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未竟时》蒲君吟

2、下山

　　“师兄，昨天王燃师兄找你说什么？”

　　“他要下山历练了，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可以给我带。”

　　“啊！三师兄为什么不问我！”温和夹了一大筷饭塞进嘴里。

　　“那你想要什么？我去同他说。”原辞坐下来，解了外衫，方练完剑，身上腾出阵阵热气，微一屈身便将衣袖绷紧。

　　“这...”温和嚼着糯饭，认真想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眼神放空就落到了原辞闭目调息的侧脸上，这人眉目舒展，聆雪闻风，好似一段情思自额划入发间，徜徉三十水月携了满山清风铸了这容颜，世间再无第二。

　　怪了，原辞平日里也长这样？

　　“我估摸着你想要的王燃也带不回来，什么手札的柴胡薄荷，手艺师傅捏的小花，观音大殿盛灰的香炉...”

　　“咳咳咳！停停停！那都是小，咳咳咳！小时候！”温和脸一下就红了，急忙要打断，一大块还没怎么嚼的米饭就这么被生生咽了下去，“水...额，要噎死我了......”

　　原辞一步上前，倒了温茶，看着温和噎地两眼泪汪汪，捧着茶杯小口多次喝了半杯，如此喘过气，还不忘抬头气呼呼地瞪原辞两眼，看来是把这笔账算到原辞头上了。

　　温和总不肯提小时候，觉得过往糗事不堪回首，但原辞却想若没那些记忆过往，自己小时候苦涩草药伴身的日子会更加难熬，幸而有温和，好似一只活泼的雀儿站在窗头，唤你起来，从沉沉梦魇中醒来，去等春天，去寻嫩柳，看明日新象。

　　柴胡纸鸢是温和三岁，原辞五岁时的事，原逍带他俩下山玩，温和见天上纸鸢心里羡慕，但那时原辞身子时好时坏并不能多动，温和便摇头不要。后来上山原辞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本手札宝典，偷偷练的两手是泡，自觉掌握扎纸鸢的精髓便问温和要啥，还打包票必定能给温和整出来，谁知小孩琢磨许久竟然要柴胡。

　　“柴胡？”

　　“嗯嗯，就是你常吃的那味。”温和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害羞又很期待地看着原辞。

　　“啊？！”

　　小花自然就是温和心爱的毛驴，原逍去栖梧城见友人，栖梧城有着最好的手艺人刘三爷，无论是天上宫阙还是飘渺宫娥，都捏的惟妙惟肖。临行原逍许诺这次一定让刘三爷给他俩捏糖人，这次，小花达到了它的驴生巅峰。

　　“辞哥，你是不是也快到下山的年纪了？”温和算了算，原辞生辰就在明年三月，跨年就也算十七了。

　　“嗯。”原辞笑了笑，眸子里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光辉，神采熠熠。

　　温和被他这么一看，不自觉地咬住嘴巴，莫名其妙地害羞起来。

　　一顿饭吃完温和颇有伤春悲秋之态，原辞问他怎么了，也不说，盖着雪兔兜帽不等原辞，一路叹气踩雪先走了。

　　“是不是饭不合胃口？”王燃也不明白，看到原辞一脸凝重地抱剑观月，王燃无语地留下一滴冷汗，从午后这人就来自个儿屋坐着，说是帮忙收拾行李，三句话不到话题就拐到小师弟身上，收拾完也不走，就如此呆坐屋下。

　　“可惜二师兄现如今不在门内，不然可以问他。”

　　原辞疑惑地转头。

　　“你看，温和这突然来性子和二师兄的那些个相好不是一模一样吗，上午笑着来找二师兄，下午就气地驭马走了。”

　　“......我跟温和，不是那种关系...”

