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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应(上) ...

  •   “三个月后,风铃轩,我恭候有琴前辈。”
      视线里,一袭黑衣的男子神色冷峻,淡粉的双唇开合的程度微小而不经意,一句伤人的话已从唇间溜出。
      是呢,这话可真伤我。虽不是正面拒绝,但语意再清楚不过。然而,我可不会像一般惨遭拒绝的女人一样扑过去又哭又闹。第一,我不是女人;第二,我本也只是想为难一下莫离,没想到反而给了他下决心的动力。
      至于那样的名琴我为何不想要?无欲无求便好。
      众人皆为莫离的举动惊异,唯我轻笑。无声,却在嘴角勾起足以让烂漫山花尽失其色的弧度。似有若无,但魅惑众生。
      就保持着那样的表情,我轻靠在床柱上,直至盟誓的戏码落幕,骄傲的女王帅气下场。
      那一抹红色着实扎眼。眼见穆牧手忙脚乱,蔷蝶惊慌失措,我踏着再平常不过的步调直通惨不忍睹的房门。
      楼主的反应真是不同寻常,让我不禁怀疑这是否真是平时叱咤风云的蔷大美人。
      “楼主大人别担心,莫公子死不了,只不过是强用内力气息上涌顶了口闷气罢了。”吊儿郎当地歪起脑袋,轻佻的眼光扫过那个霸占着属于我的躺椅的家伙,“莫公子,你的脸到现在还红着呢。”
      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刻意用娇滴滴的语调拉长,果然引来了别人的注意:“真的哎。”穆牧仔细凝视着那张久经生活磨砺而变得线条刚毅起来的俊脸。
      俊脸略添绯红,却死鸭子嘴硬:“去照镜子吧,你的脸也不怎么白。”
      “那是当然。”转身踱着轻盈而优雅的猫步离开,“脸若过白,那是死人呢。”
      享受着身后房间中的沉郁,我笑得云淡风轻。
      只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到,在莫离看似随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里,都盈蕴着温存与真切,似曾相识。

      一般来说,将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放入常轨中思考,即使我无法推测这个人下一步要做什么,至少我也应该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然而,对于莫离,我不仅不清楚他的目的,我更不明白我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想要放下惯有的警惕和敌意。
      带着这样的莫名,我若有所思地飘荡在回房间的路上,却发现薄荷就守在门外。
      一见我走过来,小女孩飞也似的奔过来。就在我怀疑她会不会撞到我的时候,娇小的身躯一个紧急刹车立在我面前,身子连通身上的棉衫都是一个狠狠的前倾,踉跄了几步才停稳。
      “公子刚才有个黑衣女子不由分说闯到了房里无论我和棣棠怎么劝也不肯离开现在正坐在房里由棣棠看着你看怎么办?”小女孩连珠炮般一口气说了一连串话,兼以手舞足蹈,极得都不带明句读的。
      ……黑衣女子……闯……
      有琴宇凰?
      好不容易将这些话语语义分明地灌输到大脑里,却看到没有因缺氧变得潮红的小脸因急不可待而泛上云霞一般的艳彩。
      小女孩正心无旁骛地朝地板发泄,可怜的楼板被她踩得嗷嗷直叫,就差蹦起来找恐怕还在担惊受怕的蔷蝶控诉她的恶行了。
      不禁莞尔,我边走边道:“去看看。”
      推开门,果然……
      正对门的红木圆桌边,黑衣女子翘脚坐在圆凳上。桌子另一面站着一个黄衣女子,笑容温婉大方,不带丝毫应付与无奈。
      侍女还未来得及开口,伶牙俐齿的美女便抢先发了话:“呦,怎么如此之快就回来了,没有与你的贵客好好会晤洽谈吗?”
      仰头,饮茶,有琴宇凰不忘眄视着我。
      款款迈入门坎,我挥手示意两个侍女下去,回身绕到桌边坐下。“上等的君山银针,如何?”指腹轻轻滑过紫砂壶圆鼓鼓的肚子,我微笑着问道。
      “不问我这个原本已走之人到此所为何事?”放下手中的茶盏,她以腕支腮,直视着我的眼睛。
      “有琴小姐大驾光临已使寒舍蓬荜生辉,即使小姐有事,扬儿也得应不是?”
