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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风有些冷,这样的天气穿这身戏服的确是单薄了些。
      我微微叹了口气,自从进这一行还从没如此辛苦过,一个猎物追到秋末时节,总算是把他从那固若金汤的乌龟壳里逼出来又算计到今天的下场,实在是费时费力的差事。
      皓月当空,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长街尽头,嘀咕着不知在咒骂些什么。他头发微散衣衫凌乱,满身土渍也不晓得到底跌了多少跤,但仍看得出这是个中年男子,身体略显发福,衣衫也是名贵的夹银蚕纱纺,想必先前是个体面的人。
      体面人一向值钱,只要他今夜魂归地府,我就有钱交房租了。
      脚步声渐近,我竖起耳朵。
      “妈的,鬼手青棠,让老子抓住你,嗝~~小兔崽子,先把你卖到妓院,嗝~~再扒你的皮喝你的血抽你的筋,嗝~~曝尸荒野不得好死……”
      酒嗝打断了这阵不堪入耳的咒骂。我拧起眉宇,死成这样还有尸体么?做人肉包子还不错。
      正当子夜,夜阑人静。脚步声骤停,连叫骂声也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悄无声息。我这才下意识地低头。衣摆被夜风轻拂,露在藏身的楼牌外,静静地翻动,宛如一只招魂的手。
      既然被发现了,我只好旋身飘下街心的牌楼。
      双手轻展,长满七尺的轻波水袖在身侧轻旋,海蓝色的花旦戏袍鼓风宛如一只水色蝴蝶从天而至。傲人的身段柔若无骨,腰身一转,顾盼神飞,口吐如兰,纤指状如兰花,低吟道:
      “星光冷,玲珑火,寒风破空。霞染秋水色,几点烛火随风逝。潇潇朱笛,凄声锁残歌……”
      声线明晰,语调幽婉而凄楚。腮若红云,眼含春波,玉肌雪肤,左颊上开满殷红的曼陀罗,青丝蔓蔓,红花欲开未放,在清冷的月光下妖娆到血腥。
      唇间勾起一抹讥讽的色彩。远处的那人已是冷汗涔涔呼吸凝重,浑身发抖却欲走不能。
      启朱唇,下阙相应而出:
      乾坤泪,紫斜阳,悲歌晚唱。鸿雁魂飞雪,青幔扰目多幽色。缕缕青发,缺影难相合。”
      宛如出水芙蓉,我不着尘埃。抬眼望去,眼底隐现杀机。那人才大悟般转身奔出,形如巨鹰,几起几落已是数丈,丝毫不像醉酒之人。错步,衣摆似莲花盛开,舒臂抽下发髻上的青铜簪,双指一送,面色也跟着开怀,面颊上的曼陀罗仿佛是受了什么感应便要开放一般。
      已至街头的人低头闷哼,带着说不出的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身体晃了两晃俯身摔倒。
      我含笑转身,步态优雅如猫,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只剩下那个倒下的死人,后颈上深深插入一枚发簪,尾端是一朵镂雕精致的海棠花,泛着翠玉般的色彩,连同在地上蔓延着的绿色有些诡异。

      不得不说,我是一个天生不缺乏懒惰的人。每次只有蔷蝶亲自上门来催要房租,江湖上才会多死一个人。所以与其说他是来讨债的,还不如说是来讨命的。
      回房换回清利的男装,把脸上的淡妆洗干净,伸了个懒腰还被别人赞美一番。
      “天下第一美人就是和人不一样,干什么都这么漂亮。”
      穆牧端着烛台,脸在飘忽的烛火下映得目光也飘忽不定,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撩过水盆,我扬起一点水珠轻弹盖灭烛火,口气微怒:“我的房间夜里不上灯你不知道么?”
