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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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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是呆滞地看向身前挡住她的人,她的目光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人手指在虚空中抬起,又顿在半空,最终妥协地把身子侧向一边。
此时此刻的她更像是麻木的机器,机械地操控着身体向走廊尽头走去,僵硬的脊背挺得笔直,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被千斤重物压垮。
她踏着沉重的步伐,在光洁的地板上奏响哀恸的挽歌,披着走入地狱的衰败,那不堪一击的身影最终被黑暗吞噬。
*
陆今成身体一颤,猛地坐起,额上渗满细密的汗珠,一连喘了好几口大气才平息下来。
又做噩梦了。
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他往床边的柜子摸索着开灯,掀被起身,提步至客厅倒了杯热水,又晃到阳台站定,看着远处已经渐渐泛白的天色,大约被杯中升起的雾气迷了眼,眼睛酸涩不已。
他看了眼手表,五点。
陆今成昨天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今天上午九点的航班飞宁城。
有些地方,无法永别。
这次去宁城是承他母亲的请求。母亲前些天跟李阿姨聊天时,得知李阿姨的女儿心理方面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有些严重,无论家里人如何好言相劝,小女孩都一言不发,始终保持沉默。他在这方面有所研究,母亲便拜托他去看望一下,李阿姨与母亲相交多年,没有不帮衬一把的道理。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陆今成只是沉默,一时没有应答,直到电话那头母亲又反复问了好几次,他才回过神。
“好,我知道了。您待会把李阿姨的联系方式发给我吧。”
陆今成洗完澡出来才五点半。时间还早,但眼下已经毫无睡意。
他径直拐进了书房,书房装修得极简,清一色黑白灰的家居用品,进门就能看到一套寻常的木质桌椅摆在正中心,靠墙立着两面书架,形形色色地摆放着很多中英书籍,大多是与他自身职业相关,两排书架尽头处放置了办公桌。除此便无其他多余的物件,似乎主人真真是把书房当做放书的地方来置办的。
他掀开电脑,登进工作邮箱。
前几日,他大学时的导师杨敬之突然联系他。临近毕业季,各大高校的研究生都忙着定课题反复修改论文中,杨教授手下带着的研究生也兢兢业业地紧赶慢赶。
偏不巧的是杨教授的父亲在家晕倒突患重疾,他急着往老家赶,手底下的学生分了几个给别的导师管着,但临近毕业其他导师也都带着自己的学生,分出心来带一个两个已是极限,况且各自擅长的领域都不尽相同。还剩下一个学生选的课题实在有些偏,自然不好再塞给他们带着,杨教授这么一琢磨就想到了陆今成。
杨教授当年带陆今成那一届的时候,便对他十分看重,年纪轻轻心气却不高,既能沉得下心搞研究又能踏踏实实做事,何况脑子还灵光,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陆今成毕业时,杨教授本想留他在学校深造,跟着他再学个几年,积累积累经验也能接他的班了。
后来陆今成说的话让他印象尤为深刻,时至今日,也难以忘怀那时少年沉稳坚定的眼神。
他虽没继续留在学校,但这不妨碍杨教授对他的惦念。遇到这么棘手的状况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陆今成。凭陆今成对相关知识的专业度和待事严谨认真的态度,杨教授没法不放心。前几天那个学生刚交接给他。
他正打开电子邮箱浏览最新邮件。
沈颜的论文初稿已经发过来了,他一边点开论文一边给小助理发消息,让她七点到他家楼下等他,顺便打电话来提醒。
放下手机,陆今成伸手拿过书桌旁的无框金属眼镜,随意搭在鼻梁上。
他皮相生的极为端正,虽因睡眠不足略带倦容,也遮不住他有棱有角的不凡气度。鼻梁直挺挺地立着,眉毛生得浓密,一双眼藏在镜片后。电脑屏幕亮起的光落在他眼中像月光映入潭水中,清凉柔和。他的唇形最是好看,不说话时嘴角也自然地上扬,头发还半干不湿,额前细碎的刘海听话地搭在一边,循着发尖的缝隙隐约能瞧见他右边额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待到手机铃声响起时,陆今成才堪堪修改了全篇的三分之一,他检查地认真,又批注地详细,文档旁密密麻麻的全是一些修改意见。
