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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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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晓神情复杂地盯着萧折柳。
这一定是他哥无疑,他对于这张脸十分有印象。
那个儿时整日同他腻歪在一起,亲亲抱抱举高高,总是哄他开心的萧、折、柳!
萧晓在心里咒骂一声,恨恨舔了下牙。
这么一来,那便对了,田芸是死了,这萧折柳是甄曲羡的孩子。
萧望帝有两位妻子,大娘子是皇上赐婚的官家小姐田芸,小娘子则是现任百草堂堂主甄曲羡。田芸身子虚不能生育才将萧晓抱来养了,但萧折柳却是甄曲羡亲生的。
萧折柳比萧晓大了十庚,萧晓被收养一年后生过一场大病,他便跟着甄曲羡回了百草堂。萧望帝也不找,一家人因此分离了十一年。
锦瑟也不是亲的,是捡来的,且锦瑟心知肚明。
萧晓面上对着萧折柳笑,暗中同锦瑟传音术道:“锦瑟,他认出我了吗?”
锦瑟不解:“什么?”
萧晓方想起萧折柳走时那年她才刚从河里捞出来。
而这传音术,顾名思义,是一个用来传达话语声音的小法术,在江湖上是个修士都会用,不过在用之前需与对方达成共识,才可成功传话。且此法术除当事人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很是方便。
萧折柳勾心一笑,红唇一抿眉眼弯弯,似光融冰,化了心房。他道:“你若是不愿便算了,不强求的,我可以直接取个雅称叫着方便些。”
萧晓道:“哪里的话,只是觉得哥哥长得真真是温文尔雅看呆了。我是萧小小,这是我妹妹萧锦瑟。”
“表字晴,柳哥哥我名字好听不好听?”锦瑟连忙对萧折柳补充道。
萧折柳点头往窗外看去道:“天色不早了,饿吗?不如现在一同出去下馆子吧,我请客。”
“好啊,柳哥哥你真好!” 锦瑟高兴得一蹦三丈,迫不及待跑出去催促道,“快点快点!”
萧晓笑了,岂有此理,有好吃的便连柳哥哥都喊上了。他无奈摇头,准备跟过去时,萧折柳却道:“你们在院门口稍等片刻,我先去整理东西,一会便来。”
“好。”萧晓点头应声。他到大门口对锦瑟道:“你柳哥哥要先理一下东西,等一等他吧。”
锦瑟乖巧地点头,却还是止不住的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让萧晓鼻子有些酸,真是委屈她了。
趁着这一点功夫,萧晓屈膝叮嘱道:“锦瑟,一会吃饭记得别乱讲啊,不会讲那便别讲,若真要讲话便在那之前动动你那聪明的小脑袋瓜儿再说,或者想想小小哥哥,成吗?”
谁知锦瑟却不好意思笑道:“我一个小姑娘家家的,闲着没事想小小哥哥成何体统嘛。”
萧晓听锦瑟这么一说没忍住笑了,他笑对锦瑟道,“好吧,不想小小哥哥,想想你自己。”
锦瑟不解地看着萧晓。
“你若不留神讲错了点什么话,那萧折柳怕不是要害你啊。”萧晓道,“今后在外面都多留些心,不然小命不保。这是真的,小小哥哥没同你说笑。”
萧晓抬头看天。天公絮波谲云诡,被红日映得层次分明,似瓜汤自天漏流出层层水瀑般泻下,橘黄叠着茶橙。他自言自语道:“这神都京城,可乱着呢。”
锦瑟似懂非懂地点头,暗自记下。
“三位客官想吃些什么?”店小二笑道。
“锦瑟和小小想吃什么?”萧折柳将斗笠放在桌上问。
“酒渍汤圆,酸辣白菜……嗯,没了没了,哥哥吃什么我吃什么。”萧晓余光在四周瞟来瞟去,手指却激动的在桌上敲来敲去。在神都最好的馆子请神都最能吃的两个人吃饭,萧折柳勇气可嘉。
“那是酒酿汤圆。”萧折柳纠正道,一旁的店小二悄悄记下。
“那便是酒酿汤圆,哥哥说甚便是甚。”萧晓笑笑。
多年来在江湖上混日子的经验让店小二此时手不抖心不惊地淡定接生意,他目光对上萧晓双目,萧晓抬眸,眼神淡然,笑容却是明媚地看着他。
“我也要,酸菜鱼,要又辣又麻的那种!”锦瑟比萧晓更激动,不老实地在萧晓对面扭来扭去。
萧折柳又向店小二问了几句后便开始点菜。锦瑟此时悄悄在桌下踢萧晓一脚,传音道:“如何,我没乱说话吧?”
