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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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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打印机嘟嘟囔囔地工作着,声音并不十分清晰。
何念抬头,循声望去。
她的位置靠窗,窗外有风经过,撩起树枝轻扣玻璃。轻轻地,敲在了她的心上。
她抬手把耳边碎发绕到耳后,看他一眼又低头,划拉几笔把快改完的一本作业收尾,笔尖力透纸背,“我就是。”
然后起身迎接,“陆先生,你好。”
听到她声音的时候,陆今成敲门的手忽地不知动弹。
他慌张间投过来的目光,掺杂了想要确认的不安。
他看她撩起头发,然后低头执笔,看她起身迎他,接着嘴巴张合,瞪久了眼眶开始泛酸。下颌紧绷着,敲门的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因为太过用力几乎失了血色,周围静得只听到自己胸腔里闷声加快的心跳声。
他听见她向他问好。
“你好。”陆今成几乎发不出声音,喉咙扯出沙哑的语句。
何念走去隔壁的办公桌,挪来一张椅子放在身边。然后自己坐回原位,伸手指那椅子,“请坐。”
她手下搭着一本打开的教案本,下意识地,手指捻着书页揉搓起来。指甲深嵌掌心,不是幻觉。第一眼见他开始,她心里就已经堵得发慌,脚明明踩在地上,却油然而生一种往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的漂浮无力。
陆今成手心浸了汗,犹豫了会迈步到椅子边。
他压下心头的轻颤,紧咬牙关。所有的情绪都搅在一起,扯不断理不清。
两人坐定,一时间都沉默不言。
他偏过头看她,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以前她最长不过齐肩,因为嫌难打理。
“这些年,还好吗?”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她捏书页的手指一顿,一句话直击要害。
他心脏抽着疼,越疼越怕,越怕越疼。在她面前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他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旧梦,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她就像蒲公英一样消失不见了。
话一出口有些后悔,她明白是自己失态了。
她平时不是这样,虽然与人相处常冷淡待之,却不至于横冲直撞浑身带刺。而刚才他只问了一句,还好吗,却让她心生郁闷,抵触之意不言而喻。
“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我们谈正事吧。”何念补充道。
“好。”
陆今成与何念聊完周冉的事,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何念手上收拾着东西,整理好桌上的物品,起身看程今成的时候,他还有些木楞地站在原地,像迷路的孩子无所适从。
“一起去吃晚饭?”
由着自己下意识地点头,他紧追两步跟上。
直到走出学校的一个偏门,踏上熟悉的小吃街,两人都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稍稍寒暄的意向。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何念走在外侧,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来往车流不断,灯红酒绿,噪声入耳。她思绪飘忽不定,自动过滤了外界的喧杂。
再回过神来时,只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唤她名字。
下一秒,她右肩一沉,有人用力把她往路边拽,左手借着那人手臂的力堪堪站稳身形。
一辆摩托车闪着灯鸣着笛呼啸而过,空气中残留一股机油味,耳膜还有余震的感觉,心跳后知后觉有些加速。
陆今成扶着她站稳,又看她一眼确定没事后,终于收回手问,“走路当心,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何念察觉肩膀和手腕的力量撤走,稍有晃神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注意力仍是不太集中,陆今成皱眉看她几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和她换了位置继续走。
没走多远何念停下,指着近在咫尺的老申汤面馆,“就吃这家吧。”说完兀自走进店里。
他抬步跟着进去。
“何老师好。”何念刚寻了一个空位坐下,一个跟桌子一般高的小男孩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跟她问好。
“小杰怎么还没回家?”陆今成安静地望着对面的人,她正一脸温和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眉目沾染暖意,柔声问道。
小杰一本正经地肃起小脸,“爸爸妈妈下午吵架了,妈妈说晚点一起回去。”
何念和小杰又闲聊几句,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掀开布帘,从里头小间走出来。单从面容看,年纪应该并不是很大,只是头上许多银白发丝徒添岁月感。她满脸疲倦走到桌边,偏过头对小男孩说:“小杰,快去写作业。”小杰撅起嘴巴,依依不舍地看眼何念又看眼妈妈,撒开手就回了里头小间。
看他走进去,小杰妈妈从外衣口袋掏出小册子,脸上带着歉意笑说,“何老师,不好意思啊小杰打扰你们了,两位吃点什么?”