      “没经我的同意不允许进我的房间你不知道吗?”穆牧的样子分明是在咆哮,一张俊脸瞬间扭曲得不成人形,怒火冲天,差点把蜡烛再重新点燃。
      我这才想起出门的时候的确是去了一趟穆牧的房间。因为他外出悬壶济世的缘故,所以大概是撬门进去的,然后进去先是撞到什么东西,但也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嘈杂之声,书柜倒地、衣架打断、药架上的瓷瓶摔得粉碎,更要命的是穆牧最喜爱的七弦琴被倒下的衣柜砸烂,青幔翠帐扯了一地都是,就是连环机关都没他设计的这么绝。
      我目瞪口呆地看了半晌,才极为善良的把门关好离开。门后很快传来一声巨响,房子也摇了三摇,可能是床塌了。
      记忆找回来了。我走了几步坐在桌前,伸手抚着茶壶问:“哎,穆牧,你那天晚上睡哪儿了?”可怜的蜡烛被穆牧捏得粉碎:“莫离公子,我整个房间被你毁得干干净净,你的脸皮可真是厚得可以。”绵长的内力聚在掌心,换了只手摸摸温度,我一边提起茶壶往茶杯里倒水,一边浅笑,害羞似的说:“穆神医过讲了,莫离愧不敢当。”穆牧气急败坏地就要过来扯我的衣领,却没料到竟一把抓了个空,没了重心整个人都摔进我怀里。我顺势接住,不客气得双臂环上,刚成包围之势,穆牧便面红耳赤地推开我,踉踉跄跄的和我保持距离。我俯回桌面暗笑,轻轻耸肩。方才的挣扎让衣服滑落了一截,露出一片混白如玉的臂膀来。“牧,这可是你主动的。”穆牧喘息稍定,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外套丢在我脸上,“刚才那是失手你懂不懂。”“对。”我相当赞成地点头,把外套懒散地披在肩上,“失手都这么恰到好处,不失手就更好看了。”如果气能气死的话,穆牧现在肯定就是那个想转世投胎的。
      近了他才看清我的衣饰,一副“这人无可救药”的神情:“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看,的确穿得不成样子,水纹长衫一粒纽扣也没系,繁复精致的绣松花边领口敞开,中衣没穿,腰带松散地系在胯骨间,大片冰雕玉砌般的胸膛坦露在外,锁骨的弧度明晰而轻快,胸腹劲健的线条勾勒出阳刚的韵味。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左胸前一道浅灰色的疤痕,扭曲着盘卧在那里,反而增添了一丝桀骜与不羁,全身上下流露着男性的成熟味道和懒散神韵以及若有若无的妖邪之气,从骨子里意欲冲破禁制,偏偏又都含蓄地隐藏在笑容之下。
      我摊开双臂,斜射的月光下肌肤反射着清辉,邪气隐去,某些撩人的气息开始弥漫不绝。我无不委屈地说:“我本是打算睡觉的,谁知道你半夜三更压不下哪股火气来私闯民宅,我没指责你就够不错的了。”
      “行了,行了,”穆牧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先把衣服穿好再说。”他随即又冷笑了一声:“我如果半夜三更不找你,等你睡够了,还不是十天半个月以后的事?然后眨眼又消失掉去杀人,我抓的住你么?”
      “这倒是。论轻功,我自称第一就没人敢称第二。”我喝了口茶,打了打哈欠,“牧,我要睡了,你是……陪我?”穆牧扭头抛白眼,动作炉火纯青,“你是不是男人?”我起身坐到床上,神情理直气壮:“当然。是男人睡在一起才不怕嘛,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睡在一起那是夫妻。来来来,为了体现你没有邪念的美好心灵,今天晚上我们睡一张床。”穆牧不顾形象地咬牙切齿,“世上女人死光了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碰你。”“不会碰我会碰钱是不是?”我蜷身钻进被窝,满足地用脸在枕头上蹭了两下:“好舒服,我亲爱的枕头。这事儿和蔷蝶说去,我的花红全在他那呢,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天!你那蹭枕头的习惯能不能改一改,五年前就蹭,现在还这样。”“是。”我的神志渐渐滑入梦乡,双眼半阖,应付着说:“劳烦您五年来就看这么一种睡前表演,下回我换一种?”
      正在此时,一抹红色猝然入眼,我瞳孔一紧,合身滚进床内,在床被被人掀开之前扣好纽扣系好腰带,顺便皱起眉头盯着那张华贵而婉转的脸:“蔷楼主,棺材铺在西街从南往北第三条小巷第五家,莫离这儿不管下十八层地狱的事儿,您最好奔那儿去。上好的红木五十九两八钱,檀木一百三十二两四钱。如果您态度好点再施个美人计之类的,可能会打折。方便的话给莫离也捎上十个八个。”
      蔷蝶一身红锦,在昏暗的房间里像舞动的精灵柳眉轻挑,声线媚惑,音色甜腻偏偏又拿捏到位:“你要棺材做什么?”
      “下次办事赚点外快。”我伸手推开他越凑越近的脸。
      蔷蝶,身为水璃舞楼的老板,风华绝貌不说,更是我和穆牧的房东。我现在住的便是水璃舞楼的暗庄,外人根本不知道。像我这种处处小心仇家追杀和仰慕者骚扰的人物不住得隐蔽点儿,一天连个安稳觉也睡不了,那种生活我五年前便过够了。
      对着穆牧,我知道他心有所属敢玩儿敢做,因为他不会动心,我们是哥们。对着蔷蝶,我就必须收敛着,只要一示弱就等于跳进他这潭泥沼,等着浴火重生吧。
      蔷蝶八爪鱼一样抱着我的右臂,拖下床再拖到软榻上。穆牧为了不吐晚饭早就闪人了。
      我揉着太阳穴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离离。”蔷蝶今天得香粉大概是栀子花为主料,不很浓烈但十分调情,混杂着柔媚入骨的轻唤让我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鄙人莫离,楼主最好别乱叫。”知道的说你对美男没抵抗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拉来的舞师呢。
      “人家有接了新买卖……”蔷蝶扒在我耳边说,“花红好高噢。”手指抵着额头,我斜倚在软榻上,“房租涨了?”蔷蝶脸上显出点顾虑,但立刻否决。“那还费什么话?”我使力把快脱臼的胳膊抽回来,“不干,我又不缺钱花。”蔷蝶面露难色:“可是雇主专点你鬼手青棠,离离~~”他整个身体靠过来,眼神意乱情迷,双颊染上一抹诱人的红晕。我板起脸,道:“说不干就不干,你下线多得是,我都两个多月没合眼了。”蔷蝶却顿时掩口轻笑,眼含春波地瞟过来,“离离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让人好想摸一摸哦。”实践证明他的动作先于思维发生,嘴里的“摸一摸”还未成音,手已经探了过来。我急忙闪电般的捏着衣袖把这只危险的导□□揪开。我终于体会到穆牧当时的心理活动了。
      一想到穆牧,就立刻记起被我会的干干净净的房间。穆牧医毒双修,喜好弄琴下棋,光是那把七弦琴就是名贵之物,刚何况他做药还喜欢用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前年还远上雪山去摘雪莲,物以稀为贵,自然也算是不菲。这次的花红是十八万两,算算看来还不够。唔,我亲爱的枕头。
      “花红是多少?”