萧晓哭笑不得,只得点头夸她。
店小二临走前又看了眼萧晓,随后往楼上看了眼。萧晓托着下颚,抿唇笑而不语。
等菜时的气氛有些寂静,萧晓一向能说会道花言巧语的嘴此时此刻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喝茶。他心在颤着,拿着茶杯的手生出一层薄汗。萧晓抬眸看了眼萧折柳。
他和十一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萧晓对自己十一年前和萧折柳的事情闭口不谈,因为谈了他便疯。他恨萧折柳对自己的态度,恨到想要将萧折柳碎尸万段,却又舍不得让他死。待萧折柳离去后,萧晓早已把个人利益放在最前,其次才是他人,分明之前是相反的。
萧晓如今这般模样,这都是眼前人逼的。
萧折柳在一旁看萧晓一杯接一杯牛饮茶水,以为他渴坏了,便把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推到萧晓面前。
萧晓冲他笑笑,然后毫不客气喝了,饮尽后他舔唇问道:
“谢谢哥哥。哎,哥哥,你是从何处来的啊?我瞧你长得这般水灵,必定是江南那边的好水好土才养得出来。你瞧着我猜的对不对?”
萧折柳点头:“我娘是百草堂堂主甄曲羡,自然是从华亭海百草堂来的。”他弯眼一笑。
萧晓没料他如此快便把自己老底抖了出来,他顺话接下去:“哎,华亭海,那儿临海是不是有好些海味可以吃?风景也闻着挺不错,我也好想去。”
儿时萧晓跟着萧折柳去过一次百草堂,百草堂是在华亭海不假,但入过那片水中树林后便直接是深山老林而不是水洋。当时他不懂事没多问,只觉神奇,现在想来怕不是用了什么秘术。
萧折柳从容不迫答道:“华亭海的确临海,百草堂在洋边用结界围起独成一片深山,没有咒术进不去普普通通,只能是寻常人家出海的一条近道,相当于是分开的两处。”
萧晓猜不透萧折柳。
“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萧晓羡慕道,“竟然是五大势力之一的百草堂,这么说来哥哥是修士?”
萧折柳摇头道:“非也。百草堂的人虽说都会医术,但这并不代表人人都是修士。修炼一事,不还是要看天赋吗?”
“难道柳哥哥只是个小大夫吗?”锦瑟实在忍不下去自家老哥的这股劲头,开口插嘴道。
萧折柳缓缓道:“我主业是照顾媳妇,副业是哄媳妇开心。至于大夫只是随意当着玩玩的,可有可无。”他对萧晓笑笑,提过茶壶倒茶喝。
这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平平无奇事。
萧晓与锦瑟一愣,连店小二把菜端上来了都险些没注意到。小二上菜听到萧折柳这句话,差点没憋住笑出来,菜汤溢出来几滴。
“哥哥,娶妻了?”萧晓没想到,不过也对,他都是个二十有七的老男人了还不娶妻便再没人要了。锦瑟捡起竹筷夹牛肉放嘴里压惊。
“并未。”萧折柳眼帘微阖,“我喜欢他但他不知,似乎还很……很讨厌我。”萧折柳清秀的眉目增添几分忧愁,捡起竹筷又多给锦瑟夹牛肉吃。
萧晓听闻,眼珠骨碌一转,热心道:“姐姐她恨你?哥哥怕什么。”
萧折柳挑眉不语。
“若是我,先不管她如何看自己,若没什么杀亲之恨,好好待她便是。”萧晓道,“只要执念深切深,对头变妻不是甚,对不对?”
锦瑟吃着牛肉呜咽不清附和道:“对,锦瑟永远支持你们,我是你们二人之间最强的后盾!”