小杰妈妈站在何念身边,她要侧过身子略仰头才能对上话,露出白皙的侧脸,从耳垂到脖颈,完美的线条感让人目光流连,“没事。我还是老样子,然后多加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不放辣。”
“好的,二位稍等。”
陆今成也不知自己是看呆了还是听呆了。看上去,她的变化不是很大。听上去,她的变化也不是很大。她的脸没怎么变记性也没变,时间好像什么也没来得及带走。
收回视线,他伸手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反复地擦拭两人面前的桌面。
她没抬头只是盯着他的手看着,一双手便轻易牵走了她的魂,何念有些恼自己,鼻头皱皱。
他擦得极认真,纸巾翻面折叠又重复利用,手法很是讲究。不一会儿桌面就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擦完桌子,陆今成起身去接了一杯开水一杯温水,温水递到她跟前,她瞧他一眼捂着温水低头喝了几口。
小杰妈妈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向他们走来,她没动,他又从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在盛着开水的杯子里搅和几圈,然后抽出来递给她一双。她接过道谢。
两人沉默地吃着各自的面,快吃完时他终于开口,“没想到你当老师了。”
“我也没想到。”何念放下筷子。“你呢?”你的理想不是考军校吗。
“阴差阳错。”他答。
“哦。”
短短几句又陷入沉寂。
吃完晚饭,他们从小吃街七拐八拐行至东门。
何念转身,“再见。”
他低头看她,轻声说:“再见。”
她走到楼下才想起,最近生理期快到了,家里存货貌似没多少了,何念又退出来走向小区外面的商店。
远处路灯下,昏黄慵懒的光掠过地面,一个人影闪过,往旁边的一棵树后躲去。
待她再次回到楼道的时候,天边响起闷雷。她大跨步踏上楼梯,到家之后不久,想起要去收晾在阳台的衣物。
陆今成倚在一棵挺拔的大树后,一手叉着腰,挽着脱下的风衣。他点燃一支烟夹在手中,并没打算抽,也许只是想借着味道提提神。
几分钟前,他才看着她匆匆忙忙跑进楼道,没过一会儿,那栋楼的某一间屋子便亮起了灯。
手指尖夹着点燃的烟,烟头已经续了很长一段烟灰。
烟快燃到尽头,手指感到灼热,陆今成站直身子往前走,把烟头按灭在垃圾箱的烟盘中,抬头的时候下意识瞥了眼那边。那刚亮起灯的屋子,阳台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外面开始下小雨了,她正在收衣服,一件一件取下然后抱在怀里,收完转身在原地顿了下,然后退回房间。
陆今成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何念写完教案备好明天的课,洗漱完躺在床上,快十二点。
不早了,平时这个点,她的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了。今天却依然清醒,两只眼睛瞪得有神,没有丝毫睡意。
她知道原因的,让她突然变得不正常的原因。
但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不混乱也不清醒。她有些累了,不愿再花力气去想已经发生或者还没发生的事情。
伸手把盖在胸前的被角拽过头顶,准备闷头大睡。
偏生天公不作美,不想让她好过。放在一边的手机,顿时铃声大作,吵得人脑仁生疼。
被窝里的人挣扎了一会,实在是拗不过打电话的人。她伸手摸过手机,按下接听键,听筒传来一阵狼嚎,“念念!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到宁城。好想好想好想你啊!!”
何念黑着脸,“你再这样,我挂电话了。”
接着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话,竟哄得她笑出了声。
“好了,你不要贫了。明天下午没课,几点到,我去接你。”
“好的!大概三点。”那人声音都染上开心,笑声爽朗地跟她道晚安。
“嗯晚安,你早点休息。”何念说完挂断电话。她心里想着明天下午秦岳就回来了,有些事还是得跟他说一下。
这会是真的有些困了,她翻身窝进暖和的被子,渐入梦境,意识渐渐模糊,记忆却如海水涨潮般袭来,海浪懒洋洋地卷着年少的气息,她只身一人站在虚无里感受着。
*
今天是何念生日,陆今成和秦岳研究了下,他们班和何念班下午都是些培养艺术细胞的课,那些老师的脾性都比较温和,说实话只要没有炮仗的课,其他一切好说。
如此一盘算,趁着午休秦岳跑去何念班上找人,一本正经地撺掇她逃课。她手肘垫在栏杆上撑着脑袋,皱着眉头还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陆今成一手插兜站在旁边,不知道瞧见什么好笑的事,嘴角一弯,“高中三年,不逃次课怎么也算不得圆满。”
何念无语,他怎么也开始不正经:“我……”
秦岳赶紧掐断她的话:“呀!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小念念~”
何念闭眼吸气,忍住一巴掌呼过去的冲动。
“好吧。”
何念记得,那是她过的最后一个快乐到飞起来的生日,或者最后一个生日。
太阳先生心情不错,尽心尽力地发光发热,阳光大把大把撒向少年人。低矮的围墙下,一个花衬衫瘦高少年正弯腰手撑膝盖大口喘气,撇过头看着身后两个慢腾腾的家伙,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声音稚气未脱:“何念,陆今成你们两个给老子跑快点啊,待会被罗阎王抓住就完了!”