      “岂敢岂敢,小女子只不过是路过,顺便进来一坐。”
      “哦,原来如此。但毕竟来者是客,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你来我往,一来二去,竟都是穷酸饶舌的客套话,不知不觉混下来,已然打过一回合。
      “哪有。倒是阁下一改前时的娇媚多情,叫小女子多有不适呢。”
      “是吗?可在下却觉得有琴小姐真是过分的谦虚,与方才所见大相径庭,扬儿只能感叹技不如人呐。”
      “……好了,停!”终于,先绷不住的那一位一把撕下面上娇柔谦逊的小女人面具,“老娘才不是来和你咬文嚼字的!”
      也是,在如此之气氛下与如此之人物如是说话,必定内损真元,外耗气力。其中痛苦滋味,恐怕只有席间二人自明自知。
      “有何贵干?”我这人向来如此,对方直来直去,我不妨也心直口快,起码节省时间。
      “无他,只是想问问,莫非阁下也是爱琴的主儿?竟然跟我抢琴。”有琴宇凰双手环胸,一副静候我回答的样子。瀑布般的长发随意地扎一马尾了事,多余的发饰一个也不要,柔顺却明显质硬的发丝斜搭在于女子略显宽广的肩上,一直垂在胸前。
      修眉,凤眼,樱唇,纤颈,丰胸,细腰,长腿,着实美人一个。只可惜个头有些过于高挑,整个人清俊冷艳,不怒自威,使人即刻联想到女强人从而望而却步。
      目光犹如精密机械继续扫描眼前的美女,我轻笑,“称不上爱,唯会而已。”
      “哦?”有琴宇凰微微歪起头,饶有兴致地斜眼望着我。通常,被人用这样的视线锁定着,都会使人觉得自己像砧板上待分的鱼。“看来阁下只为为难相好的了。要知道,鬼手青棠眼界高眼光毒,被他看上可不容易。而且,连我这个外人也看得出端倪,阁下怎会无动于衷?”
      貌似关心地探过身子来,有琴宇凰脸上却满是揶揄之意,失掉了杀手似乎与生俱来的清冷孤高。
      我勾起嘴角,笑得不动声色,“难不成有琴小姐也是八卦之人?”
      “当然不。”她收回身子重新坐直,支腮的玉手翻转,宛如蝴蝶盈盈起舞,“只不过是替阁下着急嘛。”
      “依我看,有琴小姐定是无聊得连碳都洗腻了。”
      “看来,阁下还未沉沦。”
      “沉沦?”
      她摇头,“只是说阁下定力足,竟连天下第一美人都未能使你暗许芳心。”
      我自然而然地微微摇头,同时不禁莞尔,“芳心?我似乎不像有琴小姐,没有那种东西吧。”当然,我可没那么多的空闲时间浪费在浪费口水里,“闲侃到这里,也该进入正题了吧。”
      “当然。”她点点头,“既然阁下会琴,不如与我一较高下。许久未遇良琴益友,闷了。”
      对坐,双琴对置。
      “小姐先请。”
      “我怎能欺负晚辈?你先。”
      “也好。前辈大人,要我放水吗?”
      “死小子!”
      碧晓净天,雪色入眼,满天满地都是银装素裹,冰雕玉砌。
      水璃舞楼占地甚广,院子里种着春花秋菊,夏竹冬梅。在这如许冬色中,余的全枯萎凋零,唯娇艳的梅花等到了自己的春天,迎寒孕育着初升的粉色花蕾,含苞待放。漫天的银光中,几点红粉点缀其中,倒绘出几分骄傲矜持的风骨来。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此中的与世无争、逸志闲情,自古几人可得?
      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十指抚上琴弦。
      高山流水,源远流长。
      如泉中水蛇,蜿蜒曲折,却绵绵不断,无限蔓延。
      似水中微波,粼粼光闪,却水纹圈圈,不停扩散。
      “铮!铮!铮!”
      有琴突入,连扬三声。
      琴声仿佛铁箭离弦、尾声冲霄般陡然拔高直击心房,声声金戈铁马,血染烟华,黄尘滚滚,大浪淘沙。
      五指变换间连擦带扣,挥指的速度逐渐加快,一如万千战马脱缰狂奔,又如万千战鼓舍命同擂,冲天的豪气与杀气相互交织缠绕。
      不约而同的,诸弦变奏。
      战船艨艟,虎豹相持,乌林对望,刀枪林立,兵甲萧然,屏息凝视。天地间,一时间只剩了一派庄严恢宏、瑰伟萧穆,宛如兵甲相撞间剑戟并举,大有群雄逐鹿之势。
      玉琴之声,却草莽中来,若长枪大戟,踏碎边关,最适合激越高昂的曲调。
      ——此乃破阵曲也。
      十指连弹,宫、商、角、徵、羽,声声穿金裂石,依次跃出琴弦。
      何时长剑在手,一舞雄壮山河?
