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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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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慢悠悠行驶着,商愫转过头,无意瞥见沈昭凝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她目光停驻半息,随即又收回,重新看向车外的街景,但过了一会儿,目光又不由落在她身上,却不见方才她唇角牵起的笑,神色反倒看起来有些落寞。
商愫攥了攥指尖,移过眼,瞧见不远处的一座银楼,上面牌匾刻的字有些眼熟,她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字,缓声开口:“前面那座银楼,好像是你从前常去的。”
沈昭凝听见商愫的声音,慢慢从思绪中回过神,看了看前面不远处,一眼便瞧出那确实是她从前常去的店铺,唇角不禁微微翘了翘,“嗯,以前逛街时路过那家店铺总要进去逛逛,她家的发簪样式和颜色我都很喜欢,记得之前还带着——”
她说到这时,声音蓦地顿住,将那个你字吞了回去,才继续道:“还戴过好几次那家店铺的发簪,那家店铺的老板娘见着我常去,每月新进了什么好看的小玩意儿,总会给我留着。”
商愫看了看那间店铺,又收回目光,问她:“既然出宫了,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其实是有的,但她如今是戴罪之人,又怎么敢提要求。
沈昭凝摇了摇头,“臣女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但是商愫这次突然出宫还叫上了她,但并未说要去哪里,她有些忐忑,还是问了出来,“陛下这次出宫是要去哪里呢?”
商愫听见她问,笑了笑,“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
沈昭凝只是试着问一问,见商愫现在不说,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下了马车,沈昭凝才知道这次出宫来的地方是一座酒楼。
她视线扫了扫,发现这酒楼有些眼熟,再一看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万鲜楼,便想起来了,这家酒楼的扬州菜名扬京城,每月还都会推出新的菜品,以前商愫便很喜欢这家酒楼做的菜,要是出宫赴她的约,也时不时会带着她来这里。
这辆马车一停在酒楼前,掌柜便亲自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说里边请。
商愫踏进酒楼,沈昭凝跟在她身后,见酒楼里空无一人,料想应当是商愫让人提前将这里包了下来,难怪掌柜这么热情。但他在带路时只是称呼商愫为您,看着并不知晓商愫的真实身份,想来应当是商愫并未告诉他,掌柜便以为只是哪里来的贵客将这酒楼包了下来。
到了三楼包厢,商愫让易弘光候在外面,沈昭凝停住脚步,也要候在外面时,商愫回头看了看她,语气平静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沈昭凝微微一怔,愣愣地跟着进了包厢。
掌柜将她们带到包厢后,说菜待会儿便上,随即让店小二给她们倒了茶水,便退了出去。
“许久未尝过万鲜楼的菜了,今日得了空闲,正好出宫来一趟这里。”
包厢内有两只暖炉,商愫走到一只炉子前,伸出手,暖雾绕着纤长白皙的指,等了好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逐渐回升才慢悠悠开口:“你从前来这里时,好像没有来过三楼这里。”
沈昭凝想了想,轻轻应了声嗯,“臣女记得那时来的几次都是在这里的第二层楼,那里人也最多。”
“万鲜楼除了淮扬菜名满京城之外,其实还有一大乐趣可看,这里是京城最好的地段,登上这座楼便能将半个京城的景观都纳入眼中,三楼这里就是最好的位置。”
沈昭凝轻声道:“以前来这里时只记着扬州美食,却未曾留意到过还能观赏这样的景色。”
商愫笑了笑,低眼看着暖炉,“这附近的地段也最繁华,王公大臣的府邸多坐落在这一地段,在此处便能望到。户部尚书前段时间还在家中修了一座楼阁,周围池水环绕,热雾腾腾,听大臣们私下议论说堪比瑶池仙境。”
沈昭凝抿了抿唇,心中思量着该如何接这句话,若妄自开口,岂非是议论朝中大臣.....
她正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时,商愫话音又落下,“既然来了,那不妨来看看这景色。”
沈昭凝应了声是,便朝窗前走了过去,然而在定神看到窗外的景象后,她的脸色却一下变得苍白。
她以前从未注意到过相国府离这里有多近,近到她能看见府邸的牌匾上挂着一排沈家的人头。
沈昭凝怔在原地,垂下的手慢慢攥紧裙摆,心中说不出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商愫将手从暖炉上方放下,漫不经心走到窗前,在沈昭凝身旁停下,视线扫过那些恢宏气派的府邸,在看见相国府时顿住目光,似是才想起那上面挂着几颗沈家亲族的人头,语气有些惊讶道:“哦忘了,前一阵将沈氏余下亲族和你父亲的旧部处理了,孤让车前将军把他们的人头挂在相国府上,这会儿看来是还没取下来。”
沈昭凝没说话,看着那处府邸许久,她听到沈氏余下亲族这几个字,愣愣地想她也是余下亲族中的一个,若有一天商愫觉得无趣,不愿再留着她这条性命,她的人头是否也会挂在相国府上。
“这场面在饭前看到,难免令人倒胃口,还是别看了。”
商愫转过身,垂下眼。
沈昭凝紧紧抿着唇角,攥着裙摆的手正发着颤,眼眶通红,到底是被这一排森森的人头给吓着了。
商愫盯着她好一会儿,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涌起点沉怒。
放火烧自己的时候不见怕,现下却晓得怕了。
她这几日眼前浮现的都是那座成了废墟的宫殿,殿内所有的一切都被烧成了焦土,内官告诉她那是场多大的火,人若在里面待着,不出一刻,便能烧成一捧灰。
她做梦都是永乐宫冲天的火光,烧成半截的横木从空中砸下,殿内浓烟滚滚,沈昭凝最后力竭倒下,贴地的火舌将她吞噬得什么都不剩的景象。
她白日不敢去想,夜里却被这梦魇折磨。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只差一点就会发生,商愫神色一颤,周身都冷了下来,收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疼,心中的怒意快要压制不住。
她俯身凑近她,声音阴沉沉的,“沈二小姐怎么这副表情,难道是怕孤也把你随那沈氏亲族一起杀了?”
