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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盗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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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城宾馆,洗干净采集来的陶片,进行简单的归类后,大家都很高兴:除去少量彩陶残片,大部分陶片都处在西周到战国这个时间段内。
根据《史记》记载,秦人原本是一个东夷民族,武王伐纣后西迁,最终从西部崛起,覆灭六国、统一天下。
但秦人西迁的时间节点和地理位置一直存在很大争议,我们这支考古队的成立,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在符合文献记载的地点,找到了相应时期的遗存,对我们而言是个好兆头。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沿着渭河,又陆续跑了许多地点,但都和沟东一样,存在非常严重的盗掘现象。
调查还没结束,所有人都隐隐有所预感:将来的工作,肯定要在那个村子的沟西开展了。
调查结束后我就回学校忙毕业的事,梁老师和侯哥他们在向国家文物局申报发掘项目,这事儿我帮不上忙,隔上十天半个月听一耳朵消息。
一开始申报还挺顺利的,请地方给予协助的时候,就出问题了。
市里相当配合,到县里,他们就开始推诿;镇上竭力想让我们把驻地设在距沟西半小时车程的镇上,而不是村里。
村里呢,简直把我们当成洪水猛兽,据侯哥说,他提着一条吉祥兰州都没能让尬笑叔给他一个好脸,尬笑叔不但拒绝征地,还拒绝出人工帮忙。
要知道考古队在地方上通常会就近招募民工,帮我们做一些搬运土方之类的工作,地方上往往也很高兴,毕竟能增加收入,没道理不配合。
有些村子,甚至只有支书的亲支近派,才能抢到来考古队帮忙的机会。
这个村子,真的好奇怪啊。
一拖就拖到第二年四月份,不知道侯哥走了什么门路,终于打通地方关系,可以在沟西开始发掘。
驻地就设在镇上废弃的小学里。
这时候我已经研一了,我们学校的惯例,研究生课程都集中在第一年尤其是第一学期,后面两年半几乎没有课,全年待在导师的工地参与项目都没问题。
等我从期末考试和课程作业中脱身,已经到了六月末。
我独自坐火车从西安去天水,到县城后再乘出租车到驻地。
出租车司机对我插在背包侧兜里的手铲很感兴趣,一路上问东问西,从“你们是不是挖过很多宝贝”到“你们挖到金子会不会偷偷藏起来”再到“有没有挖到过大粽子”……
我有点晕车,再加上听不太懂他口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司机谈兴倒是很浓,又追问我这回在哪里“挖宝”。
我说了那个村子的名字,司机猛然闭嘴,直到我下车,再没有说一个字。
驻地就设在镇上废弃的旧东南街小学里,两层楼十几间教室用来存放标本,对面两层小楼从前是教师办公室,现在成了我们宿舍。
如果要上厕所,就得穿过种满泡桐树的院子,走到教学楼角落的厕所那里去。
我一走进院子就发现右手边有一间废弃的屋子,画风和小学很不搭,伸出的屋檐下,漆皮起翘脱落,但还能隐隐看到油式彩绘的纹样。
原来这里最初是一座庙宇。
考虑到我是女孩子,窗外人来人往不方便,梁老师把我安排在二楼尽头的屋子,平时没事不会有人过来打扰我。
一墙之隔就是他的宿舍,再往外依次是二哥、师兄等人。侯哥住二哥楼下那一间。
我刚放下行李箱,收拾好房间,师兄就一脸神秘地喊我参观二哥宿舍。
近一年不见,二哥更黑了。我很奇怪:“二哥你不是管库房吗,又不去工地,怎么比师兄还黑?”
师兄:“因为二哥一个月没洗脸了哈哈哈。”
二哥:“你等着,我明天就去上工!不把你地层搞乱我就不姓郭!”
考古队统一配发宽不到一米的钢丝床,通常大家都把床安排在房间一角,两条边靠着墙壁。
但二哥不一样,他的床在屋子正中间。而且,他在床边放了好几个巨大的纸箱子,不论想从哪个方向靠近床边,都会被箱子拦住。
这熟悉的布局让我有点起鸡皮疙瘩,师兄一看我表情,就知道我懂了:“头箱、脚箱、边箱,二哥给自己弄了个椁室。”
当着我们的面,二哥迈开大长腿,跨到床上躺下,双手交叠在小腹,表情安详:“你们懂什么?头北脚南,仰身直肢,棺外带箱,我每天睡觉都是贵族待遇。”
死去的贵族待遇……
我蹿出房间,并不想和二哥说话。
后来回想,其实二哥从那时候起就不正常了,但当时所有人都没能意识到这个事实。
第二天上工,二哥竟然真的跟去工地了——之所以用“竟然”这个词,是因为二哥几乎从来不会在十点前起床,所以安排给他的活儿是管理库房而不是别的。
侯哥很惊讶:“你今天起这么早?”
二哥:“我乐意!”
行叭。
甘肃考古所超期服役的依维柯载着我们,碾过乡村公路的沟沟坎坎,穿过晨雾,停在寂静的村小门口。
下车再步行一段,就到发掘现场。
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四周树着不允许进入和不允许拍照的警示标志,发掘区东北角设了个小帐篷。
发掘区表土早已被揭掉,遗迹现象大部分暴露出来,地层倒是不复杂,不过灰坑的叠压打破关系令人眼晕。
梁老师指着一个探方:“这个探方里,至少有五十三个灰坑。大坑套小坑,特别难分辨。”
一个探方也就5米x5米的面积,大片深灰色在黄土中蔓延,活似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灰迹深浅不一,若要仔细观察,又难以区分界限。发掘中遇到这种打破关系,简直令人头秃,我不禁同情地看了一眼师兄,他还没有显示出月代头的迹象,认命地跳进探方刮面。
我也被分到一个探方,有十来个灰坑等着清理和做资料。
二哥背着手在探方隔梁上溜达,拿土疙瘩砸师兄的草帽:“老皮,灰坑那么好玩吗?来跟我聊天啊。”
师兄:“二哥你讨厌!”
二哥又溜达到我这边,试图给我讲解他位于北京二环内的婚房的装修过程。
梁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喊他:“二哥你过来,我有事给你做。”
我震惊:“您怎么也叫二哥?”
老师:“……这不都是被你们带的吗?”
二哥一去不复返,到午饭时候,我才知道老师给二哥的任务是什么:侯哥解决五谷轮回问题时,在发掘区不远处发现了一个盗洞,当时就吓出一身汗,生怕盗墓贼把沟西也给祸害了。
后来经过几天调查,确认那是整个沟西区域唯一的盗洞,这才稍微放心。
去年我们调查时,还没有这个盗洞,那这个盗洞形成时间肯定不超过一年。
四周探铲一卡边,墓葬边长超过五米,是个大墓,虽然被盗,也还有研究的价值。
考虑到我们还在清理灰坑,二哥无所事事闲得要长毛,干脆让他把那座被盗墓清理掉,用梁老师的话说:“免得他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扰乱军心。”
那就是一切悲剧和恐怖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