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中自有颜如羽》微水无波

13、我带你见你个人

　　第二天，薛岚一早就独自去取药材。段子苏则带着褚羽在镇上闲逛。

　　丽河镇位处龙吟山山脚下，相比于地势偏远的临华，这里繁华得多，大街上人潮熙攘，商铺生意兴隆，一派热闹景象。

　　褚羽也曾到过临华，那时和娘亲流浪至此，也曾生过在此停留的念头，但越是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歌舞升平安泰祥和的地方，越不是贫穷困苦的人能轻易生存的地方。

　　各地逃难到这里的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蜷缩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常常会为了一个硬如石块的馒头，或者一碗清寡如水的薄粥，争相哄抢，甚至大打出手。

　　如今的褚羽，已经可以正大光明的行走在阳光下，吃穿虽不至锦衣玉食，却也温饱无虞，可他的目光忍不住还是会去留意那些黑暗的角落，那里有他不愿回忆的过去。

　　段子苏一直留意着褚羽。从客川到临华，丽河镇是必经之地，而且这里离龙吟山最近，当年褚羽母子不可能没有来过这里，如果这里的回忆是美好的，那他们也没有必要离开这繁华之地，褚羽的娘亲也就不会命丧临华。

　　所以，他能猜想得到他此刻心情的阴郁。

　　两个人不怎么愉快的在街上闲逛了半天，压着中午饭点回到了客栈。正好薛岚也回来了。

　　客栈大堂到了饭点也是人满为患，三个人运气挺好，赶上最后一张空桌。

　　薛岚做主点了三菜一汤。客人多，上菜慢，段子苏也不着急，在他看来，这一桌的人还没有到齐。

　　他还在等人，眼光不时扫向大门。

　　“小二，可还有空桌？”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进了门。苍髯如戟，精神矍铄。

　　来了。段子苏起身走了过去。

　　“哎呀，这位客官真不好意思，你看，小店已经客满，暂时没有……”小二忙得晕头转向，依然还很客气。

　　“严仙人。”段子苏作揖。

　　此人正是天水渊的半仙严阆。

　　段子苏等的就是他。

　　严阆端视一番，认出面前之人。“原来是段道友。”语气不是太友好。

　　不过段子苏也能理解，就凭正牌段子苏的贪财这一点，品行端正的仙家多少都心怀鄙夷，只不过段子苏的修为排名在那里摆着，又有万清峰做靠山，那些修为不如他的人只能在心里暗暗嘲讽漫骂两句，可像严阆这种级别的，丝毫不会掩饰对他的不屑。

　　只不过碍于门派交情，还是会留有一丝颜面给他罢了。

　　“在此偶遇严仙人，是在下的幸事，若仙人不弃，敢请仙人屈尊同桌。”

　　严阆是不愿和段子苏这样的人接触的，但看看拥挤的大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段子苏向两个弟子引见了严阆。

　　四人刚刚坐下，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褚羽，你去看看。”

　　不一会儿，褚羽去而复返。“看穿着打扮，应该是龙吟山的几名外门弟子在追打一个乞丐。”

　　“你不去帮忙吗？”段子苏故意模凌两可，语焉不详。

　　褚羽也拿捏不准他说的帮忙，是帮哪一头。

　　“不帮。”

　　“为什么？”

　　“若是帮着龙吟山的人，弟子于心不忍。若是帮那个乞丐，弟子打不赢。”褚羽实话实说，那几个龙吟山的人，跑起来步履轻盈，打起人来也有招式，一看就是有一定修为基础的。

　　他的实话实说却引起了同桌的严阆的反感。

　　“我们修真者，不恃强凌弱是基本，救助弱小是根本。照你的说话，打不赢就不帮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打不赢还要出手，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一旁的薛岚听得心惊，褚羽居然敢诘问严阆，反观段子苏，倒是一副气定神闲。

　　“哼，为天下苍生舍弃性命又有何惧？小小年纪如此贪生怕死，还真是你师尊的好弟子。”

　　段子苏啧啧嘴，这锅背的挺冤枉的。

　　褚羽听出来了，这老头，明的是在说他贪生怕死，实际上却是在暗讽师尊，心中仅仅因为他是半仙才生出的一点敬重，立刻消失殆尽。

　　“严仙人这话说的不对。”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只有褚羽这样的愣头青敢顶撞半仙严阆。“今日在这里的若是只有我一个人，一时冲动出手，死了也就死了，只能说自己技不如人，与人无尤。可是，坐在这里的，还有我的师兄和师尊，还有严仙人，我一人脑热出手帮那个乞丐，但又打不过那些外门弟子，敢问我的师兄师尊是不是也要出手帮我？甚至请问严仙人是不是会出手帮我？那些外门弟子自然不是师兄师尊和严仙人的对手，可是，万一呢？万一连累了师兄或者师尊受伤，这个罪责我可承担不起。再万一，连累了严仙人，这个责任到底是算在龙吟山头上，还是算在我们万清峰头上？再说了，那几个外门弟子为什么要追打那个乞丐，我并不知道，如果是外门弟子欺负弱小，我出手还算得上是见义勇为，可如果是那个乞丐犯了错事，杀人？放火？偷盗？那我出手算什么？包庇罪恶吗？”

　　段子苏低着头憋着笑，他第一次听到褚羽一口气说出如此这般的长篇大论，也第一次看到高傲的半仙严阆被一个少年质问得找不到话反驳。

　　看他一张脸时青时红，段子苏差点没笑出声。

　　“褚羽，放肆。”面子还得给严阆兜着，不然龙息丹找谁要去？

　　“严仙人勿怪，这个褚羽年少无知，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他忙赔不是，却也不担心严阆会气得拂袖而去。

　　“哼，我看这小子倒是比他师尊强。”看吧，但凡大能者，脾气都古怪得很，要是换个寻常人，被这样怼了，绝对会气得七窍生烟，可严阆反而欣赏起褚羽来。

　　褚羽却偏偏还不领情。不敬他师尊者，他亦不敬。

　　“严仙人这句话还是不对。弟子的一言一行都是受师尊教导，即使在修为上心存青出于蓝的奢望，可在为人处事方面，只盼能望其项背，不负师尊，怎敢说比师尊强？”

　　这话，段子苏听得真真切切，褚羽分明是在维护他，这倒是让段子苏挺感动的。

　　想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啊，怎么这孩子能这么偏袒他呢？

　　这维护的意味，严阆也听出来了，他没料到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若是薛岚这样讲，他一点也不奇怪，谁都知道他愚忠。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思维缜密，有胆有识，这样维护一个品性欠缺的人，这让他不得不反思，段子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按你的说法，我倒是连着说了两句错话。”他想想，伸手从随身布囊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有错就认。这是龙息丹，就当是我向你赔礼道歉了。”

　　褚羽没想到堂堂半仙居然肯向他认错，一时错愕，不知该怎么办。

　　他看向师尊。

　　段子苏笑着点点头，示意他接下龙息丹。

　　他双手接过，想都没想，就奉到段子苏面前。

　　这下轮到段子苏错愕了。

　　“你给他没用，这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强身健体的玩意儿。”尊师的褚羽更得严阆赏识。

　　褚羽又转向薛岚。薛岚连忙摆手。

　　“这是严仙人给你的，你就收着吧。”最后还是段子苏开口，褚羽才将龙息丹收进自己的囊中放好。

　　严阆本是路过，吃过饭就别过继续赶路了。

　　段子苏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无需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