摘下眼镜,接过电话吩咐了几句,他便关了电脑带好随行物品,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一月的首都,寒潮一阵又一阵。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冰冷的温度于无形中凛冽。走在街上的人们都紧缩脖颈,双手插兜,行色匆匆。远看那抹略刺眼的金光,竟让人感不到丝毫暖意。
许是早晨寒风阵阵,阴冷无比。小刘助理坐在车里的驾驶座看见陆今成走来时,差点被刺了眼。他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及膝,内搭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最顶上的扣子未系显出内里的纯黑长衫,修身的西装裤紧贴腿部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步子露出几分力量。
小刘助理一边急匆匆下车,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诽。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副没出息的样。她正一遍遍唾弃自己,却也没忘记踩着小步子跑去后座给陆今成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前,小助理从副驾上拿起一份热腾腾的早餐往后座递去。
“陆老师,给。我刚在小区门口吃完顺便给你也带了一份。垫垫肚子,免得老毛病又犯了。”
“谢谢。”陆今成伸手接过,礼貌致谢。
刘助理不经意的一瞥,净看见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她缩回手摸摸鼻子,把车内空调打开就直奔机场而去。
待后座窸窸窣窣地用完早餐后,车内便安静下来,一路无言。
八点一刻,抵达机场。
刘助理陪在一旁办完琐碎的登机手续后,便要开口撤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陆老师,你这一趟去宁城大概什么时候返回?”
陆今成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还不知道,到时候通知你。”
“你回去跟贺老师交接一下我手头的一些琐碎事。”
“对了,你从他那把我家钥匙拿回来。”
刘助理一听这话,额头差点流汗,心中在拼命呐喊:陆老师你怎么不自己去要回来,偏把这苦差事交给我这个炮灰!
“好的,陆老师,一路顺风。”小刘流着泪目送陆今成渐行渐远的背影。
陆今成微微侧头向后嵌进座椅里,他正闭目养神,即使是浅眠也拧着眉头。
飞机刚起飞,机舱内人声尚未消弭,耳边不断传来嘈杂的低语。偶有人路过带起的呼呼气流声让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昨晚失眠搅得脑子混沌不堪,乱糟糟的像一坨打结的毛线团。
恍惚间他听见了雨声,滂沱大雨尽情冲刷着万物。
*
“陆今成,你别来找她了,她现在不会想见到你的......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雨下得特别大,电闪雷鸣的天气,暴雨倾盆的气势,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
一栋居民楼下,两个男生各自撑着伞站在偌大的雨幕里,只能稍微分辨出其中一个男生身高略高体格健硕,扔掉了雨伞,双手粗鲁地抓住了对面人的衣领,嘴里低声吼着。
*
他握住座椅扶手的手指用力渐深,指节泛白,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睁眼,闪过一瞬的悸怕。
抬腕看了看手表估摸着快到了,他不再休憩,端正身子,低声向不远处的乘务员唤来一杯温水,小口饮着。
坐在他身边的年轻女人没忍住瞥他一眼又一眼,细长的手指轻捏杯身,那手倒是被杯子衬得格外有艺术感,让人轻易移不开目光。温水入喉,喉结微动,他的视线却始终凝在一点,饶是喝水这样寻常的举动竟也能看出他满脸的专注。忽而发觉紧盯别人的行为过于冒失,年轻女人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朝他颔首笑笑。陆今成察觉到后也向她点头致意。
砰地一声。宁城市第一中学,某间教师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可怜地在那左摇右晃。午休时间,办公室里零散的几个老师纷纷从电脑后探出头来,皱眉疑惑望去。
正坐在办公桌后,埋头批改作业的何念,被这动静搅得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出声道:“把门带上,冷。”
杨西宁爪子一伸,把门关紧。三步作两步踱至何念桌边。
“念念~”
其他几位老师抖了抖身子,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何念手一顿,红笔尖晕出一个小点。
“哪个学生?”