“只是……只是……”萧晓手捏调羹,低头在酒酿汤圆里搅来搅去小声道着。
“怎么了?”萧折柳挑菜问道。
“哥哥有了小嫂嫂可别忘了我……都感觉你不在意我了。”萧晓眨巴着眼,可怜兮兮道。
可不,萧晓还要在萧折柳家死皮赖脸赖上一阵子,他有了媳妇可别忘了家里还有两个白吃白住的废人。
那双眼再眨估计水就要强行挤出来了,锦瑟嗤之以鼻。
萧折柳笑了:“不会的,我会一直待你好的。”他给萧晓夹块白净鱼肚,后而发现店小二估计是觉得锦瑟年纪小才给她端了一小碟,可萧晓没有。
夹鱼的竹筷在半空中停滞片刻,他正想收回,萧晓却将头凑去吃了上去。
萧折柳未料萧晓会直接一口吃上去,有些惊讶。他试图将竹筷从萧晓口中抽出来,抽了好几下几乎不动,萧晓竟是直接咬住了竹筷。
这鱼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萧晓咬着竹筷咀嚼后咽掉嘴里的鱼肉才松口,他看着萧折柳把竹筷快速收回,意犹未尽地舔舔唇上酱汁。
锦瑟没注意两人在做甚,一个劲的专注于干饭,头也不抬。
萧晓笑道:“咦,哥哥为何知道小小还喜欢吃鱼啊?”
萧折柳目光躲闪淡然道:“看见这菜上来随手一夹,莫要多想。”
萧晓又笑,随后老老实实吃饭。
一会后锦瑟猛然把头抬起,把萧晓吓得不轻。他的视线原本在二楼桌的一位身着襦裙的女子身上,但当他注意到锦瑟有动静时还是即刻将目光转移到了锦瑟身上。
锦瑟认真对萧折柳道:“柳哥哥,你付饭钱了吗?”
萧折柳将手帕递去给锦瑟擦擦小花脸,然后起身:“忘了,这便去。”
萧晓向锦瑟投去赞赏的目光。锦瑟得意地哼哼,用鼻子看萧晓。
萧晓起身笑着大声道:“锦瑟,小小哥哥去如厕,你别乱跑啊。”锦瑟装模作样应了。
萧晓转身去了二楼,找到那位穿着鸦黑襦裙和披帛的女子,十分自觉坐在她身边道:“阿姐。”
女子看他一眼:“少主好。”
萧晓笑道:“阿姐是不是几月未见我想得紧了?小小真的好感动,阿姐的这份好定然是记着的,以后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等等一切必定在所不辞……”
梁晓薇揉揉眉心,吐出一口气打断道:“少主麻烦正经点。”
萧晓正经起来,认真盯着梁晓薇等她开口。
梁晓薇便是萧望帝口中的“千机”,现在替他暂时打理暗羽阁事务,今年二十,是萧晓祖父萧策郁的亲传徒弟。
梁晓薇从衣袖里抽出一卷卷轴,手指轻点卷轴查看。过一会她道:“要不我先给少主报报账?”
萧晓摇头笑道:“阿姐,我爹和我既然能够放宽心让你打理事务,那是证明你有这个能力啊,我信你,账本便不用报了。”
梁晓薇晃头,抬眸看萧晓一眼,继续道:“那我长话短说。几日前有人在木箱里放了酬金和字条,说那徐震不是人,让你去杀他。事成之后那酬金全数归你。徐震知吧?就少主您最恶心的那个老爷子。”
萧晓沉默半晌,笑道:“暗羽阁没人了非要我去,阿姐呢?”
梁晓薇道:“此次前来正好还有一事要与少主相报。我从广寒那打听来了点小道消息,明日便起身前去华亭海寻人办事。事务交你贴身侍卫空青打理,余人自然也有其他事要办。近来朝庭风声紧,就少主您和圣女两人在外闲逛。”
萧晓点头。
看来萧望帝把他与锦瑟赶出家门这么长时间是有原因的。
萧晓面无表情地歪脑,神色淡漠,他盯着梁晓薇,语气毫无波澜道:“为何现在才告知我?”
