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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夏苑 臭小子,可 ...

  •   阿次用烛焰烫热了雪水,林为冬用手沾了沾水面,就算洗干净了,顺手又再擦了擦桌上的余灰。他转过身子,简单地收拾起床铺,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路低声说话。

      直到身上的凉意若有若无地传来,阿次才后知后觉地埋怨道:“雪都渗我衣服里去了。”
      林为冬笑:“那你过来,我给你擦干净。”

      阿次只是瞪他,然后换了话题。

      “我来过这儿。”阿次道。
      林为冬铺完被褥就仰躺在床上,慢声慢气地:“我知道。”
      “你知道?”
      “朱曾告诉我的,她说之前来上香的时候,被你撞见了。”
      阿次怯怯地:“但她什么也没跟我说。”
      林为冬转向他:“你想知道什么,小叔不骗你。”

      烛焰弱了,屋里没风,却还是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愈发奄奄一息。
      阿次走到窗边,想感受一下是不是哪里漏风。

      “这屋子,是你的?”他问。
      “是外婆的。她以前在这里教书的时候,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夏天外面的鸟叽叽喳喳的,我还经常说要把这些碎嘴子蠢鸟全打下来烤了吃了。哎,我跟你说,从这个窗户望出去,就可以看见奔流不止的漓湖。”
      “跟迷津湖不一样,漓湖其实是条江。而江水是有势的,尤其从高处望下去的时候,你就可以理解什么叫‘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阿次推了推窗子,却没能见到所谓奔流的漓湖。
      他有些匆促地想要关上窗,还没来得及动手,林为冬已经站在他身边,把脑袋凑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林为冬上一秒嘴上还在滔滔不绝:“月色好的时候——”
      可话头忽然就凝滞在那里,说不下去了。
      好半晌,才继续笑道:“我糊涂了,今晚哪看得到月色。”

      枯败的枝杈层层叠叠,二十多年来织就了一张密密的网,教他再也无法得见童年眼中的风致。

      雪飘了进来,堪堪几秒,就沾染了发梢。

      阿次索性打断先前的那个话语氛围,问道:“小叔是这里人?”
      林为冬整个人重新团回了床上,盘起腿坐着,双手虚虚地搭在膝头,就像从前盘坐在船舱上一样,身上有一种外力无法冲破的孤独感。
      随后他轻松地否认道:“当然不是。”
      然后又故作神秘地递了个眼神来:“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阿次点点头,没再做纠缠,只是愣愣地站了一会,开了门去倾倒雪水。
      一阵冷风窜了进来,林为冬整个人蒙进了被褥。
      他看起来倦极了。

      寺庙里依旧亮着迷蒙且昏黄的光,在这光晕之中,远远地能见到一团团乌蒙蒙的雾。
      他想起小叔跟他说院墙变矮的事儿,不禁恍然大悟地发笑,明明是幼年时期的那个林为冬长大了。
      他回身掩门,孩子一样整个窝在了林为冬怀里。
      “小叔,”他试探性地叫他,“好想你啊。”
      为冬胡乱嗯了几声,迷迷糊糊地没醒过来,但阿次还是说完了后半句话:“明天带你去洗澡。”
      还有一句是他没说的:你来看我,我真是……欣喜若狂。

      什么百无聊赖,好像是上辈子才有的情绪。

      翌日,明镜一般的天空罩在山顶,阿次站在槐花庵门口的稻草棚下,再一次和林为冬面面相觑。

      林为冬:“小阿次,你看这个槐花庵背后写的什么?”
      阿次歪头探脑地看了半天,嘟哝一句:“我看不见,字都被稻草挡住了。”
      林为冬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瞄了两眼:“是吗?”
      “我托着你。来,脚并拢,站稳了!”
      话音刚落,没等阿次拒绝,林为冬已经把他半个人抬上了肩头。
      阿次骑虎难下,颤颤巍巍地抓着细弱的门框,昨夜落在顶檐上的雪落在了林为冬肩头,冷得他直一哆嗦,催促道:“看清了没有?”
      阿次毫无安全感地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念道:“长——夏——苑?”
      林为冬放下他,整个人累得半蹲着喘气:“你怎么这么重了?”