沈昭凝指尖抖了抖,觉得脖颈都像被一条毒蛇缠住了,她颤颤抬头,撞上她阴郁的目光,眼中闪过几分惊惧,苍白着脸摇头,“臣女只是......胃有些不舒服,过一会儿便好。”
商愫看到她眼底的畏惧,心头泛起些许沉闷的痛感,像有人拿了把钝刀一下一下敲进去。
过来的路上,她有数次想叫马车调头,想过她会吓着,可她一想起永乐宫的那场火,周身的血液都近乎凝固。
除了慌乱就是无尽的后怕。
她想,要让沈昭凝长长记性,让她知道死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可见到她眼中的惊惧,她心中的怒意顷刻便消散大半,她生气她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可又怕她真畏惧了她。
商愫定定看着她,终于还是缓下声音,“沈二小姐不必如此惊恐,孤说过,不想杀你。”
沈昭凝定了定神,躬身行礼,用了力气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发颤,“臣女......谢陛下圣恩。”
商愫低下眼,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沈昭凝心上一抖,在她触碰到她手腕时,不由往后缩了缩。
商愫被她的动作刺痛,眼睫颤了颤,却没将手放下,仍旧握着她的手腕,平静着语气开口:“孤没杀你,就是让你留着一条性命,所以不管如何,你都不能死,听见了吗?”
沈昭凝从惊惧中缓过几分神,低了低头,轻声道:臣女遵旨。”
她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扶起,随即才放下。
商愫转身向里头走去,在桌案前坐下,抬眼见沈昭凝还立在原地,淡声道:“过来坐下。”
沈昭凝微微一怔,又反应过来她是要让自己坐下与她一同用午膳,她对方才见到的景象还心有惴惴,一时有些无措,“臣女是戴罪之身,怎能与陛下同席用膳,实在......有失礼数,臣女在一旁候着便好。”
礼数?
商愫牵了牵唇角,若她遵循这礼法,从回到宫中后,便不会将沈昭凝留下。
但她未将她口中的礼数反驳,只是像没听到她这句话一样,重复了遍让她过来。
沈昭凝抿了抿唇,觉得再不过去那应当是抗旨,便还是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
包厢的门此刻被敲响,店小二在外面喊了声“您的菜上来了”,商愫淡声说了句呈进来。
万鲜楼以淮扬菜闻名,上的菜大多都是淮扬名菜,其中一碟炝虎尾,是这月新上的菜品,商愫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看向沈昭凝,眼神示意她动筷。
沈昭凝连忙道:“陛下还未用膳,臣女怎敢......”
商愫没说什么,拿起银箸夹起一道菜尝了尝。
抬眼却见沈昭凝仍端坐在那里,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道盐水鹅上,“记得你从前来万鲜楼,总要尝一尝这盐水鹅,今日怎的却不动筷。”
沈昭凝没什么胃口,但商愫这么说了,便只好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块,但看着这菜,她想起刚刚见到的一排森森人骨,只觉胃间翻涌,蹙了蹙眉忍下阵阵不适,将菜往嘴边送了送,却始终吃不下去。
商愫见她迟迟未动,顿时了然是什么原因,但她并未道明,只是说:“怎么了,这盐水鹅与往日的味道不一样吗?”
沈昭凝摇了摇头,轻声说:“和往日一样。”
“那为何不动筷?”
商愫看着她,沈昭凝放在桌下的手攥了攥,犹豫半息,还是将这道菜送入口中。
见她吃下这道菜,商愫才移过目光。
她并非不知道沈昭凝在见了那样的场景后便难以下咽,但光看着不行,还得尝尝这道菜的滋味。
这样她才能记住,死亡有多可怕。
商愫神色未变地斟了盏茶,轻轻抿了口。
沈昭凝胃口不佳,尝了点素菜后便停了筷,商愫挑着几道菜吃了点,便也用好膳了,这顿饭没吃多久,两人便离开了。
马车回程,过了午时街上的人又陆陆续续多了起来,车夫选了另条人少的道走。
商愫透过帷幔见这条街有些眼熟,掀开帷幔,见马车经过一处府邸,上面写着燕南王府几个字。
沈昭凝不经意转过眼,也瞧见了,顿了顿,又很快收回视线。
她神色未有什么波澜,心里却忐忑起来。
与几年前那场谋逆有关的官员都入了狱,燕南王在先帝驾崩前倒戈,燕南王府不知是什么下场,如今还剩几人......
商愫见她视线并未停留多久,不过片息便移开眼,倒像是并不在意路过的是谁的宅院。
可她分明看见她移过眼时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商愫指尖慢慢摩挲了一下,目光沉下来,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这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