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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四十九章 ...

  •   -天通24年6月27日朔州城招远村-
      村正攥着狗剩的胳膊,猫着腰往山坳后路钻。林子里的风吹得人后颈发凉,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着胸口。
      “抓到……你了。”
      狗剩嗓子眼的“娘”字还没开口,寒光就闪了一下,村正想拦,却觉腿肚子一软,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止不住的腥甜,只看见黑压压的影子。
      那影子声音轻飘飘的,“一个不留。”

      -天通24年6月27日晚朔州城鄯阳县城-
      朔州别驾郑裕是荥阳郑氏偏房子弟,面白微须,见人先带三分笑,人称郑君子,意味真君子也。
      更深夜露,君子家中明烛高悬。
      账册乱七八糟堆在案上,有户曹的草账、工曹的料单、崔记的私账、还有根本说不清来源的碎纸片。
      郑君子眼里没了笑,带着疾厉刀光的神色,“蠢材!一群蠢材!让你把旧粮掺进今春朝廷新拨的赈灾粮里,但没让你用那批粮在云州仓里就霉了三成的!现在好几个村的人吃了上吐下泻!”他手指颤着几乎抵在崔明堂的额头,“还有你手下那个王大疤痢!那群没脑子的,不就是有个村民看到了车轱辘的痕迹吗?有必要为了灭口直接屠了半个村子?动静闹这么大,怎么捂?!"
      崔明堂一脸愁苦,道:“郑公,这也不能怪我…世子那边催铜料催得跟索命一样。其他的陈粮也是钱,不卖…拿什么去收铜料给二皇子?”他眼球一抬,见郑裕神色松动,试探着说:“招远村那边……也是蹊跷,几个村都上吐下泻,就招远村没事…我也是担心才让王大疤痢去看看……让谁知道那村正发什么疯……王大疤痢说他也是没有办法。”
      “没办法?好一个没办法!那你告诉他…”郑裕的声音压低了,像陡峭山缝里溢出来的寒风,“我也没办法了。让他自个儿了结。”
      崔明堂瞠目,“明公……”
      “刘钊!”郑裕不理他,又转向缩成鹌鹑的刘仓督,“城墙修的怎么样?端午庆前必须有个样子给刺史看!”
      刘仓督声音发颤,“郑、郑公,青砖不够……要不先用土坯凑合下,外面刷层白灰,远看……远看还行。”
      “青砖呢!我问你,青砖呢!去哪里了?”郑裕眼前一黑。他仿佛已经看到端午庆时,某段新修的城墙被孩童蹭掉白灰,露出里面草草垒起的土坯,引得围观百姓窃窃私语的场景。
      刘仓督快速掀起眼皮颤巍巍看了一眼郑裕的神色,“这段时间端午庆……银子不够……我想着先紧着端午庆那边…”
      “银子不够?”郑裕咬牙切齿,“办一个端午庆要多少银子?核定的预算不过千贯,你们倒好,直接往上报了一千八百贯!足足虚报八百贯!银子还没下来,姓魏的一伸手就是两百贯!还有你们……教坊虚报乐工、采买彩绸蔬果克扣……这些个小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可你们呢!”他猛的一拍桌案,“修城墙的青砖款是户部下拨的城防专款!是钉死在账册上、要报户部勘合的!你们也敢动?!”
      “郑别驾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那银子是我挪了……”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哂,都仓参军魏坤一身青绸,大摇大摆走进来,他瞥了眼畏畏缩缩的刘仓督,似笑非笑地看向郑裕,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反正就连修城墙要用的铁腰、铁榫、铁箍,还有……”他瞧见摊开在桌案上的户部符牒(朔州都督府,奉户部勘合,拨付城防熟铁八百斤,农具铁一千二百斤,限孟夏前交割讫,毋得延误)语气更带了些无所谓,“户部专门下拨的七百斤农具铁料,要分给朔州下辖三县的农户打造犁铧、锄头,不也经刺史与您郑别驾点头默许,一车车送到北山崔家窑炉里了?”他将折扇往桌上随意一抛,就这么大马横刀地坐下,“一点子青砖算什么?”
      郑裕指尖叩在案几上,掀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抬眼看向魏坤,“魏坤,说话要讲分寸。上次你在银钩赌坊的三百贯的赌债,还是我压下了仓廒的亏空账替你抹平的,真要因小失大,坏了刺史和崔家的大事,你觉得刺史会先办谁?”
      “就是些青砖,能坏什么事!今年赵将军将城收回来后,您调任朔州不到两个月……榷盐一事,您一转手就赚了五千贯,赈济粮掺陈米起码也有三千贯吧……末吏这点银子,在您眼里,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吧?别驾,您要是有火气,银钩的莺莺燕燕还不够您泻火,有必要来这对着我的人指桑骂槐?”
