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宣言》四月入冬

1、第 1 章 曾经有人对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像你这种人，只配活在角落里。
　　当时，我无话可说，反而默许了这人的话。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的确只能活在夹角里，阴沟里，别人的影子里。注定了一辈子都走不上台面的。
　　未曾想过此时此刻，我们可以无所顾忌的走在阳光下，把一切摊在聚光灯前。
　　谈人生，聊未来。
　　我的人生或许还是会有暗淡的时候，但未来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鲜活。

　　第一章
　　“我的小少爷呀，您能不能快一点啊，昨天不都告诉过你助理要提前两个小时的吗，这都几点了，方导那边都准备好了，全剧组可就等您了！”
　　白煜从酒店门口刚走出来就被两人拉进了出租车里。
　　C城的夏天确实酷热难耐，白煜看着身边自己的经纪人一只手扇风，一只手擦汗。看来是刚从片场马不停蹄赶过来，也没有丝毫喘息时间，汗都把T恤的领口浸湿了。
　　白煜内心一阵愧疚，连忙对司机说：“师傅，不好意思，麻烦您冷气再开大一点。”
　　出租车司机，用后视镜看了一眼，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边用手扇风，边呵斥着身边那个戴着墨镜的纤细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瞥了一眼身边那白白净净的小伙子。
　　调了调风速。张口问道：“你们去影视城拍戏啊？”
　　司机问完这句话后，迎来的是短暂的沉默。
　　白煜身旁的经纪人回答：“对啊，就麻烦您快点吧，我们挺急的。”
　　见状司机也知趣没有再说话。

　　“待会你到片场先和方导道个歉，然后好好的解释一下，是不是你助理忘记和你说了。”
　　白煜听见身边这个男人的话，那‘助理’两个字说的格外重，让他觉得格外刺耳。
　　白煜皱皱眉，道：“李哥，不是小蒋的错。”
　　白煜犹豫片刻，继续说：“他昨天告诉我了，是我忘记了，这事儿我会和方导承认错误的，您就别为难一个新人了。”
　　前排，坐在副驾驶的蒋矢，红着眼眶回头看了一眼白煜。又转过头去，什么话也没说。
　　“算了算了，我也不管了，但这都来剧组几天了，怎么还打出租，剧组不给配车，蒋矢你就不会张罗着租个车来接送我们大明星吗？”
　　李哥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话说得白煜脑仁疼。虽说是自己的经纪人，但白煜这人向来嘴巴上不吃亏，立马回了句“反正剧组又不会报销，您也知道我的片酬到我手里根本没多少，这钱是我出还是小蒋出，或者您来？”
　　“你...行，反正这酒店离剧组也不算远，你爱打车就打吧......”
　　反正又不是我掏钱，李哥这下半句话就烂在肚子里了。

　　下车后，三人一路小跑到拍摄剧组。
　　“来了，来了，白哥人来了！”
　　有个剧组的小丫头喊着。
　　听着那句叫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白煜来的方向。
　　白煜连忙跑到方导身旁，标准的90°鞠躬：“方导对不起，我忘了今天拍摄时间提前了。”
　　方导被这个标准鞠躬，吓了一跳，也是新奇，他好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鞠躬了。
　　蹙了下眉，道：“什么事，待会再说，化妆师，先给他化妆。来来来，动起来，争取中午前拍完这场戏。女主角，先这边走下位。”

　　这是个都市爱情网剧，白煜是剧中的男二，人物造型并不复杂。
　　虽不是一线流量，但怎么说也算是个四五六七线的艺人了，对于自己的职业，白煜还是很认真的，边研读剧本，边被化妆师打弄着头发。
　　今天这场戏他昨晚已经把台词情感甚至是肢体动作都重复过多遍。自打他入这行，对于拍戏他每次的目标就是一条过。
　　不能说他对拍戏有热情，但除了演戏他什么也不会，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是他挣钱的手段，他没有什么得奖的大志向，也不会沉浸在角色之中，他的演技只是基于模仿，模仿前辈，模仿他角色这样的人。
　　他不会因为角色的喜与悲而欢或泣，他只是在演。
　　他是个称职的演员，但绝对不是个演技精湛的好演员。