“嘿嘿,我就知道念念最好了。念念如此心地善良美丽大方温良贤淑的女孩子啊以后谁娶了就是攒了八辈子...”的福气。
何念眼皮一沉,打断她的马屁,“给你三秒。”
“就是我们班的那个打不听骂不改的兔崽子,李涵。”杨西宁急得一口气说完,又上赶着献殷勤,狗腿子般左右蹿动,帮何念揉捏肩膀。
“又怎么了?”被献殷勤的某人丝毫不为所动,并表示不吃这套。
“唉,他家庭作业不交,班级卫生不弄,还老是威胁小组长课代表,这不都投诉到我这来了。然后我去班上溜了圈,把那崽子拎到走廊准备训一顿,他倒好嚼着口香糖吹着泡泡在那跟我倒计时,刚数完下课铃就响了,毛都没看清人就跑了!”她咬牙切齿地嘀咕着,手上力气不自觉加重。
何念眉头一皱,立刻转身制止。
“爪子可以挪开了。下午我有你们班的课,刚好顺路。”
杨西宁嘶地一声,眯起眼瞧她。
何念穿着算不上多亮眼,蓝色条纹衬衫外加一件圆领的驼色毛线衫,浅蓝色水洗牛仔裤连着一双纯白色低帮运动鞋。没挽紧的发丝调皮地蹦出几缕落在她耳边,撩拨着显露在外的修长脖颈。
何念算是标准的南方姑娘长相,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皮肤又白又嫩,倒还真像是水做的。不是多么惊艳的类型,却有让人流连忘返的韵味。眉眼大方,姿态从容,虽不至倾国倾城,但也是眉目如画。
杨西宁顿时色心大发,食指并中指挑起何念的下巴,嘴角一歪,眼里攒起星星点点。
“小娘子看着有几分姿色,何不从了爷,跟爷回去当压寨夫人。”
何念淡淡瞥她,“下午的课我也可以换掉。”
果不其然,没出三秒。那手指一僵,立马灰败地往回撤。
“诶对了,你之前问我要的那个周冉家长的联系方式,怎么回事?”心下一虚,杨西宁立马转移话题。
“前几天电话里了解了一下情况,打算找时间去她家里看看。”
“这么上心啊,到底怎么回事儿?”平时没见何念对学生这么上心。倒也不是说她不负责,主要她教的是语文又不是班主任,教学任务相比于其他科目要宽松一些,何况这是要去家访的节奏。
“一两句说不清楚,改天吧。”何念抬手捏捏眉心,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杨西宁倒是得了便宜,乐得自在,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完美脱身,便无意再打破砂锅。
一月中旬,宁城的天气不如首都寒冷。
与北方不同,这座南方小城的确水润不少。那风呼在身上倒没有干燥如刀割,却总含着若有若无的水汽,侵入骨髓,绵绵细针般扎得人生疼。
陆今成下飞机就接到了贺知礼的电话,按下接听键的同时将手机搁远了些。
“陆今成你个大骗子!当初不是说好钥匙借我几个月吗?”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对面的暴跳如雷。
“那是基于我在家的情况。”他顿了下,把手机挪到耳边。
“你不在家,我难不成还能把你房子给卖了!”
“不至于,但是会被糟蹋成样板房。”陆今成认真思考,一脸严肃。
“你!我偏不给小刘,你能拿我怎样?”语气一转,开始耍无赖。
他正四处寻着领取托运行李处,闻言好意询问:“听说伯父伯母最近在帮你张罗相亲的事?”
“......”
小刘接过贺知礼一顿胡乱翻找递来的钥匙,心中不免对陆老师再一次产生了崇高的敬仰之情。
挂断之后,陆今成又拨通李阿姨的电话。对方似乎早早知晓,铃声没响多久很快被接通。
走出机场,喧闹声变成浪花一潮又一潮扑面而来。远处汽车滴滴打鸣,近处人群相互呼应。陆今成快走几步,站立在一根大理石柱旁,身形笔直,眉眼温和,寒风中仍不失风度,隐隐有不染俗世的出尘气质。
“喂,请问是李阿姨吗?”
