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恨 ...
-
“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二哥说的对了。”萧折柳皮笑肉不笑,他拍拍夏侯颜宓,问道,“疼吗?”
夏侯颜宓扭了扭酸痛的后肩,无意间瞥到了萧晓阴鸷的目光,瞬间改了口,“……不疼!这是大哥对颜宓的关心,颜宓又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大哥的淳淳教诲,颜宓一直谨记心间。”
萧晓放平心态,接受现实。他看了看笑的甜蜜的锦瑟,不解道:“有孩子这么开心吗?”
萧燕晨瞬间不满了,她掀开萧晓的衣袍,狠狠踩了他一脚。萧晓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真正不知好歹的小坏蛋:“看看我们家这位,哪里是孩子,分明是个小祖宗。”
萧燕晨对萧晓做鬼脸,退后一步,撞到了桌上的花瓶。萧折柳眼疾手快,将花瓶接住,又扶稳了萧燕晨:“你呀,小心点。”
锦瑟笑道:“哪里哪里,你们这样热热闹闹的多好啊。我们家小韵黎太乖了,都不哭,也不能陪我玩,我在家里待着没意思,还不能出去见人。”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就被锁在家中。”
萧折柳不语,夏侯颜宓顺着杆子往上爬:“二哥,我把韵黎抱过来给你看看,如何?”
“好啊。”萧晓笑道,“谢谢妹夫。”
夏侯颜宓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还是萧晓和萧折柳换了身体。
奶娘抱来了夏侯韵黎,夏侯颜宓接过,自己先逗了逗。萧晓在一旁看着,觉得小梨子可爱,又有些畏畏缩缩。
“来,你试试。”夏侯颜宓边道边将乖乖的夏侯韵黎抱给萧晓,小姑娘刚会走路,大部分时间还是让人抱着。萧晓不敢伸手去接,怕自己抱不好摔到她:“我……怎么抱?”
夏侯颜宓道:“用左手托着她的后背,右臂抱住就好,你看我。”
小韵黎的眼睛犹如葡萄般水灵,眸如碧绿玛瑙,显然是遗传了锦瑟。她呆呆地看着萧晓,小嘴张开,好像随时都能流下口水。
萧晓想了想,便又伸手去接,刚碰到夏侯韵黎的裙角,小姑娘蓦然不开心了,死死抱住夏侯颜宓哇哇大哭。夏侯颜宓一惊,柔声哄韵黎。奶娘见状要去接,夏侯颜宓眼神示意她下去,自己来哄。
萧晓尽量不让自己显的很失望:“我还是不要抱了。”
“没事,她只是怕生。”锦瑟和萧燕晨说完话,又对萧晓道。她道:“颜宓,把韵韵抱给我。”
夏侯颜宓听话的把韵黎给了锦瑟,锦瑟哄了几句就不哭了。锦瑟道:“那个是二舅,不要害怕,你看,二舅在对你笑呢。”
韵黎回头,萧晓听见锦瑟说的话,就歪头对韵黎友好的笑了笑。锦瑟推了推她,她跌跌撞撞地走向萧晓。
真的好可爱,软软糯糯的样子。
懵懂无知踏向人间的样子。
那一刻,萧晓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也是这般毫不犹豫地踏出去的,脱离尘世,莅临人间。他头一次感受到人间世故冷暖,知道了一些肮脏至极的事物,才知道没有什么都是完美的,包括他自己。
他为什么不敢抱夏侯韵黎,大概是对生命的畏惧。
……是对生命的畏惧,对吗?
是了,他不敢碰。
萧晓抱住了夏侯韵黎,身上有一股奶香味。他紧紧抱着她,鼻尖酸涩:“……我才发现好喜欢小孩子,可是她为什么没头发啊?”
萧折柳笑了:“哪里没头发,就是短了点。”
萧晓揪了一下夏侯韵黎脑袋后的小啾啾:“好吧,有头发。”他又抱了一会,道,“怎么办,我好喜欢小梨子,我也想要个小孩了!”
