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124、结局

　　极目远眺也看不到，灰褐色的树杈蒙在眼睑上方，逢魔时刻。

　　暖金色的阳光洒到远处的群山上，陆渊源记忆里为数不多的，那样美好的太阳。

　　师父说：“暂时留你一个人了，你可以的吧！”

　　陆渊源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想被这么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人间，但也不能让师父走得不放心。

　　“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并说了，好叫徒弟给您办了。”

　　“剩下的事我不想交给你办。”逍遥散人喘了口气道：“但除了你也没有别的人能办得了。”

　　嫉恨吗，有啊，以逍遥散人这具破败年迈的老鼠尸体来看，不尽木生根，长出的风华正茂的少年小子，他耀眼夺目，他年少赤忱。

　　远不是这么一副残败枯死的灵魂比得了的。

　　陆渊源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谁，正因为知道才嫉恨，也才释然。

　　逍遥散人在做逍遥散人前都是陆渊源，都曾有一个谆谆嘱咐、殷切教导、慈爱和善得过了头的病弱师父，都一样在弥留之际这样不甘心吗？

　　他先是颓然地枕在陆渊源的肩头，又用力说道：“我和一个人相遇得比你晚一点，如若……”我还有长长的将来，一定不愿意把他给你。

　　可从前的逍遥散人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我希望你能幸福，圆圆。”

　　“最后的一件事，望你不要悲伤。”

　　陆渊源一直以来都知道师父是个讲冷笑话的好手，世上唯一的至亲要离开，但凡他有一丝一毫的良心都不可能不悲伤。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在神山的最深处埋了火种。”

　　见陆渊源疑惑不已，差点问出声来，逍遥散人忙将食指放到唇间，缄默道：“嘘。”

　　他单眼冲着陆渊源眯了一下，整身压在阴影里，声音低的好似怕被谁听到。

　　“不止银月，我尽力还原了记忆里所有场景，圆圆，对不起。”

　　陆渊源没明白过来师父在说什么，就见阴影下的人没了气息。

　　没有尸身也没有存在的痕迹，如烟云般消散。

　　很多年后城市规划，这棵高耸入云的树勉强称得上“古木”，专家们将庞杂错乱的根系刨出来后发现树下埋着一只骨架不怎么完整的生物。

　　骨架老鼠依稀能辨认出是头部眼睛的地方，贯穿了粗壮的根系，两者几乎长在一起。

　　专家们说：“虽然剪断这几根须也没关系，但留着也无碍。”

　　那就留着了。

　　却说那时陆渊源慌乱回家，翻箱倒柜找他师父紧张的那个牛皮纸袋子，上上下下都找过了也没能找出来，陡然见自家供奉的神像香案前一层纸灰。

　　他知道师父那秘不可言的身份都在那纸袋子里装着了，可惜他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不然早打开看了。

　　师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陆渊源分不清楚是错觉还是别的。

　　脑海里关于师父的记忆也在模糊不清，逐渐消失。

　　书架上也许该有满满的书，也许没有，正对着他的那一格上放着一张便签纸。

　　“谢谢。”

　　没有愤恨不甘，他很感谢，感谢那个在生命最后陪着他的陆渊源，也感谢有的人，自始至终相爱。

　　陆渊源有些动摇地想到，“世上有这样的法术篡改记忆吗？”

　　没有吧……没有吗？

　　他是一个人类，他叫陆渊源。

　　记得十五岁雨夜发生了什么，在忘了之后，他遇见了和雨夜撞见的人模样相像的人，他将随身携带的算是护身符一样的木头交给了这个人。

　　那个人好像哭了好像没有，反正他搬过来不过几天，连转校生手续都没办好就又离开了。

　　后来又三年，每周都会有一只黑漆漆的乌鸦盘桓在他家门口，街坊四邻都说是不祥的征兆，但他却觉得那像只失了智的鸟，看它就会飞走，又不肯飞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不远不近。

　　“像只幽灵一样……”

　　陆渊源很喜欢这个地方，他不打算离开，虽然是孤儿，亲人去世前给他留下了不菲的遗产。

　　一定是个豪不可言的亲人，留下的竟然全是金子，鹅卵石模样，大小不一的金子，他一生混吃等死也足够了。

　　可那只黑漆漆的乌鸦盯着他，一动不动，无声谴责，他身上挂着的银月一样形状的匕首贴着他的心口发烫。

　　陆渊源，十八岁了。

　　没有遇上命中注定的雨夜，也没有如梦中幻影的人。

　　逍遥散人消失的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没有墓地，但他还是伸手抓住了宿命。

　　此后的的陌生里又有些熟悉。

　　某个雨夜里他与朱明镜相遇，别离又重逢。

　　唯独不知留下禁术和【造妖记】的那位长辈是谁，他不记得他是怎样长大的，好似这一生都是为了遇见朱明镜。

　　如此这般，深情残忍。

　　直到陆渊源走到神山上，又遇见了王熙，那只青鸟说：“你很守信嘛！”