　　就在白煜研读剧本的时候，蒋矢不知何时走过来道：“白哥，那个实在是在对不起，是我忘了。”
　　白煜合上剧本，看向自己面前的镜子，化妆师还在打理他的头发，一旁的蒋矢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小狗，耷拉着脑袋，不敢正视前方。
　　白煜看他一副可怜的样子，笑笑道：“没事，谁都会犯错，况且你还是新人，但同样的错误，第二次我就不再管了。”
　　蒋矢抬起头，看着镜中白煜的脸，狠狠点了点头。
　　又道：“哥，我还是去租辆保姆车吧，这样每次出去都打车太不方便了，钱...钱我出。”
　　说到钱的事，白煜摆正了表情“既然公司和剧组都没把这部分支出算进来，咱们就别操心了，我出门打车挺好的。我记得你当我生活助理的第一天，我问过你你为什么想当我助理吗。”
　　蒋矢在他身后点点头。
　　“既然还记得，就别在不该你花钱的地方花一分钱。”
　　蒋矢这一次眼眶里直接溢满水花：“白哥，谢谢你。”说着又用手蹭了蹭自己不争气的眼睛。
　　白煜叹了口气，道：“行了，天气怪热的，你去旁边休息会吧。”
　　说罢，白煜拿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小口。

　　半个月前。
　　“你说我带的这几个艺人里就你这事儿多，哼，喜怒无常不说脾气还不小，这下个生活助理能干几个月呀？”说罢李哥把几人的履历摊在桌子上。
　　“蒋矢......李哥就他吧。”
　　李哥拿着那被挑出来的履历，看了看摇摇头道：“哼，你这眼光啊，啧......还真差。”
　　他把那张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履历扔在一旁“那我就通知人事，让他明天就过来？”
　　白煜应了声“嗯”。又拿起那张纸，边仔细打量边用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子。
　　让他选定这人的理由是因为他的年纪和他几乎为零的从业经历，当然还有那句最直白的求职原因：需要钱。
　　当这个叫做蒋矢的人站在白煜面前，他再次用打量的眼光，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
　　白白净净的，带个黑框眼镜，五官还挺端正，一副学生气。
　　沉默片刻，白煜悠悠说道：“你为什么想当我助理？”
　　“我......我需要钱，给妹妹治病，我现在这个学历，这是我最快能找到的收入最高的工作。”
　　白煜若有所思，反问道：“等你挣到能给你妹妹治病的钱，她还活着吗？”
　　蒋矢：“父母已经把房子买了，加上找亲戚借的钱足够动手术了，但后续的护理还是需要钱，因为妹妹的病办理了休学，先挣几年钱再说吧。”
　　白煜看着这个刚满20的少年，红着眼眶和颤抖的声音，笑了笑：“先和你说了，我脾气很大，事儿也多，肯定会累，就是个普通演员，你在这儿的收入可没那么乐观，你要想好了。”
　　蒋矢点点头“我知道，我想好了，我不怕累。”
　　白煜饶有兴趣的放慢语气：“这段雇佣关系中，你只需要听我的。”他指了指蒋矢又指了指自己。“是我直接给你发工资，而不是我的经纪人或是我的经纪公司，懂了吗。”
　　“嗯。”
　　白煜拿出早已拟好的雇佣合同：“看好了，没问题就在下面签字。”
　　蒋矢二话没说，直接写上了他的名字。