夏侯颜宓道:“那你生一个啊。”
萧晓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我……我有小燕子。”
萧燕晨道:“笑笑。”
“……”萧晓无奈道,“你看那是女儿吗,我想要个小梨子这样的。”
“爹爹,”萧燕晨扯萧折柳的衣角,“他不喜欢我,你快把他逐出家门啊!”
“我怎么不喜欢你了?”萧晓惊了,“晨晨妹妹,我可是天天给你削萝卜皮,磕花生瓜子杏仁,给你剥黄豆,你好没良心。”
锦瑟笑眯眯道:“小燕子和蔓菁好像啊。”
那边萧晓看孩子,萧折柳对夏侯颜宓道:“此次你从黄州回来,任什么官职?”
夏侯颜宓道:“皇上让我和王知墨配合改革,任命我为参知政事,还说这一年愧对于我,要好好弥补回来。”
“竟有如此奇事。”萧折柳嘲讽道,“皇上这是想抛弃王知墨了?他的改革的确不行,一些本是利民之措施,实施下来却成了害民服之事。他本性顽固执着,不愿听取他人意见,一意孤行,也无法看透人心,用人不当。你去和他配合改革,当真是委屈你了。”
“那没办法,皇上喊我回来不就是来收拾烂摊子吗。”夏侯颜宓无语了,“我看不上王知墨,他写的东西勉勉强强能入眼吧,关键是人说话难听,我烦的要死。”
萧折柳差点一口茶呛出来,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当年的说话方式……救命啊,那他现在,是不是真的修成高情商了?
看望完锦瑟,萧晓三人回到了家中。正值中午,太阳当头,萧折柳躲进后厨又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好吃的,反正萧晓七分俸禄,有八分被他花在了好吃的上面。萧晓实在好奇萧折柳从哪里搞来这么多新奇的菜式,甚至觉得他可以去当御厨。
“你走之后,家里就恢复了一日三餐。”萧燕晨道,“你们是只有早晚吃吧?我不行,我饿,我要吃三顿。”
这个走指的是萧晓打仗时,萧晓道:“我都回来半年了,能不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再去啊?”萧燕晨喝着牛乳道。萧晓想了想,道:“说不准。大秦如今局势又乱了起来,若巴图雅再来求助,我便又去了。大殷也不安稳,殷郁雅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萧折柳现在不再去兵部,萧望帝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就替萧望帝打理暗羽阁事务,但萧望帝还没有要传暗羽阁阁主位置的意思。
此刻气氛正好,有人却敲响了院门。
“谁啊?”萧折柳从后厨探头,“小小,我没手了,你去开门吧!”
“好!”萧晓起身去开门。打开门,来人是空青。
空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二少主……你和大少主,没事吧?”
“我们有事?”萧晓一头雾水,“没有啊,挺好的。”
空青松了一口气,道:“大长老让你去找他,我话带到,走啦?”
萧策郁……
这个名字实在是被他在心底尘封的太久了,如今抹去那层灰尘,才得以重见天日。
“行,”萧晓道,“我去。”
他去杀了他。
空青便走了:“我还有任务,再见。”
于是萧晓一声不吭地去了暗羽阁的北菊桩。那里依旧种着菊花,不过还没有开。萧晓袖间藏着一把短刀,他只想速战速决。
他承认他打心眼里害怕萧策郁,直到现在仍然留有阴影。他再也不想见到萧策郁,他只想让他永远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就算再怕也必须抬头面对。萧晓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来了。”萧策郁淡淡道,“好久不见,銮儿。”
萧殇銮,是他取的字。
何为銮?銮,帝王出行时马车上挂的金铃。
萧晓最害怕的就是听到这个词。
他甚至一听到萧策郁的声音便忍不住发抖,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惧怕,濒临疯狂,还得不到希望。
萧策郁道:“我好久不找你,你是不是就忘了我了?”
萧晓直接开门见山:“你的药我已经摆脱依赖了,你以为你现在手里还抓着我什么把柄。”
“是吗?”萧策郁手中把玩着两颗核桃,早已被他盘得圆润又脆弱,“那你今日为何又来找我。我猜,你是来杀了我的吧?”