　　“啥？不是，重点是你是不是说什么话，让小师弟想到什么难过的了？”王燃一个榆木直男被逼了一个下午终于灵台贯通，“你在这呆坐着也没用，不如直接问小师弟！”

　　不等原辞问，温和就寄了机关小猪颠颠过来送信，说是白天想到不能和师兄一块下山历练就不开心，故而闹脾气先走了，绢纸还染着点点药香，语末画了几笔哭泣的表情，原辞登时就笑了，小心翼翼地叠好绢纸，原辞抱起机关小猪，“走吧，看看你主人是不是真哭了。”

　　再有几日便是冬至，吃了饺子王燃准备准备出城，温和收了满当当一包裹药给他，从风寒咳嗽到跌打损伤一应俱全。

　　“王燃师兄你路上小心，早些回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写下来传信给我呀。”温和羡慕地看着王燃，此番出城所行所为无论好恶皆会为师门添上新历。

　　“师兄，路上小心，我等你威名传回青城的那一天。”原辞拍了拍王燃的肩，有些不舍。

　　因为蔺菡城主并不在城内，因此换了原逍出来送行。

　　“莫忧前路无知己。”原逍笑了笑，“禄水一曲随君行。”禄水乃凤章国一大河，途径半壁江山，其发源地便在青城山脉。

　　“是！二城主，此番出门我必为青城争光，不辱师门，不负师命！”王燃有些哽咽，青城山弟子虽会接些任务或奉师命下山采办，但途中多有前辈陪同，行事决策皆有参考，但出城历练便是检验能否独当一面的契机，城内修习十数年，温水养不出利刃，唯有一试青锋方能激起血性，鼓动累积多年的根基，由此迸发，思考出自己的道，自己的悟。

　　在历练途中若接到青城山的命令，仍需先执行，且青城山在多地均有钱庄、府邸，因此出门子弟到不必因生计发愁，三年为期，可提前师门复命，也可就此落地生根。

　　王燃此回需先护送第五府小姐第五锦回栖梧城，然后从栖梧开始自己的历练，第五锦嫁到南方，若回栖梧需途径青城山，然后一路向北到大漠，入栖梧。

　　车队来的快，王燃不能多留，三个孩子互相抱了抱，就此道别。

　　原逍身担职责送了王燃就先走了，临行还自作主张给温和也放了天假，孩子情感热烈经历的又少，难过几日也实属正常。

　　温和眼角微涩，看着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出门还是归期未定，不免伤感，想到过几个月原辞也要这般离城，十五年交织的相伴就此间断，不知原辞会在外遇见什么，话本里的豪气断肠，风光霁月会让他惊觉世间之大，青城山之小吗，会在飞翎刀光间遇见喜欢的人吗，有了牵挂便驻足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年末逢节方传信几封，慰问师尊义父，会这样吗。

　　温和越想，心里越难受，二师兄离城时他方满十，还是背医术背地痛不欲生的年纪，哪里有此等绵长心思，也不懂，倒是如今，相比能够出城历练，以青城的威名在外行走，为师门增添风采，温和到显得有些畏缩了。

　　“温和？走吧...”

　　“嗯...”温和落寞地看着原辞的背影，挑过年原辞指不定哪天就要出城了。

　　“莫担忧，王燃师兄心肠好，武艺高，在外必能闯出一番天地。”原辞转身摸了摸温和萎靡的脑袋。

　　“我知道...”两人慢慢踱着，就像小时候玩累了，闲着没事在城里数长街石砖的日子。

　　“我若出城，必定快快归来。”

　　闻言温和瞪大了眼，蓦然抬头，日光如晕在他眼中荡出阵阵涟漪，没有多少欢喜，反倒是些惶恐和怒气。

　　“为什么？是因为我吗？”眼前之人但笑不语，温和急了，“那我不要！辞哥你一定要很厉害，比大师兄还厉害，厉害到让江湖上处处都有你的名号！”

　　原辞看着这人，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嗓音颤颤，方才就水汽弥漫的眼微微一眨，滑下颗颗泪，温和终于憋不住，扑进原辞怀里，小声哭起来。

　　“气死我了，一想到你马上也要出城，我就，呜呜......”

　　少年人未经悲欢离合，只觉得天高物远，还有许多时光许多日子能够一同度过，目之所见便是全世界，而今突然意识到分别即在咫尺，酸涩地向往和对不能参与这所有在旅途中第一次的不甘和愁苦，倘若日后忆之，自己就是个无关的旁观者，那些惊心动魄的历程，那些绝处逢生的时机，那些昂然风发的日子，都只是写在纸上的苍白。

　　原辞搂住怀里哭个不停的温和，少年人长的快，倒底还是瘦弱些，或许他也能明白温和的心思，有些羡慕嫉妒那些能够在未来遇见温和的人，但他不知如何说，只能将这嫉妒慢慢地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