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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鲛人唱晚 他们手舞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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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城门便离了水,烛斐没多做停留,只行个礼便匆匆往留微城去了。
叶复礼盯着他的背影看,好一会儿才偏头看尹洵:“不拦着?”
“他是青赐的心腹,我是青赐的外援,他要去和青赐打报告还免了我多跑一趟。况且……不该他知道的我也不会让他知道。”
这事儿是是青赐授意倒不意外,不过尹洵叫青赐直呼其名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我和他大概算是朋友。”尹洵看着叶复礼的眼睛。
按这辈分算是在占自己便宜。
叶复礼没再多继续这个话题,只半开玩笑道:“你这人真有些意思,要不我问问我师父,把你挖过妖族来怎么样?”
“你有自信能把我挖过去么?”尹洵没看他,只低头笑了笑。
“有啊。”叶复礼挑眉看他,心思活络的同时不忘抽出空暗暗感叹这人是真的长得好看。
“为什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想拉你进妖族,还是我为什么有把握?”叶复礼也没想他回答的意思,盯着对方自顾自往下说,“简单来说,你很厉害是原因之一,不过主要还是我色令智昏,所以希望你也色令智昏一下。”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尹洵是很合他的胃口没错,但他肯定不会答应,这话说出来更多是做个试探。
尹洵先是转头看着他的眼睛,只停了一下便移开目光,迅速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的冷意,要不是那一瞬的冷几乎成为实质这神情看着倒像是不好意思:“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成妖族逃犯的么?”
“我不知道啊,”人族于妖族有恩,按理说人族遗后是应该被妖族庇护。又联系上自家师父那讳莫如深的样子,他早知道尹洵这事不简单,如今看来,背后的原因可能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复杂些——可这并不影响叶复礼耍嘴皮子,“这有什么关系吗?”
尹洵还是没看他,停了很久才低笑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多想的,接着就顺手揉一下他的头发:“陪我走走。”
“行。”这次叶复礼对摸头这件事接受的很坦然。
他其实完全可以避开这个动作。
他叶复礼虽然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妖,可再怎么说也活了将近千年,这么大年纪了还被揉头,听上去多少有点儿丢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毛病,毕竟尹洵要是妖族,那年纪大概得比自己一倍还多,加上他自己也说了和青赐是朋友,好歹算个长辈。最重要的是这地方也没什么人,索性不躲,就当尊老爱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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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瞎转悠遇到的鲛人和初次到的时候不大一样,不说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吧,至少也翻了个九十度。
目光对上便微笑示意,看他们眼生主动搭话指路的也有。
只是这些人言语中似乎对尹洵亲近些。
尹洵和一大婶道了别,看叶复礼有点郁闷,想也没想便逗他:“和我走近点不就解决了。”
“啊,”叶复礼本身想反驳的,话到嘴边突然觉得这话其实很有道理,尹洵看他当真,不着声色的让了一下,可惜对方眼疾手快,自己未能如愿,只好听他在耳边贫嘴:“像这样?”
这下是彻底没什么人搭话了,只看着两人揶揄地笑。
尹洵本来也不太希望和没必要的人接触,这也算是不错的情况。偏头看了一眼身侧比他矮半头的叶复礼:“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对方坏笑了几声,虎牙从这个角度看着格外显眼:“你也和我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不好说,毕竟你那么贼的人,万一迄今为止都是在骗我呢。”
“我不喜欢骗人。”
“但不是不会。”
尹洵沉默了一下:“这话……也对。”
“你到底是不是人族?”
“怎么突然这么问?”尹洵拍掉叶复礼玩头发的手。
“因为突然想清楚我为什么看这些鲛人怪怪的了……本来挺好看一张脸,笑起来就莫名的瘆人,”叶复礼刻意顿了一下,“这方面你们很像。”
“你调过香么?”尹洵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啊?”
“调香讲香料调和,添一味,撤一味,最终的味道都不同。而添进一味香料,即便比例再小也有迹可循。所以,乍闻全然不同的香,只要加了同一味香料,成香闻下来就会有一种模糊的联系。”
“把血缘比作调香,你这说法新鲜……”叶复礼反应很快,眉毛一挑看着他,“所以你有鲛人血统?”
“是,人族从来不反对通婚。”
这话是不假,但人族寿命不长,与异族通婚多半会落个生死两隔的结局。所以即便没什么也限制,其他族人也少选择和人族通婚。
尹洵看叶复礼的表情就差把“怀疑”两个字写下来贴脸上,便又添了一句:“为了《九州录》。”
叶复礼点点头:“有说服力多了。”
又走了一段,尹洵估计受不了他一直扒着自己便挑小巷子避着人走,不知不觉竟到了那个没见到过的区域。
叶复礼也很有分寸,占够便宜自觉拉开距离。
这片建筑的风格保守老旧,颜色也一并是深色,看着就不是招人喜欢的地方。
“等会儿。”叶复礼忽的来了那么一句。
“怎么?”尹洵回头看他,语气平稳,面上也一点没有吃惊的样子。
“我刚才还在想,你给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是为了什么……”
“想出来了?”