      蔷蝶听我松了口,立刻春光满面,妍丽的面容又再眼前放大了一倍:“是这个数,”玉手抬起,比了一个“八”的手势。
      八万两?不是。八十万两还差不多。
      蔷蝶告诉我是八百万两黄金。
      这猎物简直是座移动的金山,也太值钱了吧。
      “对象呢?当朝宰相还是我们刚刚登极的正统皇帝?”虽然在先帝英宗修生养息的政策下,国家是富庶得流油,但八百万两的杀人价也实在是夸张了些,除了宰相和皇帝我一时还真想不出谁这么值钱。
      “这个啊,”蔷蝶愤愤地说:“那人也没告诉我,说一定要离离你去面谈,我当线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不是看在八百万两黄金的面子上我才懒得接!”
      “面谈?他上菜市场啦,雇杀手还要面谈挑人。我冷笑一声。说是面谈,实际上是想看人。对方有权有势的话,利用暗探很快就能查出我的住址,蔷蝶的暗庄隐蔽归隐蔽但墙总是透风的,我可不想让人控制着杀人,怎么说我也是个自由工作者。
      “如果他怀疑我的手段,就去朝天阙调我的档案。我说蔷楼主,雇凶不见面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白当这么些年的线人,面谈也应。”
      朝天阙是江湖上最大的风媒机构,我的档案是在“风杀”一格的顶层,因为我太懒的缘故,一年才更新一次,所以放在最不方便的位置。
      “那人说不是怀疑你的能力,而是猎物太重要,画像、身份不方便我转交,怕走漏风声。”蔷蝶一副受了委屈娇滴滴的样子,“离离你在考虑一下好不好?”
      “除了这桩呢?”八百万两黄金的生意我自然是舍不得,但见面实在是太冒险的事儿,对方可以差人顶替,我差谁?穆牧是结交至过命的朋友,气质方面与我也极像,但是推出他日后就别想外出当郎中了。
      “其他的?都是些小生意,马马虎虎。你想配穆牧的什物,明年一年都别想再睡在那张床上。”
      我皱起长眉,面色却宁静如水。
      我睡觉呈休眠型,耗几天睡几天。如果一年都睡不好的话,难免不会生病,然后……下场就是被穆牧弄进蒸锅里,用药汤狠煮几天。
      光想想,眼前就有云雾缭绕的感觉。
      “不接也行。蔷蝶话锋一转,握紧我的双手,十指修长纤巧,比上好的汉白玉还要白皙剔透几分,“进舞楼好吗?离离,我早就看中你了,那身段,那容貌,那气质,尤其是你的身子,说所自如,和绸缎一样柔软。而这双手,弹琴再好不过了。你那么聪明,不出三个月,我保证你比罗茂莉……”
      “把手松开,蔷蝶。”我的脸色阴下来,打断他的话,口气里是不容质疑的威胁,“你不想要水璃楼了是不是?放火杀人我义不容辞。”
      蔷蝶像触了火一样抽回手,低头,眼波漾漾,瞬时春水泛滥,有抽抽嗒嗒开始了:“离离……你干嘛老是对人家那么凶嘛……呜呜……人家也是为了你好……早点还清穆牧的钱嘛……呜呜……”他的身体伴随着哭声有节奏地扭来扭去。
      我坐回床边,左眼视物如白昼,一边喝茶一边蔷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把戏,心头一阵烦乱。远远的传来一声鸣啼,好好的一夜又过去了。蔷蝶眼圈微红,楚楚可怜的瑟缩在软榻上,目光凄婉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买卖我接可以,你能走了,三天后的夜里安排面谈。”我掸掸衣摆,语气不含温度,唇角却凝着一丝笑意,明显的做作而且僵硬,一点也不隐藏。蔷蝶抬眼看到我的脸,刹那间花容失色,轻吟一声,起身绕开我离去。
      八百万两黄金一条人命,莫非真是刺杀当今皇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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