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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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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晓托着颚,百无聊赖地看萧折柳坐他身旁吹云。
萧折柳下笔似无力,落笔却又有神,一笔一画尽数晕染在宣纸上,墨渗纸而散,色与色相混,却并不杂乱模糊。
像那名家国手所出的江南烟雨图,萧晓心道。氤氤氲氲,稀雾蒙着水上画舫,白墙黑瓦小木桥,桥上站着位红衣男子,零零雨中执伞。
现值艳阳四月末,即将迎来朱夏。日子过得转瞬即逝,萧晓却还仍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萧折柳竟当真没害萧晓与锦瑟半分,反而处处关照。他见这样也不好做些什么,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萧晓还是离萧折柳远了些,恐惧被萧折柳迷了心窍。
总是沉浸于那副让任何人都爱着的表面,他从来没有深入过半分,包括他的心。
萧晓深知,只有表面能给他所带来些春暖,一但深入想了,便是寒冬腊月入了冰窟,凉碎至骨,冷彻了心。
萧晓也曾无数次想过,萧折柳这副模样若是真心实意的,真真切切的,该多好。这样他就可以放下一切负担,在他面前无所畏惧,无所顾忌了。
不,就算萧折柳真心实意,那也不能无所顾忌。
萧晓阖了眼,微微将身子离萧折柳远了些。他趴在桌上,木桌弥漫着特有的木香,还泛着微微苦涩。
这苦涩味一入口,品出来应是回味无穷的甜。
萧晓离萧折柳远些倒也不是真因为讨厌他,而是他坐累了,想歇一会,离他近了会打搅他作画。
这应当是个借口,不然他为何不去床上歇,非要在他身边呢。
等不及了,梁晓薇怎还不从华亭海回来。昨日萧晓已飞鸽传书给空青让他去拦大殷使者,可他一日不回暗羽阁拿药,病情便越来越重,近乎成了废人。
萧晓甚至不敢靠近蔓菁,他看着它血红的双眸,都觉它瞳孔中映着自己虚影。
那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萧晓永远记得那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
有些惊讶,意外,恐惧,但更多是眼中抑制不住的兴奋。
“少主……您在做什么啊……”
小小人儿在惊恐,白胖的手紧紧掐着玉雪可爱的小兔子,浑身在颤。
“我不知道……可是它一蹦一蹦的,我忍不住……”
始初小兔子眼中是惊讶,平日里最疼爱自己的主人竟妄图害它。之后很快下意识地反抗,尖锐爪子放在空中扑朔,划破了胳膊。
疼,哪里都疼。但他却从心里感觉到了舒适,那是任何感觉都所不能比的,心静如死水。
于是他下手更很了。
小兔子渐渐不动,许是死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吓得一抖,小兔子被主人随手扔在地上,□□撞击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就像是被主人遗弃不要的废旧物品,没了可以换新的。
他很快进入状态,抱着它失声痛哭。
仿佛那一切都不是他做的,和他没有任何一丝关系。
那只小兔叫“细伢子”,是方言小孩之意,仿佛他掐死了小孩子般。
萧晓清楚自己以前或许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又或许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恶心。
萧晓呼出一口热气,阁里没人撑着不行,他必须马上回去,最好明日便回。
萧折柳淡淡看了眼萧晓,他趴在自己身旁了,离他的距离似乎比方才更远了些。
他放下毛笔,单手扶额,阖上眼帘,复又睁开,含着盈盈露水的眼盯着萧晓看。
眼前人的这般模样萧折柳怎也看不够,很乖,乖的让他心疼,却让旁人忍不住欺凌。
萧折柳依稀记得萧晓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连稍微的玩笑也开不起了。
又或许早就这样了,只是他过于愚钝,他没品出来。
萧折柳自己年少时带着萧晓去过宁家,因为甄曲羡和宁夫人认识,所以他和宁耽辰也从小相识,
那时他当着宁夫人的面不好怎么着博延,只得气呼呼归了,这笔债一直到前几日才还上,但他仍不解气。
博延也从小和宁耽辰长到大,没在宁家吃过苦。因为有宁耽辰,所以府里人都对他高看一眼。
萧折柳只是少看了萧晓一眼,博延便不知怎么对着萧晓高声叫嚣。
萧晓对外人声称是暗羽阁其中一名小弟子,不是二少主。估计旁人都觉得欺负便欺负了,难不成暗羽阁还要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弟子而打一架吗?
萧晓坐在地上,看向他的眼神那么可怜,那么无助,仿佛下一刻便会放声大哭。
只是萧折柳明明见了,只是他抬首对上了宁夫人的笑容,只是没有搭理。
自然也只是他的心跌入谷底了吧。
萧折柳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个东西。
“哥哥……可不可以抱抱我……抱抱小小,很容易的,只需要这样。”瘦弱的人儿脸上开着花一样的烂漫笑容,“这样把手臂张开,胸膛贴上胸膛,手臂一环,手掌贴着后背,紧紧抱住便好啦。是不是很简单?”