梁晓薇语速稍快解释道:“是阁主吩咐……”
“他让你不说你便不说?”萧晓道,“我爹现在年岁大了,力不从心,皇上还派他去做何事?”他刻意将“年岁大了”几字说的很重。
梁晓薇即刻明白了萧晓的意思,低眸不语。
少时,梁晓薇才道:“一月前宫进入一名刺客刺杀裕王未果,空青紧追不舍却还是让那刺客跑了,好在他受伤应当跑不远。只是裕王殿下腿筋被抽残废,皇上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暗羽阁找到这名刺客后对他进行审讯,身上找出了未来得及传出的情报,断定他是大殷谍者。”
萧晓眯眯眼。
“皇上正忧心此事时,驻扎西北边疆的柳将军传书来道大殷似在集结兵力和收集粮草。皇上恐大殷意图侵宋,便命阁主带领暗羽阁一部分心腹去西北潜入大殷查探虚实。半月前又去了几支军队支援西北边疆。”
萧晓听闻后歪脑道:“告知的好迟啊。”
梁晓薇等着萧晓接下来的话。
“我爹若有个三长两短,皇上安危怎办,暗羽阁怎办。”萧晓平淡道,“若真到了那时,怕是阿姐死万次也不够赎罪啊。”
“是。晓薇知错,请少主责罚。”梁晓薇慌张说着便要起身下跪。
萧晓拦住她:“不必,之后有什么事立刻告知我便好,无论大小。”他又恢复了原来语气笑道,“阿姐还是早些回去吧,毕竟女儿家家一人走夜路不安全,就不送你回了。”
梁晓薇行礼后慢慢下楼走了,暗自松出一口气来。
萧晓收起笑容,面无表情了一会后不禁嘴角轻扬,这下可有意思了,大殷要造反。
耽误的时间似乎有些多,萧晓起身下楼。萧折柳见到萧晓后问道:“怎的去了这么久?”
萧晓坐下将茶杯里的水倒在地上,又重新倒了一杯。他笑道:“头一次来,不知茅厕在哪,便耽误了些时间,劳谢哥哥挂念。”语罢,他将新倒的热茶一饮而尽,竟也不嫌烫口。
萧折柳戴上斗笠:“饱了?”二人点头,随着萧折柳回了房。
天已墨黑,月光皎洁,却是没几颗星在天上挂着。远处迎面吹来冷冽的疾风。
萧晓约摸还有几日便到竹秋了。阳春三月,万物复苏,城郊的千祈河解冻,便可以折纸船放进河里玩。若在其上写字,话语便可以顺到下游的不知处去,无人倾听的话从此沉浸水底,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萧晓每年都会去放纸船,而自己不会折,都是让空青给他折,折完后写字放进去。可以说只要千祈河不上冻,萧晓便每日都把不同的纸船投进去。
萧晓吸吸鼻子,将揣在自己两只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对着手心哈了口气,然后继续揣手缩脖子。
等这鬼天气熬过去,萧晓就不用怕冷了。
回去后萧晓看着萧折柳熟练地在杂物堆里找烛台,又看他熟练地生火盆,觉得原来的几分亲切感回来了几分。
萧晓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萧折柳忙来忙去。屋里生完火后逐渐暖了起来。萧晓与锦瑟坐在火盆旁暖手,萧折柳则在一边给他们收拾屋子。
萧折柳收拾好后提着一身灰又嘱咐了几句,萧晓和锦瑟便去了屋里歇着。萧晓进门后将房门插上,看了一圈。屋里貌似一切正常,就是略微有点空。
萧晓又不放心地在屋里翻了几遍,确认没有什么东西后才宽衣解带。
前半夜萧晓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拱来拱去,弄得床榻吱吱响。他同乌漆墨黑的屋子大眼瞪小眼,可恶,不冷啊,他为何睡不着。
老天,他就是想睡个觉,这么难吗。
想到这,萧晓不禁心情烦躁,便掀开被子赤足下床在屋里东翻西找,他记得睡前有见一个木盒里有安眠香。找到插在香炉里点上闻了闻,果真是安眠香后才又回到了暖和的被窝。
这安眠香倒也真管用,不一会萧晓便快睡过去了,香得很。
很快,睡着睡着他开始不老实了,乱踢被子,又把床榻弄的吱吱响。
他迷迷糊糊地在迷梦中想,这床质量当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