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125、番外：美食街

　　冥府史上记载的有一位偏心眼偏到没边儿的冥主大人，面如神山雪，眉目艳丽不可方物。

　　可惜是个暴虐的君主，冥史上说得好听：悬于神山之东，如凡尘炽阳，落于兰桥西渡，兰桂曳明镜。

　　最难以忍受的是，传说中的这位冥主大人，和一个凡人私相授受。

　　旧日的冥河干涸，现任冥主大人以一己之力释放无极渊冤魂，平息冥河水泛滥，搭建兰桥，解救痴楼众人，创造出一个远胜当日的冥府。

　　北域和东区时不时地互相蹭饭，虽然大多时候是东区之人被北域豪放的推销方式吓到，北域之妖跑到东区骂骂咧咧蹭吃蹭喝。

　　王熙眼见的就是这样了。

　　母鸡大妖单臂扑扇翅膀，右手是和人一样的手，叫唤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鸡蛋打折促销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食材原产地就在眼前，买到就是赚到！”

　　单眼皮的鸡眼睛望向王熙的方向，立马捧上鸡蛋笑眯眯孝敬。

　　“冥主大人，视察北域啊，要不要来点鸡蛋，给您咱自己下的，不收钱！”

　　王熙连连拒绝，“谢谢，不用了。”

　　不管他做了多少年的冥主，始终对过分热情的北域之妖敬而远之。

　　与之相对的冥府东区，则是另一幅光景，兰桥渡口前摆出了一条美食街，王熙大人曾接到东区和北域双方的投诉，说的都是一件事。

　　“美食街的食材来源不是正规渠道，俺们正正经经做生意的，上边的子孙后代纳着一份税，来到冥府租摊位也花了不少钱，怎么还有直接从北域倒卖食材的商贩赚黑心钱？”

　　“他们的进价便宜卖的就便宜，欺负我们老实人！”

　　这是东区多数商户的原话，投诉北域的食材未经过安全检查，而且低于市场价，原材料省钱后出现了恶意压低市场的现象。

　　北域不全是大白菜和老母鸡一样的妖，他们生气的地方更是有理。

　　“北域众妖宽宏大量，但绝不能放任人族任性妄为。兔妖跑去美食街吃到了麻辣兔头，虎妖尝鲜尝到了虎骨汤，他们这样无礼，居然还看着妖族同类相食，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熙第一次面对这样棘手的难题，一个处理不好就怕东区和北域齐齐掀摊子。

　　好在如今北域的城主是朵明事理的喇叭花，东区，唉，东区有个跻着拖鞋不着调的，偏还养着只温顺狼妖的管事。

　　冥主大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滴，嘴唇翕动，想不出办法。

　　南境从他们的老老祖宗和老祖宗前后脚走了之后，出了兰桥渡口的阿鹃和小桃两个不俗的材料，冥主大人看南境实在无人，便调了个狗头军师替代前冥主执行官的位子。

　　要王熙自己说，狗头军师和当年的执行官阮离白比起来，差了大概有从前一万个冥河水再加上一个无极渊那么深的距离。

　　狗头军师说了，“东区不是有个滞留的黑户，是北域城主的兄弟，叫什么，子燕藤。”

　　“让他去劝劝朝朝城主，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子燕藤临危受命，当真就去了。

　　城主朝朝不在，说是手底下的三员大将狗尾巴草三兄弟在人间出事了。

　　子燕藤揣着袖子在北域西平城的城门前蹲了一会儿，想了想，慢吞吞起来回到东区收拾行李去了。

　　冥主大人问：“怎么样了，结果如何，可说动他了？”

　　子燕藤满身丑陋烧伤的疤痕，被一位人间来的医生当做试验材料，硬生生恢复了八九分，虽然不是原模原样，但看着顺眼多了。

　　板正的子燕藤没吭声，默默背起了东西说：“我走了，去人间。”

　　王熙：我应该是冥主吧？所以你这是通知我而不是向我询问？

　　嗑瓜子的徐令乐呵呵拉过白朗来，“怎么光长个儿不长记性呢，白朗，什么事儿都喜欢往上凑。”

　　白朗：“呵呵。”

　　他明明是来带徐令回去以免让这不看颜色的傻子激怒冥主大人开杀戒的，再说这不要脸的，说好不往上凑怎么还拽着他往上凑？

　　冥主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偏就对徐令多番容忍。

　　“大人，您要不……请个外援吧！”徐令嘴里嚼着吃的，支支吾吾说道：“那个前冥主大人的执行官。”

　　阮离白。

　　白朗心说，这个人是能提的吗？尤其在王熙的跟前。

　　坑没坑死前冥主大人不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了，前朝余孽说不准摇身一变还有可能成为冥主跟前红人，但那是阮离白啊！

　　捎带着把王熙逼杀在神山的阮离白，残余魂魄流离人间做了百十来年五岁稚童。

　　白朗悄悄看着王熙的神情，瞧不出什么来，实在滴水不漏。

　　王熙捏着下巴，脑子里对比了无数遍狗头军师和阮离白的区别，手一拍大腿道：“反正那个人许诺他不死，见证终结，行，放他出来。”

　　徐令拍手叫好，“冥主大人不愧是天上地下心胸宽广第一人。”

