近。
宋遥，那个大大咧咧，温暖纯良的女孩，笑起来像是向日葵，是他世界的小太阳，融化着内心的坚冰，治愈被封冻的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后他的年少悸动在这高寒的地方开了花。但冰雪冻不住时间，花儿也会有凋谢的一天。
薛霁的母亲在镇上教书，和镇上唯一的一位男老师一同撑起了早已残破不堪的学校。因为学校依山而建，他们每天都要上山巡视，山高路滑，起初薛霁的母亲还是很羞涩地接过男老师递过来的手，两人一路上交谈总共也不过三两句话，过去对于他们来说太沉重，难以开口，未来似乎又太遥远。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也渐渐升温，不知是爱情还是孤单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男老师把自己母亲临终时留下的戒指串成项链亲手给薛霁母亲戴上，那天孩子们也听到了他的告白，纷纷起哄，吵着要小章老师嫁给小陈老师，闹得最凶的要属宋遥，她激动地拉起薛霁的手，“你们一家人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薛霁则面无表情，母亲的幸福一直掌握在她自己手里，他不会横加干涉。薛霁母亲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那天陈晋打横抱着章媛在原地转了好久，一圈一圈的喜悦就在脚下生了花。
日后孩子们每天都会看到一对身影亲昵地相互依偎在草原上，一直一直地说着讲不完的话。直到有一天一个叫红红的女孩失踪了，那天是章媛生日，扎伊和哥哥假装请假去雪山峭壁上找一种孩子们说很神秘的花，叫祈幸（此处为作者杜撰），这种花很难找，但找到的人会一辈子拥有幸福和平安。他们兄妹俩像把这朵花送给小章老师，希望小章老师和小陈老师就像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一样，开心地永远生活在一起。
直到傍晚红红的父母赶到学校，章媛才知道兄妹俩可能出事了。放下手头的教案，她一个箭步就冲出去，却被陈晋给拦住了，他想劝住章媛，让他一个人去。谁知章媛当即就掉下了眼泪，“你让我去好不好？我在学校待着也不会安心的，我保证自己注意安全”，无奈陈晋只得作罢，但是再三叮嘱章媛一定要跟紧自己。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出动了，甚至是如宋遥这般大小的孩子也在山下不断巡视。因为之前和红红一起上山采过祈幸，宋遥按着记忆在前面带着路，历经千辛万苦登上了那座说是有祈幸的山时，宋遥立马看到了雪山腰上有两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孩子，大概是走不动了在半山腰歇息。担心他们冻着，她在提醒随行的人红红的行踪后立马飞一样的下山，此时薛霁一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不见了，嘴上还说着“就在前面啦，我先跑过去，你们快点跟上哦！”。
薛霁无奈地笑笑，这个人看来得回学校了好好治一治，太性急了。一行人到了两个孩子所在的半山腰，很明显两个孩子一点力气也没有的瘫坐在地上，红红看到薛霁后兴奋地掏出兄妹俩今天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株祈幸，小嘴嗫嚅着：这是送给小章老师的，这里太冷了，一个过路传话的人都没有。此话一出所有人冒了一身冷汗，章媛和陈晋当场愣住了，薛霁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这么黑灯瞎火的，宋遥去了哪里？她不应该是第一个到的吗？
貌似想到什么的村民口无遮拦的说：祈幸花生长之处多悬崖峭壁，宋遥怕不是——，此时的薛霁却听不下去了，疯也似的冲了出去，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宋遥，你绝对不能出事！但无论薛霁怎么安慰自己，身体似乎像是被平白无故地抽去了很多根骨头，灵魂一点点地在坍塌。
“薛霁你好哇，我是宋遥，你叫我遥遥就行！诶，你别走呀。”
“你看，你的名字里有一个霁字，意思是大雪初晴，所以要多笑笑，别不开心”
“薛霁，是不是宋煜他们又欺负你了，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出气”
“薛霁，你看阿姨他们都在一起了，我们是不是也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薛霁，薛霁，薛霁，薛霁……
一行人也立即加入到搜索宋遥的行动中，不久警车也出动了。搜索几个小时无果，薛霁满眼是鲜红的血丝，狼狈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由于山势陡峭加上天气恶劣，大型搜救器械无法进来，搜救直升机转了几圈无功而返。章媛不知道怎么安慰那个机械的坐在一旁的冰山怪物儿子。
“小霁，你也别太担心。不知道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说不定小遥被哪个好心人家给救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醒呢！”旁边的人没有吱一声，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小霁？小霁？医生！医生！”
刚碰了一下薛霁的额头，烫的吓人，转眼间人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四）
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似乎他潜意识里是排斥苏醒这件事的。醒来时条件反射的第一句话就是“遥遥呢？找到了吗？”。看到母亲暗沉的面容薛霁就知道了答案，随即他又陷入了空洞的无意识状态。
第一天，“小霁，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万一有一天小遥突然回来了，看到你这样，她会怎么想，你这不是让她难过吗？”
第二天，“小霁，小遥一天没找到你就一天不能倒下”
第三天，“小霁，外面的雪停了。”
第四天，“小霁，这是宋遥的东西吗？警方刚刚在山上找到的，这说明宋遥还活着，或者是被登山队的给救走了，她还活着！我们一定有办法找到她的！”