“你个二百五!你再喊大点声全校都听见了。”白衣少年疾走到他身前,低声呛他。后面跟着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女生,齐肩短发,因为剧烈运动脸色有些发白,鬓角浸着汗水,被阳光一晾,有些亮晶晶。
白衣少年回身扶她,“没事吧?”
花衬衫小子摸摸鼻子,看看还在淌汗的女生,有些语重心长:“这才多远,年轻人怎么能这么虚,何念你得多练练了,不然到时候体考……”
“你快闭嘴吧。”女生羞恼地瞪他一眼,又对白衣少年说,“我没事。”
“我们赶紧的吧。”女生说完,两少年对视一眼,点头示意。
三人连推带拉翻出围墙。
三人逃出学校直奔宁甫公园。半天的时间,少年们像忙着采蜜的小蜜蜂在公园里上蹿下跳,恣意张扬的快活拂醉了路过的空气,周围的人被他们带着也笑容满满。夏日烈烈,蝉鸣声声,为他们绚烂的青春上色、伴奏。
直到把公园的项目玩了个遍,少年们才踏着最后一缕落日走出来,脸上难掩兴奋。
秦岳伸伸懒腰,“走,咱们赶紧回学校随便吃点去上晚自习了。”
陆今成好笑,“怎么,中午逃课的胆子丢哪去了?”
秦岳抿唇,自以为很成熟地端起架子,嘴里念念有词,“陆同学,炮仗同志的威力想必不需要我多说了吧,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何念向天翻了个大白眼。
炮仗同志是高二年级组组长,秦岳他们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也教何念班上的数学。那位的脾气一点就爆,有时甚至还能自燃自爆。
有一次某男生在厕所抽烟被他抓住,他扯着嗓子吼了半小时,最后拉着那男生去操场跑了三十圈,边跑边背校训。他不知从哪找来一个竹椅,老神在在地坐在主席台下的阴影里,边喝茶边帮那男生计圈数。
炮仗在震慑力排行榜上稳坐年级第二,屈居教导主任罗阎王之下,在他眼皮底下顶风作案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巧今晚秦岳班正是炮仗的晚自习。炮仗定律之一:每晚必点名,缺席必完蛋。
陆今成看她一眼,笑意不减,“走吧”
三人又风风火火赶回学校,随便挑了一家学校边的面馆。
等待期间,陆今成去柜台抽了几张纸,认真地反复地擦拭桌面,擦干净后又去倒了杯开水,三双筷子在杯中搅拌着卷出小漩涡,一圈圈滚着。
秦岳见怪不怪,“陆今成,你这么讲究,以后找女朋友不得找个更讲究的?”
何念原本盯杯子里的小漩涡在发呆,闻言偷偷抬眼瞄了瞄陆今成。
陆今成手一顿:“不需要。”
秦岳突然来了兴致,故意逗他:“啥不需要,不需要讲究还是不需要女朋友?”
“你觉得呢?”陆今成反问,这么弱智的问题也就秦岳问得出。
问完他视线飘到对面正低头端坐着的小脑袋上,小脑袋虽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那支棱得不能再长的脖子出卖了她,陆今成不再说话,听秦岳在一边叭叭,自己则很努力地憋笑。
*
陆今成回到住处,开始整理从何念那了解到的关于周冉的情况,看来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接近年关,他手上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剩下的也都转交给了贺知礼。他准备在这边多待几天,至少要大致掌握周冉变成现在这样的前因后果,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除了这层原因,还有别的什么在拉扯着他。
他打算明天再去学校,看看是否能找到与周冉关系比较亲近的朋友谈谈,多从几个角度切入也许能更全面些。
捋清楚所有该办的事之后,他的理智渐渐擅离职守。
烦躁不安地解开衬衫领口几粒扣子,往后仰靠在沙发上,脑中回放着再遇见她之后的每一帧画面。
即使多年过去,即使平日生活毫无痕迹,但是身体里的每一寸血液都从见她的第一秒开始就为之疯狂。
这种感觉像是与生俱来,无须铺垫不容忽视。
他缓缓抬起手,用手掌捂住酸酸的眼睛,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厕所洗澡。
这一夜,陆今成反复坠入同一个噩梦,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