萧晓甜腻笑道:“怎么会呢,我最敬重的就是您,我感激您对我的培养还来不及,杀了您,我不就是忘恩负义么。”
“你讨好人的技巧还是我教你的,在我面前岂不是班门弄斧。”萧策郁阖眼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教你的东西。”
记得,当然记得。
萧晓直到现在还能清楚回忆起那种绝望的滋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不会哭,只会在嗓子里拼命的绝望呜咽。哪里都是黑暗,他根本见不到一缕光。他就这样被萧策郁在暗室里永无安宁地折磨,洗脑。
内容只有一句:“你是萧折柳,你是萧折柳的影子。你必须像他,你必须绝对服从他。”
萧晓那段日子里恨透了萧折柳,他承担了两倍的痛苦,就因为他收养了他。他想要萧折柳死,他只想让萧折柳死……
但这永远也不可能了。他只能活成萧折柳的样子,成为他身后不离不弃的暗影。
“当然记得,祖父的话怎么会忘。”萧晓笑道,“所以,祖父又有什么事?”
“你知道赵稷不想留暗羽阁了吧。”萧策郁将手中的核桃碾成碎粉,睁开双眼,“到时候,你手握兵权,篡位去护拥他登基。”
“……你说什么?”萧晓看向萧策郁,“你……”
“怎么?”萧策郁道,“不愿意?你不是记得吗,绝对服从,绝对屈服,绝对忠诚。”
就因为萧策郁在萧折柳身上下了蛊线,他能直接控制萧折柳,所以他想要自己去当篡位成功的垫脚石,到时候,全天下就是他的。
萧晓很清楚萧策郁的目的,他要的是皇位,要的是整个人间。
“我不……我不听。”萧晓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我不听他的……”
“我不是萧折柳的影子,我不是他,我只是我……”
他退缩了。
萧晓整个人的腿不禁发软,他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概是印象过于深刻,他现在满脑子里都还是那些疯狂的言语和举动。
萧策郁对他做了什么?
说不完了。
他只记得那些疼,那些绝望和那些恨。仿佛他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就是无尽的痛苦,没有边缘和尽头,他只会毫无感情和知觉地去麻木完成。他没有属于自己的自由,他完完全全死的行尸走肉。
——都不能称呼为人了。
“哥哥,暗羽阁里好黑,没有人照顾我了。”
“哥哥,暗羽阁里没有光,没有人爱我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像萧折柳,为的是以后萧折柳犯了什么错,他都能去替代他。
替代品。
他甚至在疯子般的头脑里找不出一丝理智,他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到现在,也许还是因为对萧折柳的执念。
他恨他,他也爱他。
萧晓在萧策郁面前就像是被剥开坚硬外壳,露出软弱的□□一般,他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他甚至不敢和萧策郁对视,他都要小心翼翼地去察颜观色,敏感地捕捉他的情绪,好让自己少吃些苦头。
萧晓崩溃了:“你让我死……”
他袖中藏着的短刀掉落在地。他已经看不到眼前的一切东西,他嘶吼着,他大哭着,他伸出无法控制的双手去拿那把刀,直接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灵丹,他可以直接死。
算了吧。
他不想再这样浮浮沉沉下去了。
他只是在想,他对萧折柳的爱究竟有几分。他如果真的爱他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寻死,而是为了他好好活了。
“小小哥哥!”
“丹丹!”
“小狼崽子。”
“二少主。”
“萧公子。”
“萧晓。”
“笑笑。”
“二哥。”
“銮儿。”
“别喊了!”萧晓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双耳,全身都痛苦不堪。这些声音无论如何也堵不住,一层层穿过他身心的每一个地方,带来美好、欢乐、痛苦、绝望,每一声都将他拖进无尽的深渊,陷入泥潭。
“小小?”
萧晓猛然抬头,缓缓睁开双眼,刺目的阳光一时给他带来不适,面前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好像存在,又似幻梦,却在内心刻骨浸血。
他呆滞的望着不属于他的人。
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
他在地狱里见到了一束光,很亮,是他的妄想。
刀一把刺入心口,是血溅在脸上的短暂温存。
“……死了吧。”
只是太爱自己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