床上的人果然翻了身，跳下床，从章媛手里抢过手链，这是宋遥生日那天他禁不起她的软磨硬泡，随手在市集上买的一个廉价的手链，喃喃自语：是她的，是我送给她的，遥遥一定还活着，还活着。说着说着竟留下了眼泪，立在一旁的章媛却暗自神伤，项链是从悬崖边捡到的，发现时项链就挂在一株瘦弱的小草上，摇摇欲坠，此时的结局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宋遥很有可能已经掉下了悬崖，或许这辈子也没办法回来了。但是大家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或许大家想要给这个命悬一线的男孩一些仁慈以及活下去的动力吧。
此后章媛一直觉得自己儿子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但是她又琢磨不透，也不能当面问出口，只得作罢。
（五）
特地挑了今天去看母亲，天朗气清，花店的百合也开的正好，母亲生前就最喜欢百合，纯白不沾染一丝杂质。买了一大束百合，花店店员打趣道：帅哥，送给女朋友的吧，那个女生肯定特别幸福！然后指了指旁边忙着扫地的男子，带点傲娇地说：你看看别人是怎么心疼女朋友的。薛霁苦笑，心中五味杂陈，看到这么多百合花，母亲今天应该是开心的吧。百合花被放在墓前，几乎和地上的白雪融为一体，一如他的母亲善良，对任何邪恶没有一丝抵抗力与怨恨。
走到墓园门口，双脚突然变得没有力气，近乡情更怯？记得上一次来祭奠母亲还是七岁出事的那年，不知道这么多年母亲有没有怪自己？薛霁这一辈子怕是赎不完这么多年的缺席了。
“妈，小霁来看您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和母亲叙完旧，薛霁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之前跟国内分公司的总经理约好面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正准备走时，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不远一座新立的墓碑前有一个女孩，长相不算惊骇世人的出众，平平淡淡不张扬，但却给人一种温暖安心的感觉，准确的来说像是一片雪花，内心的城府一眼望得到底，单薄的身子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阳光给融化掉，胸前的工作牌依稀可以看出这位小姑娘是个记者。从她开头的自我介绍可以看出这座新墓的主人生前应该不认识她，絮絮叨叨这么久，薛霁也只是把她当做萍水相逢的过客，并没有打算做长时间的停留。
但女孩最后的一番话却让薛霁站在墓前，久久没有挪动过步子。
“您还怪当初给您做手术的医生吗？都说记者是最后一个能为当事人发声的人，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找出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这些话后来时不时的萦绕在薛霁脑海，时不时地撩拨一下他的心弦。
（六）
渐渐地沈初一的模糊的身影被秘书呈递上来的合同和文件压在了脑后，直到那天在电视上看到有关“某报社无良记者扰乱社会治安而混淆视听，后经公安机关证实为错误报道，目前该记者已经主动引咎辞职”。薛霁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她有没有受欺负？现在会不会不开心？”，作为曾经面对现实无力回天的一方，薛霁其实此刻抱有的仅仅是同情和怜悯而已，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受千夫所指？
很明显他是偏向沈初一这一方的，她不应该承受这些，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毕竟自己从来没有和她有过深入的交谈，或许就是那天她的那番话让他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她。他曾经想过等到他熟悉了国内公司的运作情况就随便找个理由妥善安置她或者介绍她到其他朋友的报社工作，给她足够的空间去报道自己的声音。
无奈自己也是刚回国，这么多年过去国内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必须摸清楚一切之后才能不动声色地出牌，否则一招不慎，商场的利益之争势必会导致有人把她当作要挟自己的筹码，他不想把她卷入到自己血腥的世界，仅此而已。
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何如此强烈，虽然薛霁这几年一直也在通过某些渠道寻找当年的宋遥，但由于年代久远，加上当地的信息系统还不够完善，整个基本上毫无头绪。甚至警署的人都在劝慰他，当年的小姑娘或许已经遇难，但薛霁一直不肯去相信这个所谓的“事实”。这些年也一直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宋遥”，有的人是刻意接近，有的人是无意相逢，但都不是她。
时间，他有的是时间，那年过后他每一天何尝不是如行尸走肉般度日如年，他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他不怕等不起，只要她还在，他就等她，就怕等不到。
几年之后，再相逢。那个女孩依旧高高兴兴，眼里闪出一丝狡黠，似乎天大的困难不过笑笑就好
他迅速结束掉和创科公司的谈判，当然薛霁最后松了口，让了两个亿。转而坐到另一张桌子上，像个静静等待圣诞老人在午夜时分往长筒袜里放礼物的孩子，惴惴不安。
“你好哇！我是沈初一……”
......
整场所谓的“面试”结束后，看着女孩惊慌而逃的背影，薛霁此刻才觉察到世界的真实。
那时他还没有想到，日后自己所谓的同情会发展地不可收拾，直到他的底线、理智和运筹帷幄彻底崩盘。想到这些，他把怀里熟睡的人抱得更紧，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一个吻，“晚安，遥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眼红尘误（忆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