　　今天男主王晨燃在C城有广告拍摄，时间没调开，所以这场戏是只有男二与女主的对手戏。
　　正式拍摄过程中，白煜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没有NG，但和他演对手戏的女主角——郭蜜梓就完全是个门外汉了，演技不好先不说，就这台词一条都能NG七八回。
　　前几天拍的是男主和男二的对手戏，不能说次次都是一条过，但也没像今天一样。
　　这个女主拖延了整体的拍摄进度，本能一上午拍完的场次，到了下午都没有拍完。
　　“带资进组，果然不一般，这演技，台词功底和颜值还都不如我呢......”某位演女配的小演员，在一旁愤慨。
　　旁边的厂务连忙制止她，但这话还是传到了郭蜜梓耳中。
　　在众人注视中，她竟拿起了她的包，戴上墨镜，没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一旁的方导急了，连忙喊她，最终也没人应声。
　　方导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条，回拨。
　　电话被人接起，旁的人只能听到，方导道歉，各种‘嗯，啊，对......’的类似词语。
　　在场的人基本上都猜得七七八八了。
　　放下手机道：“今天大家就先回去吧。”
　　说完，方导又打了几通电话，这回谁也不知道方导在和谁通电话，特意找了个避人的角落。
　　通完电话后，方导连喇叭都用上了，扯着嗓门喊了句：“白煜你先留下。”
　　剧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方导，白煜，李哥，蒋矢，四个人。
　　方导把白煜单独叫到个角落，没让其他两人跟着。
　　方导道：“小白啊，你说咱们也合作这么多次了，我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你什么样的人我们也都知道。”
　　白煜看出方导的顾虑，便说道：“方导，既然这样你就直说吧，我不喜欢兜圈子。”
　　“好，就喜欢你这样爽快的人，你也知道咱们这剧的最大投资人郭总，是郭蜜梓的父亲，现在，郭蜜梓就这么走了，郭总就不想投咱们这部戏了，虽说会赔违约金，但这远远补不上这个大窟窿。”
　　方导顿了顿，继续说：“今天下午我给几个小的投资人打电话，他们都不愿意再追加投资了，甚至还有想再撤资的，我又联系了几个大老板，现在就明日地产的秦总，有意向给我们投资。但她说了要和我们吃顿饭再聊，她指名说要见你。”
　　白煜沉默半晌道：“秦总？是那位秦晴女士吗？”
　　方导道：“你认识？”
　　“只有过一面之缘，之前去他们的新楼盘剪彩的时候见过。”
　　方导想了想，突然没头脑的来了句：“我记得她二十多年前就结婚了，丈夫好像还是个国外的企业家，到现在也没听说他们不和的消息啊，应该不是要包养你吧。”
　　这话放到平常白煜自然是不会在意的，但说到明日地产，他就有点绷不住了微怒道：“我是出来卖的，但我有尊严只是卖艺。”
　　方导听出他的怒气，便顺着他说：“好好好，咱们只卖艺不卖身。”
　　转而又说：“你待会和我去趟格陵兰酒店，和秦总吃顿饭，其他的咱们饭桌上谈，如果能成的话，给你片酬涨三成，你来当我下部戏的男一。”
　　白煜听到涨片酬，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那李哥和小蒋呢？”
　　方导看了一眼他俩，道：“你让他们先回自己酒店吧。”

　　格陵兰酒店包厢内。
　　“妈，你说我发型还可以吗，还是说需要再整理一下。”
　　黎天明看着自己的衣服，摸着自己刚做好的头发，坐立不安，仿佛是要见个重要的人。
　　秦晴叹了口气道：“儿子，你已经很帅了，不用再整理了。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你乖乖坐下。”
　　“我好紧张啊，马上要见到偶像了！对了，妈，你还记得待会要说的话吗？”
　　“我记得，我记得，你放心吧，肯定能进组。”
　　秦晴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真觉得可爱又好笑，也不知说什么好。

　　几小时前。
　　“喂，您好，请问是秦总吗？”
　　电话一头传来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
　　“请问您是那位？”秦晴礼貌的回复着。
　　“我是上次在您酒会上向您递过名片的小方。”
　　秦晴大脑飞速运转，小方？小方？
　　“哦哦哦，我想起您了，是方导啊，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秦总，我们在C城这边正在拍戏，想问问您有没有意向投资。”
　　“我能冒昧问一下，主角是谁吗，毕竟现在是粉丝经济时代，我还是想看一看这位演员或者说是偶像到底有没有经济价值。”
　　方导这就犯难了，白煜并不是流量小生这一趴的，粉丝时代，还是要看流量的。
　　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说出了王晨燃和白煜的名字。
　　秦晴听完这个名字后，没有半分犹豫：“这样吧，方导，我现在也在C城，白煜这个孩子我还是挺欣赏的，今天晚上七点，格陵兰酒店201包厢，麻烦您带上白煜我们见面谈。”
　　“那王晨燃呢？”
　　“他呀，是你们剧的男一吗？”
　　这边王导顿了顿才回复“嗯...”
　　“王晨燃呀，啧，我真没听说过，就你和白煜过来就行。”
　　方导连忙道谢，听到秦晴那边挂断了电话才敢放下手机。

　　“妈，我还是觉得头发吹得不太好，我去再整理下头发了。”
　　秦晴操心的看着自家孩子:“去吧，去吧，赶紧回来。”

