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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室 叶行舟却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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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从高处跌落之时,薛云眼疾手快将薛絮裹进了怀中,脊背却未如预料中的撞上坚硬地面,只觉撞上了棉花垫子。四下黑暗,他抱紧薛絮,伸手试探性地往地上一摸,却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他心惊肉跳地将手一缩,喊道:“邵师兄!”
随即不远处火光一亮,是叶行舟燃起了火折子。随着火光亮起,薛云才看清身下景象,他们落在一方四四方方的地面上,显然是一处长长甬道的尽头。身下竟是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数具尸体间插着不少明晃晃的尖刺。阴差阳错之间,这些尸体竟给他们做了肉垫,否则千疮百孔的只怕要是他们了。
叶行舟的形容也好不到那去,灰衣染上了石屑白灰,手背蹭破了一块油皮。然而更加不太好的是邵渊,他肩上豁开的口子竟将身下死尸的衣服都染红了一大片,此刻却无知无觉般一动不动。薛云急道:“邵师兄,你还好吗?”
邵渊无声无息,倒是叶行舟探身过来,执着火折子为薛云映出条路来,回手指了指那条甬道,言简意赅道:“死不了,先带着你妹妹上去。”接着撕开邵渊肩头的衣服,看也不看,落手用银针封了他肩井、天宗、膈关三处大穴,接着架住了邵渊的一条胳膊,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出了这片死人冢。
邵渊醒来之时,已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他刚云里雾里地睁开半拉眼睛,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只觉手足发麻如卧绵上,还当是睡姿不对,双目正想翻身继续会周公,就听见一道温润嗓音在身侧响起。
叶行舟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邵渊眨了眨眼睛,眼珠一转,只见身处一间石室之中,门檐上被人点燃了一炬松竹火把,远远亮着一角,勉强也能将室内景物照出个影影绰绰来。他被人安置在石室一角,斜斜靠着墙壁。邵渊试着活动了下手腕,发现除了指尖,剩下仍是无知无觉。他又试着闭目调息了一瞬,只觉丹田内真气涣散,果然凝不起真气。
叶行舟道:“蛇尾倒刺带了不少蛊毒,好在你之前已服了避毒丹,我又封了你肩头大穴,没什么要紧。只是这蛊虫有些意思,可让人内力涣散,手足酸麻,不过好在这种蛊虫一贯活不长,四个时辰就吹灯拔蜡了,少不得你得忍几个时辰了。
邵渊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行舟道:“似是一处墓室,甬道两侧有许多石室。薛云已去探查了,甬道尽头是山壁,我们如今是在山腹中,唯一的出口只怕便是那扇石板门。”
邵渊:……
叶行舟又卖关子道:“不必着急。”
邵渊迫不及待问道:“你瞧出什么机关了么?”
叶行舟悠悠道:“我方才已卜了一卦,卦象合了有惊无险,绝处逢生。“
邵渊哑口无言,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薛絮,不由叹息道:“想不到我活了十八年,今天却栽在这荒郊野地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饥肠辘辘就罢了,连个秀色可餐的美人也没有,只有两个半大小鬼,一个招摇撞骗的阴阳先生。”
叶行舟微微一笑,道:“我算不得美人么?”
他坐得极其放松,手肘搭在屈起的膝弯上,一条袖子被邵渊之前没轻没重地撕去了小半截,就露出半弯手腕来。密室之中火光闪动,越发映得腕间骨骼莹白如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似潭春日融冰未半的池水,明明清冷凌冽,却偏偏隐隐约约含着半汪笑意。邵渊一怔,仔仔细细从手指尖到头发丝打量了他一遍,笑道:“不错,不错,实在很算。”
此刻缓了半晌,蛊虫效用已慢慢褪去,身体从无知无觉的状态中逐渐复苏起来。他笑得气息不稳,这一笑好巧不巧牵动了后背伤处。邵渊肩背被蛇连皮带肉剜了一块下来,这辈子也没遭过这种罪,顿时疼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了起来,叫苦不迭,又碍着旁人在侧,只好表面一声不吭,只在心里骂娘。
正在这时,那没了半拉袖子的美人突然坐直身子,向他倾身过来。邵渊本能地向后一退,不料蛊虫效用尚有余威,他这一退看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将头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罢了。叶行舟却敏锐地将他这点动作捕捉到了,他整个人将邵渊笼在了阴影里头,手指不疾不徐地扶上了他的左肩,道:“你躲什么?”
