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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涉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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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照范围并不大,等注意到人影的时候已经避无可避了,下人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子知。”
“丞相大人还没休息,未免太辛苦了些。”
“世子找你干什么?”
“去巡防营接我定了亲的娇妻,丞相大人还想知道什么细节么?”
“你和青缘合得来就好,这门婚事总不是为难你了吧。”
孟子知微微笑了笑,“为了不为难自己,我也会跟她好好相处的。”
孟文潜短促地叹了口气,似乎也习惯了,转而继续道,“跟世子说了什么没有?”
“我跟世子有什么好说的。”
“世子大病初愈那两年,你不是和他关系处得很好么,每天往靶场跑,他送你的弓箭你还挂在屋里,为什么突然断了来往,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孟子知稍稍垂下了眼帘,“肖氏忠武世家,偏爱坦荡,与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迟早要分道扬镳的何必浪费时间相处。是丞相大人你教我的,不做无用功。”
“肖氏四代武安侯,三代封疆大吏,世子与你同龄,文已执掌兵部,武已挂帅凯旋,与其结交怎会是无用功?你若和他交好至今,我们现在也不必如此费神了。”
“费神……丞相大人,士族之间一定要非友即敌么?”
“子知,你知道永安有多大城南又有多大么?武安侯府离孟府有多远离柳府又有多远?大家同朝为官同地而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这样还不能成为朋友,你觉得是什么?”
“君子之交最易得,唯真心可矣,只是丞相大人要的并不是朋友,而是同党。”
孟文潜目光凌厉地瞥了他一眼,音色低沉,“你今年多大了?”
一声轻笑,“就算再不喜欢我,总归是亲生的,丞相大人连我多大都不记得了?”
“孟子知!”孟文潜呼吸都沉重起来,“你怎么就不能像子乐一样让我省心呢?”
孟子知面无波澜,依旧淡淡笑着,“怎么可能人人都是尚书大人呢,我实在没那个天分,做不到友必党之,请丞相大人见谅。除此外,丞相大人对我哪里不满意,我改。”
“唉,子知啊……”孟文潜摇了摇头,“外戚最难当,当初皇上年幼,毫无根基,叔伯虎视眈眈,孟家若不结党,如何支撑娘娘孤儿寡母。如今,皇上大了,便觉得我们碍眼了,我但凡稍退一步,树倒猢狲散,这些年得罪过的人能放过孟家么?我都知天命的年纪了,大不了一死,你们怎么办?”
“我知道,所以,丞相大人现在要我做什么?”
孟文潜看着孟子知永远似恭似敬似嘲似讽的平静模样,气上心头又无可发泄,“你老老实实什么也别干就行了!”
“是,谨遵丞相大人吩咐。”孟子知低头行了个礼,盯着孟文潜指尖沾染的一丁点儿墨迹,眸光动了动。
……
天刚亮,四岁的小苏必便突然醒过来,嚎啕大哭,任孟子天如何抚慰都止不住。
“王妈——”
门打开又关上,进来的却是孟子知,他一把将苏必抱起来举得很高,“你吵醒我了,再哭得话我就永远都不放你下来了。”
苏必扭头四顾,显然是没有从这个高度看过世界,好奇地东看西看,一时忘了哭。孟子知顺手将他放在柜子顶上坐着,一手护着他,一手逗他玩,不一会儿苏必就笑起来。
孟子天拢了拢衣服,稍稍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瞎逛,听见小必哭就过来了。”
“他还是跟你最亲。”
孟子知戳着苏必圆滚滚的小肚子,笑得得意,“当然了,糖不是白吃的。”
“你给他糖吃了?”
孟子知将苏必抱下来转了个身背对着孟子天,朝他做了个鬼脸,小声道,“怎么办?”
苏必从他肩头探出头看向孟子天,奶声奶气道,“没有,娘,舅舅给的不是糖。”
“那是什么?”
“糖葫芦!”
“子知!”
正此时,王妈姗姗来迟,孟子知将苏必交给了她,一番嘱咐,蒙混过去。王妈将苏必带出去了,孟子知便默默站在外间帮孟子天兑洗脸水。
孟子天一边穿衣服一边透过珠帘看了他一眼,他一会儿添点热水一会儿添点儿凉水,翻来覆去没完没了,她忍不住笑了笑,神色温柔,“好了,三少爷,一会儿该漫出来了。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啊?”
“阿姊,对不起,昨晚是我心情不好,我错了。”
“哼,才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这几年什么时候心情好过?你啊,就是喜欢为难自己,不能乖乖听话就别听,干脆闹一场。”
“父命不可违,我还是很孝顺的。”听到珠帘晃动的声音,他便拧好了洗脸巾递给她,“阿姊是要进宫了么?”
“嗯。”
“我送你。”
孟子天看了他一眼,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怕小必跟你闹,我只送你到宫门口,阿姊不愿意就算了。”
“我说什么了么?你帮我看看,这两根簪子哪个更好?”
“有什么区别么?”
“看不出来?这个有九颗珠子,这个只有八颗啊。”
“……”
一路将孟子天送到宫门口,看着他们娘两消失在层层宫门后,孟子知才转身上车,车帘放下来,他的神色也一并沉下来。
没有带信进宫,那是写给谁了?让阿姊进宫干什么呢?柳映书的破绽太难寻,怎么想都是要对付肖衍吧,他们能拿他怎么样?