“好不好?很容易的。”
“抱歉……小小,我们这样太亲密了,别人都说闲话了。”
面前人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甚至没有问为何。
他只是很乖巧地点了头,然后流着清脆的笑容走了:“哎,广寒,玩纸鸢带我一个!”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任何坏心也没有。无依无靠来了陌生地,任人欺凌,唯一靠山也对他表面温柔实际若即若离,他能好过到哪去。
“但他笑的很开心啊,哪里有事。”
“我觉得他没有感到难过,小孩没心思,这点小事怎可能放在心上。”
无数的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人在指责他:
“你和我们是一类人,你没有任何欲望。”
“你不需要需求。”
“都是捡来的孩子,为什么你是少主,我们就要让你一头呢?”
“这不公平啊。”
他在笑,他无时无刻都在笑:“哥哥。”
可并不是每一声“哥哥”都有回应。
后来萧折柳才逐渐发现,那个拥抱,是萧晓来暗羽阁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
萧折柳深深又看了眼萧晓,脱下白衣给萧晓披上。
“萧大夫,萧大夫在吗?我家孩子吃坏了肚子,来开几副汤药!”
“这便来。”萧折柳应了声。看来以后要给药堂弄个铃铛挂着,有事摇铃还不至于吵到旁人。
萧折柳起身方走,萧晓便睁了双眼。他猛然想到了装病。
原来萧策郁讲过,有种假药是可以让人假病的。
想到这,萧晓连忙也起身跟着萧折柳去了。药堂没人,许是在药房抓药。
萧晓低头便见了台上放着一摞又一摞的纸张和药籍。他随手翻了翻,书中几页纸顺着门外风吹落在地。
萧晓将纸捡起,上面写着川芎,丹参,桃仁,红花,泽兰……活血化瘀药,还有黄精,紫河车等配成的补气药,以及……
等等,萧晓眼前一亮,这药里有蟾酥,雄黄,壁虎,天麻……慢性热痰风寒药?
看了半天是医语,萧晓有些吃力,但不难看出,这是慢性药,前面几味有毒,后面是是清化解毒药材,两种药剂不相冲,反而起到了假装发热的作用,吃一副管一天。
萧晓来了劲头,不错,就它了!
锦瑟抱着蔓菁来了,她在外玩累回来喝口水。刚进屋便见了萧晓不怀好意的眼神,锦瑟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有种不祥预感。
锦瑟放下蔓菁,咽下去口水:“小小哥哥,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萧晓笑道:“锦瑟,小小哥哥对你好不好呀?”
“……好。”
“那帮小小哥哥一个忙?”
“……?”
萧折柳对汉子道:“您家孩子不消食,往后几日吃点易消化的,比如稀粥,要汤多米少,也莫暴饮暴食。”他抓了几味药材,莱菔子、山楂、六神曲、鸡内金、麦芽、谷芽和阿魏。
“一日一次,熬好后莫嫌苦,不要吃蜜饯等物。”
汉子接过药包点头:“您往日不是白衣吗,怎的穿了件黑衣?白衣更好看啊。”
萧折柳淡淡一笑:“白衣里是黑衣,白衣脱了。”
汉子再次点头,然后转身离去了。
其实萧折柳一直以来都这么穿,黑衣外披白衣。白衣是假的,那是他强行给自己披上的温柔。他把那一身温柔卸下披在他人身上,露出的不过是本性而已。
萧折柳清楚记得,他没遇见他之前,可没那么温柔。
直到他离去了,萧折柳才在这长久日子里,把自己的一身锐气硬生生磨圆润了。
萧折柳阖上双眼,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在空中与阳尘混在一起。
“丹凤……”
空旷药房中,只有一影孤零立着。
萧折柳又失眠了。
不是没配过药,只是没用。或许多年习惯让他容易不寐。
以前很忙,日子很充实,充实到萧折柳没时间去想自己。现在猛一闲下,才发觉自已经累空虚了,那是行尸走肉。
萧折柳叹气,推开门坐在木廊里。
明月皎皎,微风吹过庭院,荡起一阵绿波,他和萧晓一同种的虞美人在风中摇曳。屑金撒了增泉,远处玉璋迤逦连绵,黑夜里教人看不清。
若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这般平淡过着,该多好。
乍然,萧折柳背后被人披上一件厚衣。他转头便见了萧晓的笑脸。
萧晓搂着萧折柳的腰,问道:“嗯,这么晚了,哥哥怎的还不睡?”
他贴得极近,萧折柳能觉到萧晓吐出的气息,温热丝丝,飘过脸颊。
萧折柳淡定道:“睡不着,出来坐坐。”
萧晓笑道:“哥哥为何睡不着?若是有什么忧心事,大可给我分担分担。”
萧折柳有些想直接道出,又怕吓到萧晓,便一时没语声。
萧晓送开萧折柳,赤脚坐在他身边:“是在想小嫂嫂吗?”
萧折柳摇头:“穿得如此单薄便出来也不怕着凉,快进屋去。”
萧晓将脸别过去,他刚偷偷给锦瑟煎完药看着她服下,回来才见了萧折柳坐在这里:“嗯,我……也睡不着。”
萧折柳心有些虚,那我给你开副药喝了吧。上回他打了萧晓一掌,身子还没完全好,这么再一受凉,往后落下病根就完了。
可有些话一出口便变了味:“要不……你进我怀里暖暖?”
萧晓一愣:“好啊。”说着,萧晓便往萧折柳怀里用力钻。
确实暖和,萧晓想着,更往怀里钻了钻。没一会便睡了。
真暖和啊……
萧折柳见萧晓在自己怀里不动了,低头一看,睡了。
他温润一笑,与萧晓十指相扣。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