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走 ...
-
丹凤指尖点起一小簇火焰，走到石壁边上点燃壁灯。一瞬间，整个大殿的所有壁灯全部燃起，灯火通明。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随意扫了一眼此处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殿内的供桌上放着浮栊火巅历代主人的供牌，木桌有些被腐蚀，浑身落满灰尘。丹凤不嫌脏，用手全部慭慭然擦过。随后，他“扑通”一声在蒲草团上庄重下跪，深深磕头。
丹凤起身，双手合一：“希望萧清羽不要出事，一声平安。”
语终，他又磕了两个头，打扫一番神殿，转身离去。
走到半路，丹凤总觉得心里慌慌的。他转身回眸，看到了蜿蜒小路尽头的神殿，神殿大门自动缓缓合上封密。繁盛的花草树木再次将神殿包围护拥，看不到它的踪迹。
想来三百年前，这里欢声笑语，繁盛极乐，如今却衰败成如此模样。
丹凤不知为何，有一种这是神殿最后一次重见天日，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进来神殿的感觉。
昔日辉煌如过往云烟，不再重来，不再回来。
丹凤从西夏回到浮龙火滇，遥遥看见了一尾熟悉的青衫。
“清羽！”丹凤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相信自己的直觉，扑进他的怀里，“你没事吧？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你……”
丹凤顿住：“怎么，这般忧心忡忡？”
萧清羽摸了一把小丹凤矮矮的头，不舍道：“我要走了。”
“啊？”丹凤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去，去何处？”
“我家不在这里，在神都。我是来这里玩的，玩不得几日便回去。”萧清羽伤感道，“可能还会回来，但也有很大可能不回来了。”
丹凤一震，说不出话。萧清羽继续道：“所以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丹凤木讷地点头：“那……我送送你。”
二人慢慢走向忘川。萧清羽沉默片刻，关心道：“你没事吧？”
“什么？”丹凤不明白何出此言。萧清羽干咳一声，小声道：“头上的伤，我看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丹凤羞愧，原来他看见了，“我们凤凰一族不老不死，青春永驻，除非挖出灵丹，否则怎么也死不了，伤口也愈合得很快。”
萧清羽连忙捂住他的嘴：“哎，你别说出来！万一沈钰清听见了要害你……”
“这不是什么秘密，神界人尽皆知。”丹凤道。萧清羽将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丹凤又道：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清羽不语。丹凤继续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一丝委屈：“我娘，我娘她……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觉得她是最好，最完美的娘亲。”
丹凤哽咽道：“她没有做那些事，我一直都觉得她是很可怜的，但这并不妨碍我爱她。”
“我娘从小到大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被别人日日夜夜地骂，但她一声委屈都从未喊过，整日带我们嘻嘻哈哈。”
“这些事我原本不知道，直到她去世后我才渐渐得知。四海八荒都不喜欢她，任何人都唾弃她！”丹凤委声道，“我不知道我娘亲给了我什么，她所留给我的记忆太少了。她好像什么都没给我，又好像什么都给了我。但我觉得我依然很爱她，这是我唯一能够确定的。”
“我好后悔，如果能重活一世，我再也不气她了，我好想她。”
萧清羽顿足，给了丹凤一个大大的拥抱，突然滋生出了一种幸运感。
一个人无依无靠，独自一人活了好几百年，这种感觉痛不欲生，不如幸福地活一天。而那些在时光中渐渐消弭了的，佛若隙中驹，梦中身，石中火。
“谢谢。”丹凤抱着萧清羽。
“我娘在我们住在西夏时，天天带我们玩。”丹凤破涕为笑，“她还教我们最小的妹妹芸芸跳惊鸿舞，舞扇子，我们兄弟几个也偷偷跟着学。”
“哈哈哈哈哈！”萧清羽笑道，“脑子里有画面了！”
丹凤也被萧清羽所感染，乐呵呵地笑着。二人笑了一会，萧清羽才低眉道：
“我没经历过什么战争，也没有什么童年趣事。我只知道我爹是个很厉害的大将军，他要带兵打仗，我必须继承他的衣钵，从小都在练武学习。好不容易有点所爱，也要被他们拿去嘲笑。”
“嗯？”丹凤道。
“我是信任你才告诉你的，我不许你笑。”萧清羽忐忑不安道，“我挺喜欢绣花，还喜欢做手艺活，弄点花花草草……他们总说我不像男人，我也不好意思当年弄，天天和他们打架。一天不挨打上房揭瓦，我爹的揍没少挨。”
“我爹也揍我。”丹凤感同身受，笑道，“没必要，做好你自己不就行了，别去管他人看法。男孩子喜欢绣花很羞耻吗？这印象太刻板了，神界根本没有，想做什么就尽管放手去做。人生活不了几年，不要再短途中留下遗憾。”
“你要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他人的评价与目光苟存。”
萧清羽一怔，忽而珍重地点了点头。他们已走到忘川边，丹凤走不过去了：“能不能……再多留几天？好歹等到嘑桀开花啊，你还没见到它开的花呢。”
“起码等到花开再走吧。”丹凤道，“我相信，它会是整个神界最好看的琉璃熠花树了。”
萧清羽摇了摇头：“外面的人间烟火很美。万家灯火，只为一人而亮。你想和我一起去看吗？游山转水，吃遍天下美食。小丹凤，我可以等你。”
丹凤愣住。萧清羽见状苦笑：“不勉强。我知道你出不来神界，只是个好听的说法罢了。”
丹凤摇手变出一条柳枝：“来日方长，哥哥等我。”
萧清羽接过，绑得宽松的发带被风吹走，他也不去追：“再见。”
不要回头，回头会迷失在忘川里，黄泉会把你吞噬。
不要回头。
丹凤蹲在忘川边上，看着萧清羽远去而不回的身影，伸手摸了一把忘川的水。
清水在手心晃悠。
丹凤的手很快被水腐蚀，满手是血，露出白骨。怨魂的嘶喊声源源不断钻进他的耳畔里，他合上双眼，脑海一片乱麻，他看到了一条条河流。
那是孟婆能看到的东西，所有人生命的尽头。
痛苦死了。
各种情绪在丹凤心里游荡，让他痛不欲生，脚下似空，摇摇欲坠。
这就是忘川，生命的始点，生命的终点，生命的一切。
丹凤握紧手心，手又恢复原样，痛苦却增加了好几倍。
不过也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