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生》三寸雪

16、后悔

　　有一段时间，我认为痛苦才是人生的常态。我总是被迫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被迫遵循那些不合理的制度。然后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别人能忍，我也能忍。
　　所以这个社会上才有这么多乌龟，大家都是忍者神龟。很多年以前，在我还在读本科的时候，我的一个不算是很熟的朋友，他很狂妄。
　　他狂到什么地步？
　　狂到我连靠他太近都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很多规矩是隐性的，谁都不会说，可是每一个人都会下意识的遵守，别人这么干了，我也要跟着这么干。
　　我很后悔，后悔自己在有资格狂妄的年纪选择了隐忍。但是过了那个时间段以后，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好后悔的，因为狂妄也是需要资本的，而我恰好没有那个资本。我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先想好做这件事之后会产生的后果，如果后果不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哪怕再痛苦，我也会放弃。
　　这么一想，大概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这样的嘛，真的搞不懂，何遇为什么偏偏要缠着我？我自认为没有任何出彩之处，我不是一个好人也算不上一个坏人，我不优秀却也不是很平庸。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像陈灿生这样的人。
　　我告诉何遇他完全可以去找别人，他不应该把自己的大好人生浪费在我身上，吊死在一棵树上是很愚蠢的。
　　何遇他觉得我在害怕，他把我抱进怀里让我不要害怕，他说不管这条路多难他都会陪我走下去。他的话让我觉得很讽刺，我又想起了大学的时候我跟他表白，在表白的前一个月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走这条路，走了这条路之后的后果是不是我能承受的。——然后我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那时候我就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逼，人还是活得现实些好，省的每天都跟做梦一样，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推开了何遇，很冷淡的说出了我一直很想说却也一直狠不下心说出口的话。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
　　和谁都可以，只要不是何遇。
　　如果把我在跟何遇在一起之后受到的痛苦和快乐放在天秤上，那绝对是痛苦多余快乐的。我早该知道，何遇不是良人，他是病人。是我不听劝，是我没有脑子，所有的痛苦都由我来承担，这是对我的惩罚。
　　看着何遇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我还是忘不了他。我想说的并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很奇怪，高处寒这个人像是一根刺，一想到他，我的心脏就隐隐作痛。
　　我总是下意识的回避高处寒。
　　他给我写过一百零一封情书，在写完第一百零一封的时候，他就走了。
　　他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除了刘女士和我爸，没有谁会永远爱我。
　　高处寒热爱竞技类运动，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充满活力，生命的蓬勃在他身上一览无遗，他人生中的每一天都处在盛夏。燥热的阳光，街道边上的大树上咿呀的蝉鸣，时而拂过的晚风，这些都是他。
　　大三的最后一天，高处寒把我拉去游乐场，他让我和他一起去坐过山车，我拒绝了，然后他一个人去了，我就坐在旋转木马上等他。那天我很生气，我讨厌在夏天出门，高处寒大热天的一定要把我拉出去。旋转木马转动的时候音乐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坐在我后面那只小马上的一个小姑娘问他妈妈这个大的叔叔坐在木马上把木马压坏了怎么办，然后她妈妈笑着说压坏了就让我这个不守规矩的叔叔赔钱。
　　好嘛，被当成不守规矩的反面教材了。
　　我觉得我可能中暑了，木马转动的时候我头晕目眩，甚至还有点想吐。
　　都是高处寒的错。
　　那个小姑娘大声问我：“大叔叔你为什么也要坐旋转木马？”
　　我反问她：“不是小孩子就不能坐旋转木马了吗？”
　　她没有说话了，等木马停下来的时候她就跟她妈妈激烈地讨论了起来。
　　我头晕得什么什么都听不见，连高处寒站在我前面喊我都没听见，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他搂住了。隔着衬衫他身上滚烫的热度传到我身上，我手上没什么力气，推不开他。
　　“热，离我远点。”
　　“陈灿生你确定吗？你站都站不住了。”
　　我俩无声地对峙，我不愿意像个女人一样被他抱在怀里，过了几分钟他说不该在这么热的天把我带出来，然后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大概说我太娇气，太阳都下山了没想到我还会中暑。
　　我热得不想理他。
　　走到了一棵树下，他停了下来，指着前面说：“那不是前几天跟你发小吵架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是何遇。
　　——和思涵。
　　何遇带着思涵，来了游乐园。
　　我实在不愿意跟他碰面，索性就往高处寒背后一躲。高处寒转过头看我：“那个女生是他女朋友哦，我上次看见他们在一起。”
　　我觉得他是故意告诉我的，然后我说：“所以呢？”
　　“没有所以。”高处寒突然拉住我的手。
　　何遇还是看见我了，思涵挽着他的手，两人一起走过来。
　　思涵说：“很抱歉。”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难道她已经知道我追求何遇无果的事情了？那她是以什么身份向我道歉？再在那里待下去我估计就要死掉了，所以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高处寒很快就追了上来，他笑着说陈灿生你好奇怪。我只觉得他好烦，所有人都好烦，我希望谁都不要跟我说话，就让我一个人一直往前走好吗，谁也不要来找我，我真的受够了。
　　他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我昨天写给你的情诗你收到了吗？”
　　“你看过了吗？”
　　“好吧，你扔了也没关系，我回去再给你写一封。”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下雨诶陈灿生。”
　　没意思，真没意思。沉重的罪恶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做错了一件事，我不该答应高处寒的，我就不该来这什么游乐园，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一个人的话，那就一点念想也不要给他留。
　　所以我告诉他：“你不要再给我写情诗了，也别来找我了，我不会喜欢你的。”
　　高处寒哈哈的笑了两声：“你真的这么确定吗，陈灿生，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他在看你。”高处寒突然贴着我的耳朵说。
　　我下意识的转过头。
　　思涵站在花坛边上，羞怯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何遇低头，吻了她的脸颊。
　　好吧，这样的爱情才是正常的爱情。他和她可以在游乐园手牵手，可以大声的向全世界诉说对彼此的爱意，世人都会祝福他们的爱情。
　　而不是像我一样。
　　——就连表白都要偷偷的。
　　我好后悔，这辈子都没有那一瞬间那么后悔过。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段不该发生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它活该夭折。
　　高处寒低着头，用那种很暧昧的语气说：“陈灿生，他在亲他女朋友的时候，一直在看你。”
　　人类需要智慧，需要进步。我不应该裹足不前，更不应该重蹈覆辙。
　　我说陈灿生，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既然没有后悔药，那就不要开始了。省得最后伤人伤己。
　　我最怕痛了，只是何遇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