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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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多妖根本没见过清涯先生，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过清涯先生的美名，想来有缘得见，自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是以，他是个小老头子，还是一个白头发的的矮子都没关系。
可是啊，清涯先生是妖。妖族固然有衰老一说，可一朵喇叭花再怎么老也不可能变成满脸干树皮褶子的老东西。
不幸的是，朝朝爷爷临死时就像一个人类的糟老头子。
狗尾巴草三兄弟说：“你可以牺牲的，清涯先生也牺牲了，我们兄弟不才，一直想做跟清涯先生一样的妖。”
朝朝爷爷固然有手握权柄的心思，但所牺牲的也配得上一方妖王的品德。
爷爷同他说过，“有人赞美手握权柄者的美德，有人歌颂牺牲之人的奉献，那一定是立于太平的枯骨上，贪图安乐。”
朝朝觉得爷爷说的不对，但他做到北域城主的位子上后也愿意担起责任，愿意让他保护守卫的妖歌颂赞美，为此他情愿画地为牢，情愿做那太平之下的枯骨，给妖族一个可贪图的安乐。
他不是不懂狗尾巴草三兄弟在说什么，可朝朝他不能。
北域的城主给北域众妖的安乐，不是无葬身之地的消亡。
一直以来嘴巴挺损的狗尾巴草老三不扯那些虚虚实实的恩情道理，只道：“咱们狗尾巴草虽然低贱，但承诺绝不低贱。”
“朝朝小先生，无论是冰雪摧折、野火烧尽，我们哥仨还活着，就绝不能做出背弃诺言的事。”
知道讲话讲不通，朝朝攀折藤枝，想要将三兄弟拉回来，他奋力拔起深入冰雪的根系借力岩石，向上卷住那三棵渐渐枯黄的草。
差一点……就能够得到了，还差一点点……
朝朝的欣喜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见巍峨的神山自他眼前崩塌。
顷刻间冰雪覆盖了藤的眼睛，三棵草的身躯拦了不过寸步。
朝朝被遗落的火球逼得滚下了半山，再仰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三株草了。
冰雪摧折、野火烧尽……
朝朝昏倒前望向如洗的天空，心中想到的却是自家那方矮墙。
爷爷真算不上一个好的前辈啊，看看他教导出来的，一个个都是不惜命的妖。
死了，没了，真的就这么好吗，都要抢着去做。
朝朝想，他们都死了，我拿着别人换来的命挺不过这小小的冰和火，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爷爷。
……
再睁开眼的时候，朝朝奇异地看了眼守着自己的人，动了动双腿，出乎意料地控制不了，用上了全身的气力，他甚至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
只好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再掐一下腿，果然一下疼，另一下没感觉。
朝朝心底暗夸自己，真不愧是最聪明的喇叭花。
当日从冰岩中抽身时就已经伤到了，至于是埋了多久才被救出来，期间过了几遍火，都不重要。
他还活着。
应是动静太大了，惊醒了守着他的人。
王熙一巴掌拍到朝朝的头上，乐呵呵道：“你小子命够大啊！”
朝朝也笑，“冥主大人也挺清闲的。”
王熙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委委屈屈想到，不是他想清闲，反正出事了他解决不了，没事儿的时候可不就闲着。
没有分毫难为情的，王熙道：“远没有你这个北域城主得人心，这不你还没醒，你们北域的妖族都在外面候着准备拜谒了。”
见朝朝一脸惊讶的神情，王熙无奈道：“你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伟岸高大的事。北域神山崩塌，如若不是撤离及时，又有你和三棵狗尾巴草的根系盘抓大地，北域的地面这会儿已经裂开了，冥河水灌入缝隙，冥府就不会再有北域这方土地了。
“那些妖来感谢你们救命和守护故土的恩情。朝朝，从此之后，你会是冥府北域世代留名的城主妖王。”
朝朝别过头，不肯再看王熙，沉静了半晌道：“我爷爷说，土壤是天赐，是牢笼，现在还埋了亲友的遗骨，可能喇叭花注定站在前人的牺牲上获得荣誉。”
王熙请兰桥上能工巧匠连夜赶制出轮椅，至于随侍，外面一大群男妖女妖，乐得为他们恩人驱使。
刚刚他才叫人告诉围堵的妖朝朝醒了，这会儿就见他们迫不及待冲进来，到了跟前儿，又生怕吓到了朝朝，规规矩矩轻声轻语道谢。
还有那自以为是的安慰之词。
“城主不要太伤心，您行走不便，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你做牛做马了，让牛和马怎么办？”
……
朝朝锤了锤自己的腿，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会走了，从今以后，连走路都有人代劳了，更有理由偷懒了。”
众妖面面相觑，只当他是在强颜欢笑，都打哈哈过去。
要说半点伤心都没有那一定是假话，但实在比不上他此时心中的荒凉。
子燕藤为了他葬在神山上，那哥仨为了他全了当年承诺。
