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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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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的魂魄缓缓脱离墨苏繁的躯壳,飘在空中。
“墨苏繁!”萧折柳连着杀掉周围的殷兵,一把抱住他,“你……不对。”
他茫然地抬起头,似乎看到了空中的丹凤。刹那间,他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墨苏繁……不会便是丹凤吧?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丹凤,却抓不到。
“可恶!”萧折柳咬牙忍住泪水,将墨苏繁的尸体放在一旁,继续杀敌,竭力阻止殷兵攻入皇宫。
尽管如此,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徒劳的。殷兵和秦兵四面八方进入京城,他所堵住的不过是最宽敞的一条大道。
萧折柳体力不支,强行透支身体去杀敌,反应一迟钝,胸口被乱刀捅入。
他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最终倒下,他巨大的身躯仿佛是整个朝代的落幕。手中的利剑破碎,却终究没有划破黑暗时代的苍穹。
大批殷兵入城,马蹄踏过萧折柳的胸膛,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挤压,肋骨也不知断了几根。
身旁是刘桐的尸体,她那么爱干净,此时却浑身脏兮兮地躺在地上,任由他人践踏。
刘桐自从被萧折柳从百草堂喊来参加梁晓薇葬礼后便一直留在京城没走,住在暗羽阁,一直跟随着萧折柳出征做军医。
她身上或许还有残留的药。
萧折柳躺在地上,想要努力支撑自己站起,却起不来,浑身如骨头散架一般疼。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若是倒下了,大宋怎么办,锦瑟怎么办,丹凤……
丹凤还在等他。
萧折柳握拳,忍着腹中的恶心感,爬到了刘桐腰边,有气无力的搜寻着止疼药。
药有是有,可却装在药瓶里,药瓶被踩碎了,药粉满地都是,根本捡不起来。
萧折柳翻身,大口大口喘气。他能感觉到头上滚烫的血顺着脸庞躺下,手边触碰到了一块冰凉之物。
是碎掉的玉佩,丹凤拼死送来的。
萧折柳自嘲地笑了笑,碎片紧紧握在手心里,扎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到有人喊他。
“萧折柳!”
“丹,凤?”萧折柳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人。
夏侯颜宓手提利剑,将萧折柳从尸山中挖出来:“还有气,萧折柳,你坚持住!”
那些大臣官员们早早都跑路了,怎么他还留在京城?
夏侯颜宓身上也有伤。他看到殷兵入皇宫,将锦瑟尸体草草葬了,便提着剑来杀敌,可惜徒劳无功,便留了条小命出来。
萧折柳再次醒来后不知过了多久,他躺在暗羽阁的地牢中,这里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
夏侯颜宓似乎走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萧折柳艰难地拿起床榻边的信: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萧大人,后会有期。”
哦,萧折柳冷冷扫了一眼,便知道夏侯颜宓赴死去了。
那他呢?
殷兵攻入皇宫后大量搜刮珍贵书画和金银财宝,掠走了试图躲起来和逃跑的宫女、走不了的后宫妃子和官民女眷,将她们全部关进了大殷官妓院。
赵鹤被废,赵朔被迫前往大殷军营,二人被废贬为庶人,最后客死异乡五国城。
萧折柳还找到了夏侯颜宓的尸体,被殷兵侮辱性地钉在了墙壁上,惨不忍睹,头颅还被割下来挂在城墙上示众。
大宋灭了。
国家没了,那他活着还有何意义?萧折柳一想便心中气愤,又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打算自我了断。
他随意一瞥,便见到压在信纸上的玉佩。
萧折柳愣住,想到了丹凤,手中的匕首慢慢脱落在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浑身发颤,呜咽着哭泣,濒临崩溃。
嗓子里发出的几乎不像是哭声,而是尖叫。
什么都没了。
萧折柳发丝凌乱,声音嘶哑的可怕。他红着眼发疯般地去找药物,想要活下来。
他想活。
他要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翻找着能治伤的药,嘴里不知在说着什么,言不成语,音不成调。
腿好像骨折了,好疼。
萧折柳现在才意识到受伤好疼,好疼好疼,他只想哭,使劲哭。
他终于找到了药,使劲往嘴里大口塞着,还有不少掉在地上。
大宋灭亡,大殷吞并大宋。六年后又统一大秦,殷郁雅成女帝建立大夏政权。
萧折柳伤好后一直隐居,过着不问世事的清淡日子,当大夫游历各地。
自然也回去了百草堂。
他为甄曲羡守孝三年,一直住在祠堂里。他不急,现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萧折柳还去了神界,去浮栊火巅找丹凤。
他们二人共同种下的嘑桀巨大,萧折柳站在嘑桀下,感觉比镜还要大,但也只是感觉,其实并没有镜大,但真的很美。
萧折柳只要看见嘑桀,便知道忘川在何处,便不会迷路。浮栊火巅分外宁静,他记得浮栊火巅有结界,可他却来去自如。
萧折柳没有在浮栊火巅找到丹凤,只好去北川找了青鸾。
青鸾见到萧折柳:“我小叔呢,你照顾好他了吗?”
