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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 ...

  •   记不清是几岁的时候,我和弟弟就被爸爸妈妈留在乡下和奶奶生活了,我的记忆对妈妈离开乡下去J城的那天记得尤为清晰,偶然回忆起来,都像是在看一场无声地电影一样:我穿着外婆给我买的羽绒服,领子上装的一圈劣质毛领刺得我脖子又痒又痛,妈妈抱着弟弟,看我站在一边,然后又伸长胳膊把我搂进她冰冷的怀抱里,小我两岁的弟弟看着妈妈被北风刮红的脸,忽然扯着嗓子嚎啕大哭,紧接着就是母子俩人头贴着头脸对着脸痛哭。记得很清楚的是,我当时本来不想哭的,但是听着妈妈和弟弟悲痛的哭声,我也跟着嚎啕大哭,最后就演变成了母子三人在村口的小路上抱头痛哭的场景,往来行人无不纷纷侧目。明明只是短暂的相离,但其中痛苦并不比生离死别少那么一分半两。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人类的情绪是会传染的,而离别的悲痛并不会因为离别时间的长短而减少半分。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在当时看来竟然仿佛是生离死别一般的人生大事。想来估计是因为时间与地域的关系,不满八岁的我牵着弟弟的手,站在村口看着妈妈一步三回头,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的背影,那时我们的人生还过于单薄,尚且不知离别才是人生的常态,相聚才是短暂。对于两个成天都跟在妈妈后面的幼童来说,那样的离别来得太早了一些。我常常想,换到现在,换成一个长大了的我,不管长的几岁,总之不是七八岁,面对这样稀松平常的离别,我肯定会笑着说再见的。
      连手都懒得挥,更别提目送离去的背影了。
      成年人在回想起自己年幼时的事迹时总是带着啼笑皆非的感情的,甚至有时还会恼怒,或是想:“我也有这样蠢笨的时候吗?”或是问旁人:“你们以前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等到老了之后,半截身子入土了,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又会是怎样的感情呢?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我还年轻,我还没有老去,而我又是如此害怕变老。
      我在不满八岁的时候只想快点长大,二十岁的时候,只想不要变老。
      ——我还没有一点老去的痕迹,就开始害怕了。
      你们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我小时候是家里的老大,叔叔阿姨跟母猪下崽似的生了一串弟弟妹妹出来,他们一个个躲在自家大人的腿后面怯生生的喊我哥哥,在大人的命令下不情不愿的跟我问好。其实我并不想当老大,确切的说,我并不想当家里的老大。
      从记事起,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是哥哥,让让弟弟妹妹嘛。”小时候我就不愿意让着他们,但是我边上所有的哥哥姐姐都是让着家里的弟弟妹妹的,于是我就不好违背父母的意愿了,后来读书了,书上说了“孔融让梨”的典故,每逢那一串的弟弟妹妹来家里,我存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零食就在一个小时之内消失。只要我有说一声不,妈妈就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接下去就是一长段的碎碎念……
      我那时就恨恨的想,以后我一定要生两个小孩,并且不让哥哥或姐姐把吃的让给弟弟或妹妹,如果小的那个想抢哥哥或姐姐的零食,我就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那时我还太天真,还不知道明天永远都是一个未知数。就像我不知道明天到底会不会下雨(天气预报永远是不可信的),我也无法预测到二十多年之后我的人生到底会不会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庭。
      “哥哥,下雨了!”每次下雨,陈鸿凌就眼巴巴的望着我,好像我这个大他两岁的哥哥会比他聪明一点儿,会记得在出门前带伞一样。我仗着比他高了那么一截,低头俯视他:“所以呢?”陈鸿凌开始扒拉我的书包,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出一把伞,就在我的脚边蹲下,捡起一根树枝戳地上忙着搬家的蚂蚁。
      一扇铁门把小学生的世界切割成两半,铁门一开,书包里被大人塞了伞的同学走了一半,剩下一半没带伞的站在屋檐下,起先都是沉默的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然后一个皮肤很黑的小胖子打破了沉默:“你们有人带伞了吗?”我心想这黑皮蛋说的是什么废话?要是带伞了能蹲在屋檐下看雨吗?是这里的雨比家里的雨好看吗?我万万没想到接他的话的人竟然是陈鸿凌!
