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鸟》纳兰朗月

8、黄鸟

　　秦始皇，为什么叫祖龙？

　　祖，古也；龙，神也。
　　玄鸟殒卵传说早就昭示秦人先祖不是人类，而祖龙则明明白白地说出，秦人的君主是……古神！

　　秦立四畤，分别祭祀青帝、炎帝、白帝、黄帝，唯独不祭祀黑帝。
　　只因秦公便是帝颛顼——黑帝的后裔。
　　古神的后裔，也是古神。

　　象征北方的玄武，龟蛇相缠，又何尝不是暗示着古神的形态——蟠虺，蛇虫纠缠、蠕动、翻滚……
　　子车家族世世代代侍奉的君上，就是这样邪异的存在。

　　临其穴，惴惴其栗……
　　子车三良被献祭给死去的秦穆公，那超乎想象的恐惧被记录在《诗经》里，刻在他们后裔的骨血里。

　　长期侍奉古神的子车氏，终究免不了被古神感染，为秦国镇守西北边境的子车族人也在发生异变，某种力量令他们高大异常，连颅骨形态也与常人不同。
　　他们死去时，也要强迫他人为自己殉死，唯有如此，才能取悦无可名状的君上、将灵魂融入古神。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秦公打造铜戈交给子车氏，命令他们用武力镇压所有敢于不服从的人，秦公和子车一道，使人类感到畏惧……
　　子车氏的后裔与普通人的后裔长期生活在一起，仅凭面目已无法分辨，某种力量将他们严格地区分开来。

　　子车家族墓位于环壕之中，不可知的力量使他们免遭盗墓者侵袭，而位于沟东的普通墓葬，早已十墓九空。
　　尽管如此，普通人的后裔仍一代又一代地埋葬在沟东，唯有子车家族的后裔，才能葬于沟西。

　　三百多年前，大地震将三万多人埋葬在山腹中，究竟是古神力量外泄引起地震，还是三万生命惊醒了古神，已不得而知。
　　地震也让一条可怖的裂缝穿过环壕，子车家族墓地的异样，最早被村人感知，他们修建庙宇，祭祀古神，安抚子车氏扭曲不甘的灵魂。

　　每一次葬礼，都意味着一次对古神的祭祀，必须由子车氏的后裔唱起《黄鸟》，激发子车氏深藏于灵魂中的恐惧，才能完成葬礼。
　　时过境迁，庙宇被毁弃，而葬仪流传至今。
　　考古队的到来，惊扰了子车氏的后裔，他们赶在考古队之前，毁掉了墓主的头颅。然而古神的力量早已无处不在。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发掘墓地的人、参加葬礼的人、住在庙宇的人……全都逃不过。
　　二哥是最早成为祭品的人。

　　黑暗彻底将我笼罩之前，他向我走来，嘶哑的声带振动出送葬歌，如今我已能听清，那就是《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

　　我叫朗月。
　　2016年，我在西北大学考古系读研，经梁教授推荐，前往天水某遗址整理发掘资料，梁教授曾在这个遗址发掘出著名的“子车戈”。
　　在驻地堆满屋子的资料里，我发现一本笔记。笔记扉页上，只有一个漫漶不清的“刘”字。
　　看笔迹，写作者应该是一位女生，她讲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笔记在《黄鸟》的送葬歌声中戛然而止。

　　我按捺不下好奇心，询问侯队长，考古队是否曾经有过一个姓刘的女生，侯队哈哈大笑，说：“怎么可能？你是我们队里第一个女生。”
　　我又问他，那有过二哥吗？他应该姓郭。
　　侯队瞳孔皱缩，惊讶道：“你从哪里听说二哥？”
　　我：“听裴师兄说的。”
　　侯队放松下来，笑着说：“二哥回北京装修婚房去了，你没见过他，很有意思的人。”
　　“什么时候回去的？”
　　“14年。”

　　侯队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而我当场倒抽一口凉气——哪个人装修婚房，会装修整整三年？！
　　其实我对侯队说了谎，外号“老皮”的裴师兄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二哥，更没有提起过，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女生。
　　尽管侯队坚称考古队从2012年成立至今，只有过我一个女生常驻，但只觉告诉我，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需要整理的资料堆成小山，光电子资料就塞满了两个大容量移动硬盘。我在其中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她耳朵上戴着一枚绿松石耳玦，耳玦颜色鲜绿，令人隐隐作呕，纹路更是卷曲不祥。
　　这张照片，是那个姓刘的女孩曾经存在于世的唯一证据。
　　我又在发掘记录中找到那枚耳玦，它编号T444M2059:13。
　　根据记录，耳玦出土于一座被盗墓葬中，墓主尸骨上半身被扰乱，在可能的耳畔位置，发现这枚绿松石耳玦。
　　我打开库房，从小件柜中取出耳玦，它静静地待在标签袋内。
　　标签纸上，写着它的名称、质地、出土位置和出土日期。唯有记录者一栏被潮气侵蚀，记录者的名字荡然无存。

　　鬼使神差地，我戴上耳玦，顿时，恐怖的嘶吼和呓语将我包围，其中裹挟着一曲凄厉的古歌：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临其穴，惴惴其栗。……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临其穴，惴惴其栗。……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临其穴，惴惴其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