“是我,陆今成。”
“不用了李阿姨,您把地址发给我就好。”
“好的,待会见。”
他随手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出发去李阿姨家。
到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多,李阿姨打开门就漾着一脸慈爱的笑容迎着他进屋,吃完饭后二人在客厅沙发坐定。
他不习惯恭迎客套,拐弯抹角,于是直言:“李阿姨,周冉现在的具体情况什么样。”
提起女儿的事情,李阿姨紧锁眉头长叹一声。
“她原来不是这样。可能从上个月开始吧,她好像变得不太一样。”
“她爸爸忙工作,我也没怎么花时间管她,一开始只觉得她在家话变少了。”
“就前一阵子,她们班的语文老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最近经常上课睡觉不写作业,而且有一次路过厕所还看见她在抽烟,老师把她叫去办公室谈话,她也什么都不说……”
“前几天何老师不知道又看出什么异样,就跟我说也许有必要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心理医生。”
“她电话里也不好细说,就说有空来家访时再详细谈。”
听完这些,陆今成坐在沙发上沉默片刻,手肘撑在膝上借力,双手交叉相握,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拇指指节,扭头问她:“阿姨,您有她语文老师的联系方式吗?”
“有的,我找找何老师的号码。”
“嗯,我下午去周冉学校看看。”
“没事不急,待会我找人帮你把行李先搬去我朋友家里,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来宁城之前,李阿姨已经把他的住处安排好了,陆今成本不想麻烦他们,想着自己找个酒店住下。只是碰巧李阿姨有个朋友上个月全家带着孩子出国留学了,短时间内不打算回国。那房子也就空出来了,交给李阿姨打理。询问过朋友的意见后,他们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陆今成先是推辞一番,电话里辗转几次便没再矫情推脱好意,毕竟自己也是过来帮忙的。
“不碍事的,我安置好行李,顺便去逛逛。”他的住处在宁城一中西校门附近。一中五年前新建了一个校区,初高中部被分隔开,初中部留在老校区,高中部迁去了城北的新校区,周冉目前在一中初中部就读。
整理好物品,又去超市采购一番,陆今成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快到放学的点了,随意收拾一下就出了门。
他出门前给周冉的语文老师发了条信息说明来意,并且约在办公室见面,他想尽快了解周冉的情况。
对方只单回了一个好,过了几分钟他又收到一条短信“明源楼三楼教师办公室”,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忘记告诉他地址。
踏进一中校门,没有设想中那样熟悉每个角落。他缓慢扫视一圈,进了西校门往前稍走几步就瞧见一中运动场,比起以前大概扩建了不少,新添了各类球场。这条道一直通往学生宿舍楼,路边栽种了两行高大的树,树皮斑驳,树枝光秃。
路上也发现一些或新建或翻修的陌生建筑,那些已经铭刻于心的每一幕画面都失了落点,如今他身临其境倒徒增几份不真实感,整颗心飘飘荡荡无处安放。
八年,足以改变很多。
他慢悠悠晃到教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匆忙经过,手上都捧着一摞书本,大概是赶来交作业的课代表。他往旁边一侧,给他们让道。
下一秒,办公室传出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
“哦就放那桌上吧。王琳,你顺便把这份试卷带下去吧,今天晚自习数学测验。”
“宝贝,有点急事,我先走了啊。”那声音跟人交代着。
杨西宁跟在一群学生后面出来的时候,手还揪着衣服下摆翻看。那里似乎粘了东西,光线有点弱,她看不太清,抬头往旁边一瞄。姿势僵了一瞬,迅速整理仪容,立正站在他面前,眯起眼咧开嘴,笑得好不张扬。
杨西宁是跟何念完全不同类型的美人。她美得十分有攻击性,而这气势有大半依仗她的眉毛,眉尾上挑眉峰锐利,英气十足,一双桃花眼与眉相衬,更显干练。鼻梁挺翘,唇红齿白。
要搁在古代这面相不去做女将军都说不过去,稍作想象画面也是极美。一手持长戟,一手握战旗,心怀斩破千万敌军的孤勇,身披残破不堪沾满血腥的长袍。四周尘土漫布,厮杀声滔滔,那人兀自骑在马背上,看天下苍生,笑权贵世俗。
陆今成瞧她一眼,发觉她正盯着自己看。他微微点头,嘴角轻翘。笑容礼貌又疏离,让人挑不出毛病。
见状,她眉毛一挑,准备发起进攻。
一个女生小步跑到她身边,“杨老师,楼下有人找你。”
“……知道了。”
“上赶着投胎呢这是,急个锤子。”杨西宁嘴角一撇,吸了吸鼻子。她回头看他,脸上聚起笑容,没再逗留便离开了。
陆今成探头看向办公室里边,大概还有两三个老师没走。
他曲起手指敲门,沉声问:“请问,初二一班的何老师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