　　陆渊源不明所以，就见青色的人化身神山随处可见的冰雪，展翅飞了几圈，在他周身掀起冰霜，垒成高墙。

　　冰雕成的鸟好像是笑了。

　　“陆大哥，作为守诺的奖励，请你尽力想想，临终前你自己埋下的火种在什么地方？”

　　“兰桥渡没有兰桥，陆渊源只是刚刚失去了挚爱之人，轮回还没有开始，一切还来得及。”

　　“这次不要用不尽木到那么远的过去了，神山下镇压的火种带着你们的一切，前提你必须是完整的陆渊源。”

　　陆渊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冰雪铸成的结界正在溃散，青鸟活像在看不争气的孩子。

　　“不尽木和青鸟伴生，可惜你只是残枝败叶，陆渊源。”

　　所以冰骨雪肉的青鸟也不是完整的青鸟，那也没办法，王熙他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个不完整的青鸟。

　　冥府北域的神山没有终焉，劈开半山尸骨的惊雷将藏在神山最中心的火焰露出来。

　　风一吹就能熄灭的火焰，正正需要枯枝败叶来点燃。

　　陆渊源没有动，为了这么个莫名的原因，不，他能猜到那团火的真相，所以他不敢动。

　　莹莹的火光烧尽了他的存在，叮咣一声，冰石与银器相撞的声音，他越过眼眶里凝聚的水滴，透过那燃烧的火焰，雾里的双眼看见了剑与花的世道，木与火的人间。

　　他们摸爬滚打，痛哭流涕，在失去里找回曾经，永远以别离来换重逢。

　　“这些……是什么？”

　　陆渊源知道这是什么，绝对知道，他只是不信，不信自己那样活过，又那样死去。

　　王熙说：“我不知道，毕竟我是第一次见证到今日。”

　　“这是，试误说？”

　　无尽的轮回中不正确的选择一遍遍被筛选排除，唯有正确才走到今天，可今天依然是个悲剧。

　　陆渊源漠然望向半截山下的火种，心说，何德何能啊！

　　他何德何能，朱明镜又何德何能，一遍遍让他们纠正改错。

　　王熙道：“陆大哥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一个不留神就见人已经扑向了山截面的火种上，王熙伸了伸手要拦，又蜷缩了回去。

　　局外人没资格伸手吧，没的吧……

　　陆渊源全然不知上面的青鸟在想什么，他跳下来的时候是身体走在了脑子的前面，根本没有消化银月匕首里如水一般流进脑海里的意识。

　　“朱明镜那么早就在世间了，原来陆渊源一开始就认识南乐和陶岸他们，无极渊下的冤魂也是他相识之人，逍遥散人，也是陆渊源。”

　　他遇到了生于世间最迷惑的事，“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考虑这些了，风止地陆渊源早已死在黑戟下的肉身是燃烧的不尽木枝桠塑造的，胡同里的嫩芽也是，陆渊源从始至终都是一枝残枝败叶。

　　什么起死回生的禁术，什么长河月圆。

　　点燃星火的材料，再没有比干透了的干柴好，不是么。

　　不尽木和青鸟伴生，干柴和烈火在风止地是不能碰面的宿敌。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复活这一团风中残存的火焰，只能情愿和他合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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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山之下飘雪的时日里，徐令揣着手提拉他的蓝底儿拖鞋，遥遥望向神山，悲悯之色尽显，没多久，身后的痴楼里传来大声的吼叫声。

　　“徐令，你是个凡人，大冬天穿个背心，穿个大裤衩子，冻死等着我给你收尸！”

　　“欸，白大爷，你再大点声儿我就给你喊聋了。”

　　白朗在痴楼中拿着人类做的毛皮大衣，也不在乎是不是自己昔日的同族，反正在冥府的地界儿，东区没人在乎这个。

　　“神山上有什么异常，你日日盯着它看？”

　　“异常？没有啊，不过冥府马上就会有异常了。”

　　白朗不明所以，早知道人类嘴上没半句真话，神神叨叨的徐令在他眼里可不是神秘，而是一股子中二气息。

　　“比如说，冥河水泛滥干涸，无极渊冤魂四散再入轮回，神山分崩离析……”

　　徐令笑吟吟说着毛骨悚然的惊变，白朗听进去了反道：“你这春秋大梦要是成真的话，也不是坏事。”

　　“哈哈哈！”夸张的大笑自耳边响起，白朗浑身一震，吓了一跳，道：“徐令，你抽风了？”

　　笑得腰直不起来的徐令擦了擦眼中泛起的泪花，道：“你说的对，不是坏事，天大的好事。”

　　自这一日后冥府的下了四日的雪停歇，初日高林渐显，再没有什么四年之期。

　　“这雪飘了四天，地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它飘了个寂寞嘛！”

　　“臭小子，口无遮拦的，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吗，管天管地还管人家雪飘的寂寞不寂寞？”

　　于是齐聚的人下意识看向神山，总觉得那里应该出现一个烟青色的人影，没有，一直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