萧折柳歉意地摇头:“抱歉,我甚至都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青鸾一把将萧折柳逐出北川,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你知不知道我小叔为了找你差点连命都没了,你还那样对他?!赶紧给我滚!找不到他就别有脸回来见我!”
萧折柳确实后悔,后悔自己的年少气盛。
他开始越发沉默,脾气也渐渐被岁月磨得没了棱角,任何事总是好脾气的一笑而过。
三年后,萧折柳准备去兑现自己当年的诺言。
他说他要带丹凤将人间玩个遍,走之前,又去看了一眼嘑桀。
今日嘑桀似乎有几分不同。
萧折柳站在水里,不确定地看着。
好像是……一只巨大的火凤立在嘑桀枝头。
萧折柳用尽全力向嘑桀跑去,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喊道:
“丹凤!”
站在树上的的确是丹凤。他的魂魄归位,刚刚和躯壳融合,听力有些障碍。
他隐约看到了萧折柳,微弱地叫了一声。
即便如此,这声音对于萧折柳来说也是震耳欲聋。凤鸣卷起一阵狂风,嘑桀的花瓣簌簌往下落。
萧折柳顶住满天狂风花瓣,试图追上飞走的丹凤,喊道:
“丹凤,我爱你!”
丹凤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毅然飞走了。他现在伤势未愈,不能让萧折柳为他担心,便飞到了一座山顶的山洞中修养,布下结界专心修炼。
说不定到时候,他就化成人形了。
萧折柳留在原地,遗憾地看着丹凤远去。
他对不起丹凤。
萧折柳背上自己的药箱,先将大夏各地玩了个遍,每到一处,便画一幅画,自言自语地给丹凤看看,好像他在自己身边一般。
十年后,萧折柳不满足于大夏,又去了西方各国,虽说语言不通,但他饿不死自己,勉强交流也可以。
“Please give me a glass of spirits, thank you.”
摆摊的是一位纹身壮汉,见到这位头戴斗笠的白衣客人,便知道他是东方人。
“Here you are.”老板递过去。
“Thank you.”白衣客人掀开斗笠,对他微微一笑,开始品着杯中的烈酒。
“What's your name?”老板此时无生意,饶有兴致地坐在他面前,问道。
“I'm sorry.I don't have a name. ”
“What?”老板不信,眨眼时间,这位风一般的客人便离开了,只留下喝了半杯的酒液。
萧折柳在外流浪过久,时间过得实在太长,他的容颜永远保留在了二十岁,不会变老。
百年过去,萧折柳早已看淡人生。凡世间的事早已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从来不在意,也不轻易和他人建立羁绊。
他怕的是,一旦建立起了羁绊,待到分开时,他会伤心难过。
长生不老才是最惨的,孤身一人才是长生一族的命运。
于是萧折柳又度过了元朝,明朝和清朝。
清政府腐败不堪,早已被废,如今又是民国了。
近一千多年时间对于萧折柳来说,不过眨眼时间。
萧折柳割了长发,一身长衫,带着眼镜,但仍然眯眼看着眼前人:
“您说什么?”
“萧先生,您要不要去北大当教授?”
萧折柳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这……”
“您学丰五车,又留过洋,为何不愿意来北大当教授?一个月是二百四十块大洋,去教诗歌,阁下意下如何?”
北大现任校长一脸期待地看着萧折柳。这人虽说很怪,但文凭摆在那里便是令人不容小觑的。
他记得当初结识萧折柳时,他说自己没有名字,再三追问,才说自己忘了。
校长那时还不是校长,皱着眉头看萧折柳。
好不容易结束了聊天,萧折柳飞奔回了租房,从一个本子中翻出了自己的名字。
也不知是多少年前写下的了,反正忘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萧折柳一般也不与人结交,自然也不用名字,无人喊他,名字自然而然的就淡忘了。
关键是他为了活下去还给自己编了无数个假身份,麻烦得要死。
北大如今是新文化的主要战斗地,萧折柳不太想去凑这个热闹,他更偏向于旧文化。
但最终迫于生活压力,萧折柳还是去了。
十多年后,又开始了抗日战争。
有一位同僚劝萧折柳去参军,萧折柳不愿。同僚劝了半天,都劝不动萧折柳,最后气得摔门而去:
“为什么不去?这是你的国家,你没有责任去保护她吗!?”
这是他的国吗?
萧折柳茫然了,他的国……早在千百年前灭了,如今这个不是。
他一直都不问世事也是这个原因吧?因为那些一个又一个的朝代都不是他的国家,他不愿意为脚下的土地付出。
可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也从未变过。
虽然版图变了,但这还是他的国,只是换了个统治者,他所热爱的这片土地从未变过。
萧折柳做了巨大的思想斗争,最终,他释然了。
于是萧折柳又去参加了抗日战争,再到抗战胜利,全国解放,建立新国。
人类的科技发展飞速,一眨眼,百年过去,萧折柳如今在清华医学院当教授。
他最近摊上了一个很难搞的学生,听说有抑郁症,但高考分数非常高,报志愿直接报了清华医学院。
自己的学生硬着头皮也得带。
萧折柳扒拉着手机,吐出一口烟圈,躺在沙发上,静静等待假期结束的那一天。
时间过的好快啊,他都寻了丹凤两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