　　黎天明用发蜡将立起的几根头发整理好，又仔细打量镜中的自己，努力平复心情：黎天明，你可以的，要在偶像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他又想起把白煜作为偶像那天，白煜的侧脸。
　　想起那时，黎天明不禁耳尖微红。
　　从卫生间出来，走向201包厢，没想到迎面走来的就是白煜，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此时此刻黎天明的脑子空白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再一次见到他的偶像心脏竟然会如此狂跳不止。
　　白煜看着迎面走来却突然顿足的少年，奇怪又好笑。西装领带，梳着油头，但面容清秀，稚拙未退，明显就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打扮，怎么看也只是个刚入大学的稚嫩少年。
　　白煜和方导进入201包厢内，黎天明晃了晃神，随后也进入了包厢。
　　白煜看到秦晴连忙握手：“秦总，好久不见”。
　　寒暄过后，两人落座，但白煜的视线被门口刚刚迎面撞到的少年吸引住了。
　　黎天明僵硬的走到离秦晴最近的座位，坐下。
　　是秦晴先说的话：“这个是我亲戚的儿子，他今年要上大学了，想趁着暑假体验体验社会，这不，方导刚好联系我了，我就把他叫过来了，在你们剧组打打下手，也多学学，肯定对他以后有好处。”
　　方导刚刚并没注意这少年，现在仔细打量一番，五官端正，要是把造型换换，有当流量偶像的潜质。
　　方导问：“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方导的脸冷冷的回答：“黎天明。”
　　他不敢看着白煜说话，怕自己声音都是抖的，本着能少说就少说的回复了方导的话。
　　方导笑言：“这孩子，还挺酷。”
　　秦晴道：“他就是有点怕生，方导，我这明天就要离开C城了，就安排这孩子进组吧，直接和白煜一个酒店就行，白煜呀，就麻烦你照顾点他了。”
　　“那，秦总，投资的事儿？”
　　“方导别担心，你就直接告诉我助理，你们的窟窿是多少，到时候，我让助理拟好合同给你们送过去，这孩子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们了。”
　　秦晴转头对黎天明说：“天明，你这段时间就吃住都在剧组了，如果有事就给你爸或者给我打电话，你爸那边我一会告诉他。好好跟着他们学。”
　　黎天明：“嗯。”
　　秦晴又道：“方导，您说这样行吗？”
　　方导自然是喜笑颜开，连忙回答：“行，秦总就是爽快人！小白，你好好照顾照顾这个弟弟。”
　　白煜没有回答，一只手托着腮，目光又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会儿。

　　回去了路上，方导叫了个代驾，自己坐在副驾，白煜和黎天明坐在后座。黎天明的行李箱被放在后备箱里。
　　这个晚上白煜没怎么说话，没和黎天明说一句话，但时不时就瞥他一眼。
　　白煜是喜欢这孩子的脸的，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白煜眼神有些涣散。
　　在饭桌前白煜看黎天明一眼他都会心脏一紧，现在白煜的眼神更加炙热，每看他一眼，他耳尖都会红一分。
　　还带着有些微醺的笑意，这让黎天明更加受不了了。
　　终于，白煜开口说话了：“小天明，你成年了吗？”
　　黎天明答：“嗯。”
　　“好。”白煜大喘气一声，继续说“你把身份证给我，一会到酒店要用。”
　　黎天明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掏出来身份证和银行卡，要递给白煜。
　　白煜只接过身份证，带着浓郁鼻音：“银行卡你收好，酒店剧组会报销。”
　　方导回头看了白煜一眼，心说：谁说的会报销，我们住的都是连锁酒店，男一都没说住这儿，就您事多，非要住这么好的酒店，反正你这是自费的我们也管不着，你身旁这小子又不是金主的儿子，剧组怎么会报销。
　　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方导让车靠边停下：“小白，你一会把这位弟弟拉进剧组群里，晚一点我会在群里发过几天的安排，这两天你应该是没有拍摄任务了。”
　　白煜边开门边说：“好，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带他回酒店。”
　　黎天明一手拉着箱子，一肩背着书包，跟着白煜朝酒店大堂走去。
　　白煜看出他拉着箱子着实不方便，就放慢速度，让他能刚好跟上自己的脚步，也不会显得刻意为之。

　　把黎天明一切都安顿好后，白煜躺在酒店的白色大床上，打开手机，想要翻些什么，自嘲的笑了笑，又关上手机，他什么都没看。
　　随手将它扔在大床的一角，摊开双臂，让自己处于一个正对天花板的姿势，看着带有暖意的顶灯，出神地望着。
　　时间好像静止一般，一些人，一些事，在他脑中，像走马观花般的过着。
　　反反复复的重复着的只有那一张像极了自己母亲的脸，恭维的虚伪的在饭桌上陪着笑，这是第几次了，他也记不清，他更记不清的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自己那浑身的傲气，给磨没的，用残存的躯壳去做个模仿者。
　　或许的醉意上头，他竟有一思分不清他所想到的这些是过去还是做的梦。
　　喃喃自语道：“黄粱一梦，终究会醒，如果这是大梦一场，那求你快点醒吧，你是那个光鲜亮丽的白煜，什么满身瑕疵，哈哈哈哈哈哈哈......”从喃喃自语到不顾形象的嗤笑。
　　他粗重的呼吸，与这个安静的夜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