      阿次没理他的问,自顾自地:“这字儿有什么好看的?”
      “这块匾额,就是原来那个学堂的名字。不过后来它搬迁了,这个名字应该也就被废弃了。听朱曾说,那个时候槐花庵的牌子刚巧被风吹落在地上,木板都碎掉了,就拿这块匾额,当废物利用了。”
      阿次仔细瞅了半天这块匾额,也没觉出什么特别来。
      要说这字,他倒是觉得很眼熟,也的确是和小叔的有几分相似,但算起年月,又绝不可能是出自林为冬之手。
      还没等他开口问,林为冬又拉着他出了庵门,向南折返去。

      一路上的雪还没融干净,日头很烈,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化开的水。
      村庄埋首于寂静又安宁的白色之中。

      林为冬问道:“像我的字吗?”
      阿次知道他是在问什么,只是一时没摸清楚到底是回答“像”好还是“不像”好,便选了个不偏不倚的答案蒙混道:“有些皮肉的相似。”
      “骨架不像吗?”林为冬又问。
      但听他的语气,对这一点皮肉的相似已然很满意,继而说道:“那是外婆题的字。我小时候跟着她学过几年书法。不过那时候人张牙舞爪的,字也七歪八扭,实在不太像话。”
      小叔回忆往昔时,有些喋喋不休,难得露出那种鲜活的少年气。
      阿次没插话,只是这样一步雪一步泥地陪他走着,好容易才寻了个间隙问了一句:“为什么叫长夏苑?”
      林为冬漫不经心,也或者是他也不知道,语焉不详地答了句:“可能是有什么林木长夏之类的寓意吧?”

      说话间,两人深一步浅一步地绕进了村子,鞋头都浸湿了。
      各家屋后的茅草堆都被薄雪覆盖着,仅有枝杈露在外头,一片漆黑,一片雪白,还有几处露着淡薄的土黄色。

      林为冬童心未泯,拢了一抔雪不再往阿次脖颈里塞了,竟拿去丢屋檐上乱跑的猫,直引得罩在屋檐阴影处的积雪一排排地陷落,猫就这样被一场人工“雪崩”撵着跑,惨叫着翻进了院墙。
      阿次看得无奈,抓了人就不肯放手:“小叔,你再玩儿,我不认你了。”
      林为冬诧异地望向他,正要和他理论,没成想也就这么三两步追来赶去的时间,他们已经到了秦婆婆家的大门口。

      阿次敲了敲门,盲和尚似乎不在。

      有个身穿灰色布棉袄、头戴圆毡帽的大爷冲这边一声接一声地喊:“瑚琏,瑚琏呐!——”
      瑚琏?是在叫秦婆婆吗?
      那声音越来越近,没等那位叫“瑚琏”的应答,那大爷先是诧异地愣了愣,随后竟一脸熟稔地对着他们攀谈起来:“小林呐!原来是你回来了!难怪瑚琏千叮万嘱,特意让看塘的老陈捎了两条鱼来。她平时吃穿不讲究,这次竟然还挑起鱼来了。老陈可是逮准了机会,亲自献了个殷勤。你看,肥得很!”

      “肥得很”这个形容,倒的确不是农家人吹嘘,那鱼简直胖得像吹鼓的气球,一对眼睛直愣愣瞪着天空,简直像条假的鱼。

      阿次正是一派丈二和尚,还在寻思这位大爷怎么知道他姓林,为冬那厢已经同他搭上了话:“很多年没见了,任爷爷好记性、好眼力!”
      原来“小林”不是叫他。
      这一明白过来,那个关于自己姓甚名谁的疙瘩又在他心里滚大了一圈。
      阿次有些憋屈,但又发泄不出来。

      没等两人站在门口寒暄几句,秦婆婆已经背着一捆柴草出现在小路的尽头。
      还是林为冬先认出的人。
      阿次看着她的轮廓,这才惊觉,秦婆婆身量很高,但腰背却不是太好,一捆柴草已经压得她有些佝偻了。
      只这走神的片刻功夫,为冬早已先他一步,迎上前去了。秦婆婆人还离得老远,为冬一路小跑着向前。或许因为道路湿滑,为冬整个人的动作显出些四肢不太协调的怪异。
      ——他激动的时候,总是四肢不太协调。阿次想。