      怎奈无剑,反有歧凰双刀,雄霸暗杀榜。
      然如此豪音壮曲,无剑光冷气壮以颜色,总是差半分味道。琴声愈演愈烈,渐渐再度拔高,欲直穿云霄,直叫人胸中凭空生出万般豪情,千种壮心。
      音到极高处,反不显刺耳,缓缓低沉了下去。
      所谓大音希声,琴筝羌管岂不无一遵从此理?暂缓曲调,去了裂浪金石,只把其中的清越之音演绎得更加扣弦。
      曲调又是一转,反使晚辈带长辈。
      琴音急剧低落,金戈杀伐声如冰雪消融,渐渐平复为一派祥和清平。变徵音中,英壮豪气渐失。转折之处,不见点滴丝毫的生硬不适。
      十指按揉点压,曲风再转。
      珠落玉盘之声延绵不绝,袅袅余音绕梁,却又不觉使人生出千种愁思,恁得断肠……

      无论大小好坏,每天都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发生,这无可厚非。但事实上,在这些如繁星般众多又毫无条理的事情中,有的是显而易见的因果关系,条理清晰,使人一目了然;有些便不那么一清二楚了,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说莫离有时候来我这里坐坐,那我可能还相信事出有因。但像这样每天下午定点跑来找我喝茶聊天,还一聊就是一下午,这便是我困惑不已。
      而现在,该来的又来了。
      然而,事情却不像往常那么简单。
      就我的观察,最近莫离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一张俊颜脸色日渐苍白,总之一句话:与周公洽谈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这不,正说着话呢,我说怎么突然没下文了,走过来一看,原来某位早就霸占着我温暖而柔软的床跟周公研讨学术问题去了。
      难道我堂堂名冠江南的第五扬的魅力还不如一只枕头吗?看着莫离抱着枕头安稳入睡的样子,我长枕头威风、灭自己志气地想着。
      不过,说实在的,莫离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丹凤眼框,有点女孩子气。但是,当你真正被这双眼睛盯上你一点都不会觉得它弱气。因为在形状修长而线条优美的眼眶里的,是一双完完全全的黑眸。
      黑得圆润透亮,如同月光下流光溢彩的黑珍珠,更像月夜里接天碧浪中的旋涡,黝黑,深邃,极具吸引力,甚至,令人害怕会一不小心陷入其中再也无法自拔。要知道,在我所见过的人当中,很少有人用有这般纯粹黑亮的眼眸。
      只可惜,现在的莫离闭着眼睛,纯黑的眼眸被薄薄的眼皮覆盖着,不让别人看见它慑人的光芒,旁人更无法体会被那闪亮的光芒震慑的感觉。
      眼睛算得上莫离整张俊脸上的亮点,却不是唯一的亮点。当这一亮点被隐去,其它部分并不会因之黯然失色。
      眼上,莫离的眉型虽然不错,但弧度很小,尽给人以冷冽锋利之感。只有融合了那双女气的眼,方才显出些中和适度。眼下,鼻线高挺而尖锐,唇线却温柔缓和,整体又来个中度调和。再配上外围适当的面部轮廓,也难怪他会稳坐美人榜首之位。只是不知第二名的江南名妓罗茂莉又是怎样的花容月貌,想来也一定是风格迥异。
      而此时此刻,这张绝妙的脸紧贴着枕头,睡梦中,显出一派不同于清醒时的柔和,甚至有些孩子气。唇上淡粉的色彩更是几乎褪尽,显出病重时的苍白与无力,疲倦不堪。
      这家伙的皮肤应该保养得不错吧。这么想着,手已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指尖触及之处,果然细腻柔滑,但依旧没能阻挡岁月的侵蚀。不过,靡颜腻理,由此足见。
      思绪不由得一下飞回不久之前。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每过午后,我一般都是无所事事,无非抚琴弄乐、看书喝酒耳。
      今日,冬日的厚云中只稍稍吐露出太阳所在的位置。我一如往常坐在窗沿上,背倚窗框,手执美酒。
      目光落至窗外的院落中,本是寻春而去,不想竟看到了正前往我身处的这座楼的莫离。
      这里恐怕有必要交待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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