　　其实朱明镜离开得太匆忙，冥府模仿了人间十之八九，唯独想不到这终身圈禁浪费土地的犯人该怎么处置，最后还是阮离白遁入他给自己挖好的墓穴里。

　　一方狭小的洞窟，稍稍支起身就会碰到上壁的监牢。

　　白衣梨花一样的少年，委顿在地，双腿蜷缩胸前，脑袋枕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白朗道：“会不会已经……”死了。

　　徐令看他，哀叹一声道：“阿朗啊，别一直待在冥府不出去，脑子都退化了。你见过哪个死了的鬼是会冻死饿死的？”

　　他指着他自个儿，几十年来忍受狼妖的冷嘲热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没气死，也没饿死，可见死了的鬼是没办法再死一次的。

　　白朗木然看了他半晌，冷笑道：“你要是真的想知道鬼是怎么死的，我倒是可以让你亲身体验一番。”

　　王熙笑意满满，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盘桓，心说，这哪是认了异姓兄弟，这是给自己结了宿世的冤家。

　　在人死后能把棺材板撬了，骨灰给扬了的冤家。

　　却说阮离白几十年不见天日，反省是不可能反省的，大概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实行一个更完美的人类清除计划。

　　“欸，醒醒了，阮大人。”

　　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动，看起来是醒着的，不过不想搭理他们。

　　徐令见状，捏着嗓子道：“阿离阿离，师父师父……”

　　白朗冷眸看他，这货委实不配做人，甚至可能从不知道怎么做人。

　　阮离白确实立即抬头理会他们了，长久没有出声的嗓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勉勉强强读出唇齿间的表达，“姐姐……父兄，阿丑……”

　　徐令道：“这不就好了。”

　　好是好了，可亲友俱丧是需要重复提醒的事吗？

　　白朗谴责的目光落到徐令身上，徐令不是没感觉到，但他一点都不怜悯阮离白，而且这也是最高效的叫醒他的办法。

　　王熙不管那俩人在搞什么别扭，道：“我来请你出山，冥府很多事你比冥主处理得好。”

　　阮离白疑惑望向来者的身后，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徐令刻薄道：“朱明镜和陆渊源都死了，你不应该很清楚吗，终局。”

　　阮离白闭口不言，漠然良久后点点头，“我去，为无辜之人，赎罪。”

　　“说错了。”徐令道：“不是赎罪。”

　　赎的哪门子的罪，他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哪轮得到赎罪。

　　他总得犯下了罪过，铸成孽债才叫罪，阮离白坑骗欺瞒害了的人，如王熙这样福祸相依的，有如白朗和于堂芝那样卷入其中的，余下的陆渊源和朱明镜怨怪大约能搭上一点关系。

　　至于徐令，那更简单了，纯粹的迁怒而已。

　　但白朗不明白。

　　阮大人的事迹在如今人如潮涌的冥府，早就是掀篇的老黄历，正经八百的灭世阴谋棋差一招，多半也给编排成了苦情剧，阮大人在其中约莫扮演的是一个隐匿欢场，谋算人心，施施然退场的传奇人物。

　　所以王熙看着人头攒动的冥府执行官周围，无声质问徐令。

　　“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徐令双手一摊，眼神飘忽道：“但你的难题解决了。”

　　是的，没错，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王熙想，阮离白那时候看他的眼神他终身难忘了。

　　在他说完美食街面临的局面后，阮离白道：“就这样？”

　　活像在看白痴。

　　王熙想，就这样吗？就这样而已么，果然是他不适合做冥主吗？

　　阮离白说：“叫我出来，就为了美食街的事。”

　　王熙木然点头，“就是美食街的事。”

　　“我记得从前冥府没有吃的，干脆撤销好了。”

　　“不行吧……最近提倡轮回体验测评，美食街是冥鬼们和妖们选出来的，骤然撤销，怕他们怨声载道。”

　　阮离白问他，“模仿人间吗？”

　　“那人间碰上这样的事怎么处理的，比葫芦画瓢就成了。”

　　王熙一言难尽，艰难道：“这不是……时日尚短，没能完全把人间照搬过来嘛！”

　　阮大人道：“挺简单的。”

　　“那你倒是快说啊！”

　　“冥主大人下道诏令，就说，收到北域妖族和东区人类联名举报，东区美食街涉嫌欺辱妖族，涉嫌倒卖非正规渠道食材，即日起，暂停营业。”

　　王熙：“这和撤销有什么区别，难道这样他们就不会打起来了吗？”

　　“当然不是，让你下诏令又没说一定要执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松一下紧一下，等北域贩卖菜蔬蛋禽的贩子耐不住，东区嘴馋的冥鬼等不了快要反抗的时候，适时地松一松。”

　　“之后该制定规则就制定规则，罚钱的，拘留的都随你们，执行的时候，该严该松的都可以。”

　　王熙指挥着身后不怎么聪明的南境物妖奋笔疾书记下来阮离白所说。

　　阮离白拂过下眼睑，道：“从来都只有冥主约束冥鬼的份儿，左右他们是总归要离开的人类，轮回路上忘得一干二净，但妖族那边……早晚会变成和人一样东西。”

　　王熙从中听出了言外之意，和劣迹斑斑的人族混在一起，妖族早晚也会学成人类那样卑劣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