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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舞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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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我们怎么离开墓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当天我和师兄都提不起精神,下午刮面时太阳又毒得厉害,于是双双中暑,上吐下泻,被送到镇卫生院打吊针。
倒是二哥精神头很好,他负责的那座被盗墓已经露出椁盖板,他兴奋得都不想下班了。
第二天上工时,侯哥就很迟疑:“小郭你脸色不太好,要不然休息一天,我找人替你?”
二哥坚决不干:“我挖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到椁室,你让我休息?不可能!”
我精神还是没恢复,不过已经能上工,看着二哥眼袋呈现青紫色,占据大半张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坚持工作,不禁十分敬佩,暗自思索之前觉得他懒,是我看人太片面了。
休息时间,我溜去二哥那里看他怎么清理椁盖板。木质的椁盖板早已腐朽,需要小心地分离泥土和木材痕迹,根据痕迹判断木椁的构造方式和盖板的数量、尺寸。
二哥蹲在潮湿的墓里,休息时间也不肯上来,我往下一看:“咦,你这是在干啥?”
二哥正在椁盖板上拉线,密密麻麻,像一只正在织网的大蜘蛛。
为了不碰到线,他几乎把自己悬挂在墓壁上。
二哥冲我一笑,黑脸上就数大眼袋和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最显眼:“看见没?椁盖板上有殉狗,我呀,要画狗!”
通常画图,拉一根纵向基线,配合铅锤、三角尺,最多两个小时就可以画完一条殉狗,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拉十厘米网格。
二哥忙碌得不得了,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挂着狂热的笑容,时而俯身测量,时而仰面狞笑,时而手舞足蹈……
我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这里距离冲沟太近,我心中不安感越发浓重,赶紧离开,还是回去干我的活。
第二天梁老师要去兰州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学术会议,临走前安排我们好好干活,听侯哥指挥。
又说二哥:“赶紧把你那网格撤了,画图画快些,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巨大眼袋上方,二哥两丸黑瞳仁养在红血丝里,木然一轮,“哦。”
但他到底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方法,三天后,终于画好那只殉狗,拿给跟着他的民工看。
工人:“这老鼠画得真好,活灵活现的!”
二哥一把撕了图,拔掉网格线,喊师兄去帮他画殉狗。
师兄画图回来,悄悄跟我说:“二哥正拿着斧头砍墓边呢……”
我无言以对,一缕寒气沿着骶骨缓缓爬上脊柱,后背一片湿冷。
伏天暑月,气温高达三十七八度。
考古队的惯例,下雨天休息,不下雨就一直干活。天水这地方干燥少雨,接连半个多月没有一滴雨水,我们都有些顶不住。
吃过晚饭,屋子里闷热难当,大家都跑到院子里泡桐树下乘凉。
青砖地面被暴晒一整日,隔着鞋踩上去还是烫脚,但怎么都比屋子里凉爽些。
我拿着一瓶六神,不要钱地往身上喷,以免被蚊子成群结队地袭击。
侯哥和师兄叫我给他们也喷一点,我们仨浑身驱蚊花露水的味道,熏得自己脑仁疼,瘫在椅子上望天:“下点雨吧,啥时候才下雨啊?”
二哥不用花露水,也没蚊子叮他,侯哥说那是因为二哥皮厚蚊子叮不动,师兄补充,皮厚是因为不洗澡。
要是往常,二哥一定已经跳起来抗议了。但这一次二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他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地走到院子中间,举起双手,仰面向天。
侯哥哈哈笑:“二哥要祈雨吗?”但我总觉得他声音有点抖,笑得发虚。
二哥开始僵硬而缓慢地旋转,抬腿、举手、俯身、仰面、甩头……
院子里嘈杂的蚊虫鸣叫已彻底消失,二哥在死寂中疯狂舞动,我脑中不由自主地响起一个声音,每一个符节都能对应二哥的动作——那是三国大爷在葬礼上唱的歌!
月光把二哥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翻滚、张牙舞爪,影子有自己的生命,一开始像人面鱼纹陶盆上跳舞的剪影,随即脱离人形……
与其说二哥在跳舞,不如说二哥在被影子指挥着动作!
二哥的动作越来越诡异,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出来的,他弯曲四肢,蹲伏在地,上下腾跃,就像一只……僵直的青蛙!
“想啥呢?”脑袋上挨了一下,我猛然跳起,二哥两只通红的眼睛看着我,神情木然平静,全然看不出刚刚跳过诡异的舞蹈。
我简直疑心自己产生了幻觉,但我看到侯哥和师兄苍白的脸色,意识到那并不是幻象。
就在刚才,我们三个人被不可知的力量魇住,动弹不得,被迫观看二哥那异常恐怖、异常疯狂的舞蹈……
当晚睡前,我不顾闷热,紧紧关上门窗,插好插销,用写字台死死抵住房门。
半夜里,我被某种碰撞声惊醒,太阳穴突突跳动,残存的印象告诉我,睡梦里萦绕着三国大爷苍凉凄厉的歌声,伴随歌声,无数嘶吼和呓语……
碰撞声不是来自隔壁,隔壁是老师的屋子,空着。再旁边……
我埋头进被子里,不敢再想下去——那碰撞,分明是赤脚大力踩在水泥预制板上的动静。
我抖着手,给师兄发短信,问他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师兄很快回复:“悄悄的,看窗外。”
我犹豫片刻,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揭起一角糊在玻璃窗上的报纸,透过玻璃和纱窗看向外面。
隔壁的隔壁,灯光把扭曲的影子投进院子里。
影子像蛙一样扭动、抽搐、翻腾……
影子牵动着二哥,他赤脚踩在楼板上,砰、啪、砰、啪、砰……
忽然,舞蹈的动作停止。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到赤脚走动的声音,开门声,赤脚再次走动……
他在朝我这里来!
我冲回床上蜷缩在被子里,紧闭双眼,绝望地听着二哥在走廊上徘徊,从我窗外到师兄门前,再返回,再离开,再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