      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陈鸿凌是个笨蛋这个事实。
      蹲在我脚边戳蚂蚁的陈鸿凌抬头看黑皮蛋:“我和哥哥都没带伞。”他说完这句话,黑皮蛋的爷爷就来了,黑皮蛋撒欢一样冲进大雨里大叫了一声爷爷,爷孙俩撑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慢慢的走进了大雨中,走过了学校边上的一家乡间寺庙,走进了一条泥泞的田间小径,然后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雨中。
      这是我人生第二次目送他人离去。
      我当时并不承认我是羡慕黑皮蛋的。
      直到陈鸿凌扯着我的裤腿,我才反应过来,原来站在屋檐的躲雨的小屁孩都陆陆续续被爷爷奶奶接走了,铁门外还停着一辆摩托车。
      “陈鸿凌,快来啊!”深蓝色的雨披下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住在隔壁家的倪依依。她在叫陈鸿凌去坐她爸爸的摩托车。
      陈鸿凌却没有过去,他站起来拉拉我的衣袖,看我:“哥哥,依依叫我。”如果有一天奶奶问我,我的衣袖和裤腿为什么这么垮,我一定把陈鸿凌这个怂包供出去。
      没错,陈鸿凌不仅是个笨蛋,还是个十足的怂包!人家小姑娘叫他一起去坐摩托车都不敢去。我把他往屋檐外面推。大雨一下就打湿了他的脑袋,并不长的头发直愣愣的竖起来,被雨水淋成一撮一撮的,黏在一起,像是路边无人打理的野草。他低着脑袋,一只脚使劲的抠地,被雨水打湿的鞋子上沾满了黄泥巴。他说:“哥哥,你怎么办?”
      我说:“你到家了拿伞来接我不就行了?”
      陈鸿凌用赞赏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头也不回的坐上了倪依依爸爸的摩托车,三个人挤在一辆小摩托车上,雨披只遮到了陈鸿凌的肩膀的位置,他大半个人暴露在外面,被雨水淋透了。小摩托车呜呜的响了一声,溅起一地的黄泥巴水,然后消失在水濛濛的田野中。
      我并不长得人生从春寒料峭到夏天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就经历了两次目送,我并不愿意再一次看着别人远去的背影,因此我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大雨中。
      大抵所有和雨有关的故事都是以悲伤为基调的,雨总是带着浪漫的,那些酸掉牙的爱情故事都是伴随着一场大雨的,譬如西湖下了一场大雨,然后白娘子给许仙送了一把伞,再譬如尾生抱柱,至死方休。可是那时我还太小,并没有爱情,连友情也随着这场大雨一同离去了。
      夏天的雨总是带着闷热的,哗啦啦的雨水砸在地上,被高温烘烤了一天的大地升腾了一阵阵的热气,我在热气和雨水中奔跑着,眼前是水濛濛的田野。路边的水渠里,野生水草肆意疯长,巨大的芋头叶子在雨水里张开,一只灰褐色的青蛙从草叶子上跳到芋头叶子上,然后又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我折下一片大叶子,举在头顶,企图遮住这滂沱的雨水。
      等我跑到村口的时候,奶奶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姗姗来迟。
      我记得很清楚,那把雨伞是黑色的。
      真奇怪,那个时候好像家家户户都有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相邻的几个村子里的人统一去雨伞厂子里批发来的。
      我和奶奶隔着一条细小的溪流相望,山雨濛濛,我都快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奶奶扯着沙哑的嗓子,隔着那条小溪,喊我的名字:“灿生啊——”
      她总是喜欢很大声的喊我的名字,每次奶奶喊我的名字的时候,我都害怕被邻村的小牛犊听见。
      谁都知道我的名字,名字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呀,怎么可以随便让别人知道呢?因为奶奶的大嗓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名字。
      小溪知道,在田埂上吃草的水牛知道,蹲在树下的小黄狗知道,连最远的那座山都知道。
      然后我又听见有人在喊哥哥。
      哦,是陈鸿凌这个笨蛋怂包。
      他也撑着一把黑色的小伞,跟在奶奶后面。
      他大喊:“哥哥,我来接你啦!”
      其实奶奶不用来接我的,就这么一小段路了,只需要两分钟,哦不,一分钟,我就可以跑回家里了。
      陈鸿凌告诉我,奶奶在和隔壁家的赵奶奶拉家常,忘记去接我们了。因为赵奶奶家的小孙女太可爱了。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打扰谁,也不能打扰正在聊天的女人。
      因为她们可是连孙子都可以忘记的。
      后来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再往深处想,就只能想起来很模糊的一片,像是雾蒙蒙的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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