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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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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考古工作者。
虽然外界把我们的工作传得神乎其神,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常识以外的事件。
直到最近。
事情的不对劲,是从一座被盗墓葬开始的。
我所在的考古队是一个由北京大学、西北大学、国家博物馆、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和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五家单位共同组成的早期秦文化联合考古队。
前不久宁夏自治区考古所加入,就成了六家单位。
领队是我的导师梁教授,负责现场的执行领队是甘肃所的工作人员,我们叫他侯哥。
管理驻地库房的则是国家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外号二哥。
发掘点在天水某个位于渭河南岸的村子里,我们初到这里进行野外调查时,非常绝望:一条冲沟将村后荒凉的二级台地剖成东西两半,羊肠小径从镇上煤电厂后蜿蜒爬上山坡,整整齐齐的梯田早已不再种植农作物,地里盗洞密布,平均每平方米至少两个盗洞。
那些盗洞平面呈圆角长方形,洞壁上有粗糙挖成的脚窝,洞口仅能容一个瘦小的人挤下去,六月里,盗洞像许多张黑洞洞的嘴巴,向外吐着寒气。
我们心全都凉了——被盗这么严重,有效信息基本全部被破坏,发掘几乎已经没有意义。
我们垂头丧气地下山,侯哥叹着气跟梁老师说:“要不然我们还是去礼县……”
“礼县盗墓更厉害!”二哥语带讽刺,引得侯哥瞪他一眼。
大家都不说话了,背着器械默默走路,走路时必须小心翼翼,万一不小心摔进盗洞里,难免头破血流。
就在这时,二哥突然叫起来:“哎我这脑子!沟西我们不还没去吗?”
沟东沟西,只隔着一条宽不足三十米的冲沟,能有什么区别?
盗墓贼还能只盗这边不盗那边吗?
我这样想着,怀着一种“反正不要钱,随便去看看”的心态,跟着大部队行动。
这时候要是下山绕开冲沟,再从西边上山,那可就太远了,梁老师观察一下地形:“还成,不算陡,直接穿这条沟过去。”
跑野外调查嘛,为了节省体力,从三米高的断崖上往下跳算常规操作,十几米的断崖,只要有缓冲坡度,也能跳,一米五的身高并不能使我成为例外。
背包往斜坡上一扔,手铲扎进崖壁上,半小跑半自由落体进冲沟里。
老师和师兄哈哈笑:“你质量比较小,直接掉下去也没什么事……”
这条沟真不算深,站在上头目测不超过十五米,但一下来就觉得格外阴凉,一丝阳光都不会落到沟底。
沟底土质绵软,踩上去微微下陷,就像……女人的腹部,会呼吸。
我们在六月份的烈日下晒了一天,一下来大家都打寒噤,嚷嚷:“好凉快啊,不想上去晒太阳。”
侯哥,一个灵活的胖子,飞快地顺着冲沟西壁往上爬:“你们爱留就留下,我看完沟西就去镇上吃火锅!”
“侯哥,不要扔下师父!”我们连忙追上去。
我个子矮腿短,最后爬上去那一下有点吃力,几乎是被师兄提上去的。
师兄还顺手上下掂了掂:“跟一袋大米差不多。”
我:“……谁家大米这么大袋子啊?”
话没说完就觉得气氛不对劲,定睛一看,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大爷,正脸色铁青地瞪着我们。
跑调查时,遇到当地老乡,我们通常跟人唠几句,问问当地有没有挖出过什么“破罐子”“烂瓦片子”,往往大有收获。
但这个老大爷脸色太难看了些,好像随时能扬起镢头给我们一下。
我们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一看就是学问人的梁老师出马:“老乡,你是下边那个村子的吧?我们呢,是考古队的……”
梁老师话没说完,大爷就大叫大嚷起来,他口音重,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不过看大爷神情,肯定不是什么热烈欢迎之类的好话。
师兄是兰州人,兰州离天水不算远,他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小声说:“好像有几句脏话我听懂了……”
我:“……这个不用翻译。”
大爷这一阵动静不小,没多久,就有几个中年人扛着镢头连枷冲来助阵。
侯哥一看架势不对,连忙把工作证拿出来,强调:“我们是国家的考古队!下来前让县公安局给各村子都打过招呼的,你们没收到吗?”
国家还是有威慑力的,中年人当中最油腻的那个堆出一脸尬笑,用带一点普通话口音的方言道:“弄错了,弄错了,原来是考古队的。”
这位尬笑叔,就是下面村子的支书,也是白胡子大爷的儿子。
得知我们的来意,尬笑叔立刻摆出十分配合的态度:“走走,我先安排你们吃饭去,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然然、刮刮可都是好东西,别处没有。”
侯哥连忙推辞:“我们吃饭用公务卡,不麻烦了。你能不能出个人,带我们在这边台地上走一走?”
尬笑叔笑容渐渐消失,露出很不情愿的样子。侯哥又拿北大、国博的名头出来,尬笑叔才很勉强地点点头:“那我带你们看吧,不过最好看快点……”
梁老师身为学者,一路上问题很多,从历史建制问到村子得名,从冲沟的形成时间问到当地风俗习惯,尬笑叔一律搪塞:“我没文化,不知道。”
二哥小声跟师兄嘀咕:“第一次见到这么不配合的老乡……”
很快我们就顾不上尬笑叔的态度了,因为我们惊喜地发现,位于沟西的这片台地竟然没有盗洞。
田埂上、路边随处可见绳纹灰陶片,崖壁上挂着不少明显的灰坑和墓葬,这么丰富的遗存,没道理能从凶残的盗墓贼手下幸存啊。
我们一边奇怪,一边忙着捡陶片、拍照、记录坐标,梁老师兴奋了:“清华简记载秦人西迁朱圄,早在十年前我就猜测朱圄在这一带,很快就能验证我的猜想了!”
唯一的问题是尬笑叔不许我们动手清理崖壁上的灰坑,一个劲儿地催下山吃饭,又指着北方说朱圄在那边,他小时候就有考古队来考察过,从来都是去北边的朱圄山。
当地确实有一座山叫朱圄,就在渭河北岸,正对着这个村子。西斜的日光下,朱圄山的砂岩闪耀着不祥的红色。
终于采集到足够的标本后,我们收拾装备下山,尬笑叔走得飞快,好像这山上有鬼要追他一般。
我回头望一眼沟东,无端觉得身后那条冲沟好像一道狰狞的伤口,而沟东盗洞密布的台地无比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