邵渊自小是金尊玉贵长大的,一向顽劣,本就对作弄人这一道无师自通。这时心领神会他要行针为自己止痛,觉得自己一惊一乍丢了面子,打定主意要找回些场子来。他疼得暗中抽气,语气却装得若无其事:“美人投怀送抱,我为什么要躲?”
叶行舟低笑一声,却不搭话,带些薄茧的指腹按上他肩头伤处,寻到秉风穴下了一针。接着垂下眼睛看了邵渊一眼,怕吵醒薛絮似的,声音放得极轻,近似耳语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远在关外的沧澜剑派如何偷师了蜀南谢家的迷踪步。”
邵渊眉头不由自控地一跳。而叶行舟手上动作不停,自肩头走到背肌,手中落针,口中悠悠道:“也不知又从哪淘换来了浣星衣,小谢公子,肯解惑否?”他嘴角极慢地挑起一个弧度,右手落在邵渊腰侧,将他腰线虚虚一握,拇指摁上了悬在他腰带上的剑柄,明知故问道:“凌云剑?嗯?”
邵渊眼皮也不抬,全当自己聋了。
叶行舟也不再揭破,只将邵渊轻轻倚靠在石壁上,袖手闭目养神起来。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只听薛云一声低声惊呼远远传来,似隔了几道石门,隐隐约约模糊不清。叶行舟刚睁开眼睛,调息好的邵渊早已一跃而起,逃跑也似闪到门边,身形一滑循声而去。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借着一点微弱火光把邵渊自肩背上捋下的银针捡了起来。
薛云正为面前景象惊叹,忽见门外人影一闪,却是邵渊龇牙咧嘴地扶着肩背走了进来。他眼前一亮,欣喜道:“邵师兄,你醒了?”
薛云原本正在四处摸索,试图找出这鬼地方有什么古怪,却不料在这间石室角落里发现了三口箱子,第一口是满满当当的一箱碗口粗细金条,第二口则是颗颗饱满润泽的南海珍珠,每颗皆有龙眼大小,第三口内光华璀璨,盛放着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件件形状各异,竟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异器。纵然薛家庄已富甲一方,但若想搜罗出这碗口一样的金条、大小一样的上等珍珠,倒真有些难办。这三口箱子若是拿出去,少不得引来一波人为财死的纷争。
邵渊走上前来,点了点头,接着扫了一眼面前的三口足有薛云个头高的箱子,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顺手拈起一颗珍珠,在手中抛了抛,笑道:“这玩意我多的是,出去送你一箱当弹子打。”说着,他不免手痒又要炫技,将珍珠立在指尖,滴溜溜转了几圈,兴致缺缺地往箱中一丢。珍珠方触到箱底,他耳尖蓦地一动,用剑鞘拨开这箱珍珠,在箱底反复敲了敲。“这箱子竟是空心的。”
说罢,他长腿一伸,败家二世祖似的把那装满珍珠的箱子踹翻了,从靴侧摸出一把匕首来,给箱子开了膛,看了看暗格之下的东西,迟疑地拎起了一枚玉牌,皱眉道:“什么玩意?”
地上的珍珠映出了姗姗来迟的一点靴尖,来人道:“你把那玉牌翻过来看一眼。”
邵渊手掌一翻,才见玉牌底部镂刻着米粒大小的一朵兰花。他思忖一刻,喃喃道:“提兰令……”
叶行舟接口:“不错,正是兰槐门的提兰令。”
邵渊放下手中玉牌,以剑柄翻弄了箱内各类事物,果不其然皆为门派信物。江湖中世家众多,有点姓名的小门派更是如过江之鲫,门派信物仅有内门弟子方可持有,除非身死绝不会交予他人之手,此时多达近百枚信物集聚在此,仿佛明晃晃摆了近百条性命在此,不免引人心惊。
邵渊拈起一枚刻有谢家徽记的玲珑银铃,指尖在银铃铃壁内一抹,冷笑一声:“这么粗制滥造的东西,也好拿出来现眼。”
叶行舟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么说来……”
邵渊道:“不错,其他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假货,不过这枚银铃断断不是出自谢家。”
说着,他故技重施,用剑鞘敲击了另外两口箱子,果然全是中空,打开之后却是一把青铜钥匙,并一方玄铁制的鲁班锁。
这两个东西邵渊都认识,只是这两个东西完全不认得他。他和那方鲁班锁大眼瞪小眼了一刻,似乎突然想起还有个行家,叶行舟不等他开口,已轻轻把鲁班锁接了过去。
薛云不及邵渊个头高,等到邵渊将手中那枚钥匙抛了抛,薛云才眼前一亮,急声道:“我方才在另一头的一间石室中,似乎见了一扇带锁孔的石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