      阿次虽然在此停居了很长时间,却几乎没怎么和秦婆婆打过交道。
      别说她姓甚名谁,说起来,其实他几乎连秦婆婆的面都很少见。
      秦婆婆似乎不爱出门,日头好的天气,也见不到她像其他乡里人一样,搬个板凳窝在廊道里嗑瓜子、晒太阳。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钻在房里,不到迫不得已都不太露面。
      盲和尚三餐大都是借用她家的炉灶,热点儿吃食。不过既然做了,就会给她也送一份,以示感谢,他也一直认为这是和尚对独居老人的慈念。
      至于阿次,除了每日照常替院落里的青菜秧子、草莓藤和杂草什么的浇浇水、赶赶窜门的野鸡,或是在盲和尚的指挥下清扫清扫院落,别的酬劳就未曾付出过。
      朱曾倒是来过几回,她是唯一一个进到秦婆婆居室里的人。可她不爱说话,跟她打交道,不比和秦婆婆交流简单。

      总之,秦婆婆像是个深居简出、离群索居的人。

      可今次,她竟然有心思找人定鱼。
      甚至,这积雪未融的天里,还特地出门捡拾了柴草,回来生火做饭。
      更重要的是——她早就知道等的那个人,他会来。

      阿次抬眼看着为冬的背影,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了。

      阿次皱了皱眉,缀行其后,跟着为冬小跑,心说这问一句说一句的臭毛病一定要给林为冬全改了。
      他好容易才寻了个他们说话的间隙,低声僵硬地问道:“我……能不能定个家规?”
      为冬诧异地一扬眉,答应得很干脆:“好啊,约束你还是约束我?”
      阿次:“……”

      算了,没戏。

      盲和尚踏着中午的饭点进了家门,见着阿次手里拎着的肥鱼,几乎是垂涎三尺。想来朱门高院,和尚早已如入无人之境。
      阿次握着鱼绕过盲和尚,想问小叔究竟是清蒸、水煮还是红烧,环顾了一圈,决定这种大事还是由秦婆婆定夺为好。
      他才开口喊了个称呼,就被为冬打了手背:“什么婆婆,跟着我一起叫外婆。”
      秦婆婆难得开怀地笑了起来:“为冬,你可真是乱七八糟。”
      阿次这下不知是该叫还是不该叫,秦婆婆却又随和地附和起为冬来:“哈哈哈,听他的,就叫外婆。”

      是日,正是腊月二十九。
      几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人,窝在一方矮矮的桌上,吃了一顿颇为冗长的全鱼宴——鱼头烧汤,鱼尾剁段红烧,中间清蒸。
      清贫,却不失却滋味。
      阿次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几个人的交流:小叔说的大都是游居琐事,盲和尚聊的是漓湖村的家长里短,秦婆婆谈的则是小叔的幼年趣事。
      旁人听来,绝对是鸡同鸭讲,可这三个人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竟然聊得极为融洽。
      想来,即使盲和尚常来此地,秦婆婆和小叔少说也有十多年不曾相见,席间却半句生分的话都没有,那么,要么就是他迟到的那半分钟里,祖孙俩已经把该解的结都解开了;要么就是从前的感情好到足以对抗这么多年的两地分隔。

      从小到大,阿次没什么亲人的概念。
      小叔在他身边的每一顿饭,对他来说都是阖家团圆。
      但这一夜,他却吃出了些许“天伦之乐”的滋味来。

      最后,还是盲和尚先行离席,打包了一大碗的鱼汤之后,人就不知了去向。
      秦婆婆看起来也很困倦,终于开始提及陈年旧事,有点像是一场晚宴的结束语。
      “你小的时候,爱吃鱼爱得紧。寒冬腊月,也要喝你任伯伯家的鱼汤。后来,每年你生日,你任伯伯都会借故送条肥鱼来。我知道,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没忘。”
      阿次听着有些迷糊了起来,插嘴道:“外婆,你记错了,小叔是夏至的生日,还有大半年呢!”
      秦婆婆摇了摇头,一笑置之,颇为斩钉截铁地说:“哎!我怎么可能记错他的生日。林湜第一次把他送到我这儿的时候,就是腊月二十九,飘着鹅毛大雪呢!我记得很清楚,他告诉我说,为冬就是那天的生日。”
      “可是……”

      阿次还要争辩,桌下却被人用腿轻轻抵了抵。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他改口道。
      然后又剜了一眼林为冬,补充了一句:“我们家星期九是夏至的生日。”

      臭小子,可真他娘的损呐。
      林为冬暗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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