朝朝从那些妖中也看到了白朗，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转念一想，白朗也是妖，从前又徐令同他一起混在北域和东区，现在徐令走了，人间没有容身之处，冥府北域竟成了白朗最后的去处。
朝朝盯着他看的目光太炽热，搞得周围的妖不自觉给白朗让出一条直达朝朝榻前的路。
“徐令有没有和你说过。”
“什么？”
朝朝看着茫然的白狼道：“我可能是个倒霉鬼，不要和我玩儿，容易走背运。”
白朗愣了一愣，肃然道：“你不是。”
不仅不是倒霉鬼，还有可能是福星。
白朗难得笑道：“朝朝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了。”
“差两个月就一年了。”徐令从门口走进，朝朝瞪大了眼睛，手指颤颤巍巍指向他，白朗笑着点点头。
“虽然还是死了的徐令。”但冥府嘛，生属长安，死属大山。
生死异路的规矩又不能破，所以回来的徐令还是死的。
徐令道：“你可不是倒霉蛋，怕是我们所有人的运气加到一起都比不过你的。”
这会儿轮到朝朝迷惑了，徐令问白朗，“冥主大人没告诉他吗？”
“告诉什么？”朝朝问：“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令包含感激之情看他，掰着手指头道：“我活了。”
白朗鄙夷看他，“不，还是死的。”
“子燕藤和那狗尾巴草三兄弟并未消失在神山，运气好的话，再有个八九十年会再来冥府。”
“八九十年？”
“你总不希望他们活成个短命鬼吧！”
朝朝热泪盈眶，还没来得及感动，徐令慢悠悠出声道：“还有故人也回来了。”
我们的故人。
王熙说：“什么神书神山神明的，最后不都还得埋葬在冥河里。”
说完他心中勃然而起雄心壮志，嘿嘿，也说不准来日的冥府真能成为汇聚天下生灵的福地，届时他这个半路抓壮丁抓过来的冥主也能流芳千古了。
而自那之后，无极渊下的轮回开始。
人妖和平，兰桥底下的冥河水没了佝偻褴褛的鬼怪，独独剩下了一个不得归去的于堂芝。
水君大人没了背负万万年的愧疚，释然之后也没能做回杳杳仙君，反而变着花样折腾自己。
于是过往的亡魂都知道了，兰桥渡下的桥洞里，住着个时男时女的人。
碰上天气好的时候会和过往的亡魂唠唠嗑，大抵是些“你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无聊话题。
于堂芝说着说着就难免以冥府千年的滞留之妖的身份说起些过往。
他口中那名为朱明镜的人，实在是个不务正业又负心薄幸的冥主，那痴心人口碑不错，但这样的话说了一万遍，骗骗不懂潮流的老头子老太太的眼泪，骗不了年轻人的了。
这不就有了质疑之声。
“您这说的是正经的冥府史册吗？怎地会有那么个讨人厌的冥主大人还能在坐在冥主的位置上万万年啊！怎么没人推翻他？”
“你当是咱们人间皇帝，说推翻就推翻……”
说着说着那讲故事的人就又不见了。
兰桥上鲜少有碰见生前熟人的机会，但也不是没有，姑娘挽着姑娘的手指着那穿着碧色宽袖的人，道：“就是他，就是他，好帅的。”
那姑娘淡淡瞥了眼好友，道：“别想了，那是女装大佬，而且……”
“你过来这边，我悄悄跟你说。”
于堂芝看着这俩姑娘好笑好奇，悄悄跟在她们身后。
就听她们说道：“那个人背地里编排前冥主的故事，造谣污蔑，却不知道，他自己的事也早就传遍了。”
偷听的于堂芝：谁说的，是谁！
兰桥渡口有两个管舀汤的孟婆，一个叫阿鹃，一个叫小桃。
听说前者是那干枝杜鹃花，养在内室有毒且生长不易被主人丢弃了，后者是朵桃花，永开不败的那种花。
两个娇俏的姑娘清脆的嗓音一遍遍讲着冥府的故事，先不说内容精彩与否，起码比那桥洞下的乞丐水君动听得多。
“阿鹃和小桃说，桥洞的那个讲故事的，时男时女，绝对喜欢的是男人，他还是个把自己做的事栽赃到别人身上的渣男。”
方才还夸他帅的姑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你是说他自己说的那个故事……”
另一个姑娘冷漠点点头，“没有什么和凡人私相授受的冥主，只有桥洞底下的水君乞丐私底下骗了凡人的感情……”
于堂芝忍不住站出来，叉腰盯着她们，磨着嘴皮子道：“小姑娘话不能乱说啊，我没和凡人私相授受，我那是光明正大的，而且我不暴虐。再者，前冥主大人他也真的和凡人在一块儿了，最后那凡人为他殉情了，你们说是他渣还是我渣？”
两个姑娘年纪轻轻到了冥府就够惨的了，蒙地被吓了一跳，胆小的立即躲到胆子大的身后嘤嘤啜泣，于堂芝不会哄，立马遁去。
唯有故人大老远地打了声喷嚏。
陆渊源关切问道：“生病了吗？”
“估摸着是谁在骂我。”
“哥哥。”朱明镜叫道，陆渊源纹丝不动地应，“什么事？”
就听那傻兮兮的笑声，闷笑变为朗笑。
“我也想听你喊我哥哥，圆圆。”
陆渊源：“……不要。”
他们从神山崩塌后就在融合之前的记忆，烈火烧灼的不尽木干柴，真实的记忆，亲身经历过的切切实实的经历。
陆渊源觉得自己没怎么变，倒是发现朱明镜成了个厚脸皮的，为达目的不断突破下限。
好似现在，他分明一句重话都没说，朱明镜就已黯然失神。
哪怕知道他是装的，陆渊源还是忍不住心软，左右就是叫一句哥而已，也不会少一根头发。
“哥，等治好了朝朝的双腿，陪你到厌烦。”
朱明镜说：“神山崩塌了，王熙也蛮厉害的，冥府用不着我俩了。”
俩人想想蹉跎千万，本来没有对方的日子整天都在干什么。
朱明镜想啊想的，终于想到了。
“偷窥、爱慕、思念、以及遗忘。”
陆渊源道：“我一直在追月亮。”
人间的明月，时而在树梢，时而遥不可及，江河湖海里时有踪影，陆渊源抓不到，但他现在不用追了。
幸能抱明月以长终。
走过万水千山遇见，跨过洪荒宇宙相逢。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