外戚难当更应知进退,退或难,进必死,从古至今,妄图和皇权一较高下的外戚可曾有过好下场……
闭上眼,一阵倦怠。
睁开眼,如画容颜撞进眼底,相距咫尺,纤毫毕现,沈临半眯着眼睛懵了一会儿,突然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拽着被子窜到了床尾。
柳长烟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神色倦倦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你干什么呢!”
“困死了,再睡会儿吧。”
她又躺了回去,顺便抢走了他手上的被子。
“喂!”
“嗯……”
“你……你……”沈临拢了拢头发,低头默了默,叹了口气,平静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之前,刚睡着,你真是讨厌,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有事?”
“让你提前习惯一下。”
沈临微微皱了皱眉头,“赵瑾真的要你跟我去?”
“沈少不满意?”
“他们不会放你进去的。”
“他们会的,但能不能出来就看沈少你有多在意奴家了。”
“我说真的。”
“我也没说假的啊。”
“柳长烟……”
一声长叹,柳长烟掀开被子,骤然凑到了他面前,拉下肩头的衣服,牵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他睁大眼睛盯着她的脸,她低了低眸,不咸不淡道,“我脸上有花啊?”
视线慢慢往下,自己的手,准确说,按在她锁骨下方,指缝间露出的殷红预兆不详,他看了她一眼,她早就别开了目光,双唇紧闭,透着孤注一掷的悲情与艳丽。他蜷缩起手指,轻轻在文身上摩挲着,能明显感觉到她在打颤。
“还是你先习惯一下吧。”
沈临下了床,不紧不慢地开始穿衣服,柳长烟定定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浅浅笑了笑。
“沈少……”一双手从背后绕过来,接下了他手上系了一半的衣带,“让奴家来吧。”
她几乎是环抱住了他,衣带在手上绕来绕去,就是系不上,头也一直在背后蹭着,触感时有时无,渐渐将他心跳搅乱了。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听她在背后笑得开心。无声莞尔,刻骨温柔。
……
“杨柳轩头牌,向晚,原名叶怀朝,润城南郭人,年十八,生于书香门第,十一岁父死母丧,家产被叔伯吞没,将之卖入青楼,弹得一手好琵琶,十四岁靠一曲《阳春白雪》夺魁,半年前突然隐退,销声匿迹,传闻有富少一掷千金为其赎身……”
“真的?”
“染病……”
“死了。”
赵瑾顿了顿,看着柳长烟,忍不住想叹气又憋了回去,“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杨柳轩是钱哥的场子,他会打点好,你安心用这个身份。”
“嗯。”
“沈少,这半年你们朝夕相伴如胶似漆……”
“我自己编就行了。”
“只是试一试,但凡对方有丝毫怀疑,不要强求,退回来。如果能顺利进去,分寸你们自己拿捏。长烟,这是云儿的剑,藏这儿,这根发簪你也带着,这么旋开便是利器,还算趁手。常用的药你自己看着办,这些首饰都有机关,可以藏药。”
“好。”
“我在外围接应你们,他们看得严,我不能靠得太近,大概在这个位置,你们从这条路进去,然后原路返回。”
“知道了。”
“虽然唐门是个意外,但不排除他们请了其他江湖高手为他们保驾护航,能排查的已经都排查过了,暂时没收到消息,不管怎么说,还是多加小心。案子可以不查,人得安全回来。”
“瑾哥,这个你说过了。”
“可你们听么?”赵瑾掐了掐鼻梁,“长烟,别出事,我实在是担不起了。”
柳长烟挽着赵瑾的胳膊,靠在了他肩上,“瑾哥,你不要这么想,本来也不需要你全部担着。大家是为了你来的永安不错,但行侠仗义是这些大侠们安身立命的准则,你哪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吸引大家为你卖命啊,我们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快到七哥生日了,请他回昭影司,一起喝一杯嘛,我最喜欢听你们聊天了,到时候,我和云姐一左一右替你们斟酒,不委屈你吧。”
赵瑾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你能不能不去,我会有别的办法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谁不是一条命呢,比起别人,你难道不应该更信任我么?这么犹豫可不像你。”
“你就当瑾哥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提心吊胆了,你心疼心疼我行不行?”
“不行,谁跟我说自己风华正茂,是男人最好的年纪来着。”
“你这会儿又信了?”
“天下帅共十分,瑾哥独占其九,江河日下也远胜其他啊。”
赵瑾忍不住笑了一声。
柳长烟晃着头蹭着他下巴,“瑾哥,你放心,我会把沈少完好无损带回来的。”
“就沈家现在的权势,没人想得罪,他们不敢拿沈少怎么样,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那更容易了,实在不行我就挟持老九嘛。”
“好主意。”
沈临默默翻了个白眼。
赵瑾转过身正对着柳长烟,看了她半晌,“我可是答应了无夜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要是做不到,他会杀了我的。”
“是啦。”
“你说过会陪着我,不让我孤独终老的。”
“瑾哥,你怎么还越说越不吉利了。”
“长烟……”
“啰嗦。”柳长烟伸手在赵瑾额头上弹了一下,“老九,走了。”
少女脚步轻快地出了门,赵瑾看了眼沈临,沈临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