“你在引导我。”
“说不上。”
叶复礼挡在他面前:“看得出,你知道很多东西……现在你的目的也达到了,要不,送我个问题?”
尹洵没有回答,当然,叶复礼也不指望他会回答。
“刚来那天,鲛人对我们避之不及。我原以为是忌惮我们几个外族人,不过不是。”脑子里把那天的场景快速过了一遍,除了他以外和那些鲛人打了照面,或者说有眼神交流的只有一个人,“他们忌惮的是青寒,对不对?”
尹洵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既然已经有答案,你又何必问我。”
这感觉像是一拳砸进棉花。
光线骤暗,远处也很配合的传来一阵模糊的歌声,曲调不算诡异,甚至可以说是轻柔舒缓,但混杂了几声微弱的惨叫。
这个距离叶复礼听得很清楚,他确定是刚刚才听过一遍的旋律。
对峙良久,歌声悠扬。
“那你告诉我这里是干什么的?”叶复礼闭着眼分辨,再睁眼又换上了那金毛一样的笑,胡乱用手去戳尹洵。
“痒,”尹洵往后一缩,“你刚才说的是一个问题。”
“那问题你又没答,”对面人满脸无辜,叶复礼憋的厉害暗暗咬牙,“路是你带的,他们唱的歌词里也有你刚才你和烛斐说的那句话。都故意带我来这儿了,有什么直接说呗,省事儿。”
尹洵仔细分辨了一下,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你听到的东西,怎么也能和我扯上关系?”
“你到底说不说?”
尹洵叹了口气,确定了自己在叶复礼那里的可信度就是个零:“算是他们刑场吧。”
“刑场?”两边是斑驳的墙壁,伸手能轻松扣下墙皮,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他们有可以处刑的人么?”
“鲛人的体制很特殊,大部分权利分给了司法和宗教,皇族反而是给他们打下手的。所以,对他们来说教义约束道德,法律约束行动,那么,被推上刑场的人自然也有两种定义了。”尹洵往歌声传来的方向指了一下,叶复礼点头之后,闭上眼仔细分辨,“虽然听不太清楚,不过唱的应该是祭歌,你要是好奇他们的罪人是什么样,可以自己去看看。”
“听这意思你不想看啊?”
尹洵露出个讨饶的表情,拍了两下叶复礼的肩膀:“如果没什么特殊需要,我确实不想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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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块圆形的广场,周围插了圈火把,呼吸般明灭。
放眼过去是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手舞足蹈,嘴里是温柔的调子和意味不明的唱词。每个人都带着笑,火光摇晃着,给他们打上一圈毛茸茸的光,映在眼睛里是红的。
热切而疯狂。
火光中的东西焦黑枯瘦,勉强还有人形,从大小看应该还是个孩子。烧成这样本该是死透了的,可那一声声惨叫却是越来越凄厉。海底无风,人群的热切生生让火焰乘着气流摇曳升腾。烧出的灰烬也跟着飘散,混着油脂燃烧的气味,雪一样落在围观者的头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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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转蓝,是连魂魄一起焚烧的颜色。
空气中荡出一阵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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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达到高潮,人们欢呼高歌,伴着尖叫振臂,在幽蓝的火光中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
那种虔诚又疯狂的表情让人胆寒。
叶复礼看的有些发冷。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竟觉得那被火焰卷携的孩子,眉眼与记忆中初到妖族的青寒有些相似。他再小一些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粉雕玉琢,眼睛乌溜溜的,只是不像其他小鲛人一样存着角和鱼鳞罢了,原本放在哪儿都应该讨人喜欢才是。
可他被烧死了,就那么扔进火里连魂魄烧成灰。
——永世不得超生。
青寒来的时候也就那么大,若没养在妖族,他便会和那孩子一样,变成灰烬死在这节日般的氛围里。
这些死去的孩子与他们血统何其相似,却要遭此大难,即便如青寒一般找了由头活下来,最后也会被视为异类。倒是尹洵,只凭着那一点点血缘上的联系,居然与鲛人颇为亲近。
说来何其讽刺。
看来何其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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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世事荒唐。
人浮其中多是随波逐流,走那么一遭,见了许多人和事,总归是识了对错,辨了黑白。可惜这一路上真盲假瞎,终归是要有见死不救的时候。
众生皆苦。
他叶迟就是个假瞎子,救不了那许多人。
只是青寒是他师弟不是那“许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