      “那些钱是给我的吗!?上上下下哪里不用打点?”郑裕猛地一拍案几,魏坤被慑得肩膀一耸,方才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泄了些许,心中暗骂不已,却也清楚此时最好闭嘴。
      “朔州刚经历战乱,赵敬禹的队伍用命打下来的地,你不给他分点?还有户部、兵部、御史台多少眼睛盯着这里!榷盐是拿了五千贯,但光荥阳本家要抽三成打点长安的门路,剩下七成,三成要分给经手的各曹官吏,两成要孝敬刺史作节仪,还有两成要备着应付随时可能下来的巡察使!你当这是过家家?”他手指连着胡须一起颤起来,眼皮下的眶已逼出些红意来,“陈米那是惯例……怎么就是我的主意?其他时候我有怪过你们什么?是你们不该眼皮子浅到连几块青砖都不放过!”
      眼皮子浅几个字落在耳朵,魏坤那压下去的火瞬间烧起来,他阴测测地嗤笑一声,用扇骨敲了敲桌上户部牒文,那表明了层层盘剥的惯例的牒文,道:“郑公,学而优则仕,当官为的就是过好日子,我们是眼皮子浅,没有像你们一样的大家族给兜底,如果不靠一次次的'青砖',光靠俸禄能活个人样吗?招远村几十条人命是可惜,但丢了也就丢了。可当时若让那村正真发现什么,咱们现在坐在这儿谈的,就不是青砖,而是人头了!”他先是往前一凑,在“人头”二字加了重,随后瞧着郑裕铁青的脸色,笑着仰往后靠在圆椅背上,腿往桌案一搭,“到那时,我不过是来朔州混一混资历的,有姐姐能保我……您呢?”
      “我?”郑裕极轻地重复了一遍,甚至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看着魏坤那张犹带几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倚仗亲缘而有恃无恐的光,那铁青的脸色倏忽就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轻蔑,“魏参军,你姐姐是忠王侧妃,忠王殿下……自然是尊贵人。你知道……上月…”他抬手在太阳穴处点了点,像是才想起来,哦了一声,笑道:“上月御史台刚参了忠王殿下一位管庄子的内兄纵仆夺田、殴伤人命,殿下亲自上表请罪,那人依律判了流刑。陛下为此还赞了殿下深明大义,不徇私情。”
      魏坤脸上的得意凝住了,眼中却仍是不耐,他又不是仆役,他是忠王的小舅子!
      “这事你定然是知道的。但你知道参他的御史中丞姓什么吗?”郑裕想起魏侧妃送来的东西和信,慢慢靠近他,压低了声音,“姓郑。出自我荥阳郑氏北祖房第二支,论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十三叔公。”他的手搭在魏坤的椅子上,指尖点着,语气浑然不见之前的急促,带着些因刚才气急而来的微哑,“我告诉你这青砖款不能动,不是因为怕户部勘合——那账目,自有户部度支司里我郑氏门生故吏去周旋,但你们不该坏了规矩,让下面做事的人以为可以没底线。规矩一破,蚂蚁就能蛀穿堤坝。”
      郑裕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重重落下,锐利的眼神扫过脸上生出怯意的魏坤,和扶了吓得差点瘫软的刘仓督一把的崔明堂,放缓了语速,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魏坤,你姐姐是在王府,但你也就一个在王府的姐姐。而我荥阳郑氏的女儿,这三百年来,出过三位皇后,五位太子妃,与皇室联姻十一桩。三百年……这江山换了多少姓?而我郑家,依旧是名门冠盖。”
      魏坤脸上那点硬挤出来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一下,握着折扇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您……说这些个做什么?现在不是在讨论青砖的事吗?”
      郑裕见好就收,脸上那层寒冰稍稍融化,“是啊,青砖,魏参军,可有什么主意?”
      魏坤深吸一口气,面上微白,“最好的自然是把钱补上……但端午庆迫在眉睫…还有招远村那边……”
      郑裕坐回主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语气平稳,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都没有发生过,“第一,招远村的事对外就说是…疫病,王大疤痢这些参与屠村的人不能留,此事,魏参军你亲自盯着,出了事可没有人保你。”
      魏坤脸色白了白,但咬了咬牙,点头:“……是。”
      “第二,青砖款窟窿。砖我来想办法,但你挪走的两百贯,一百五十贯即刻归还。剩余五十贯,以及教坊等处虚报的款项,我给你三天时间,从端午庆其他可调整的开销里挤出来,平掉账目。具体如何调整,你与刘仓督斟酌,切记,面子上的热闹不能减。”
      “末吏……明白了。”魏坤哑着嗓子,深深躬下身,这一次,腰弯得极低,姿态里再无半分勉强。
      郑裕挥挥手,不再看他。魏坤如蒙大赦,几乎是倒退着出了书房,连大气都不敢喘,屋里剩下的另两人也不敢说话。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郑裕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轻笑……银钩赌坊平地而起凭借的难道是那个真蓝胡子假玉虎?魏坤啊魏坤……是你自己要进圈子的,可怪不得我心狠啊。
      他瞧向鹌鹑似的刘钊,淡淡道:“将库中还能用的旧砖、残砖全部清点,优先补到端午庆刺史会经过的那段城墙内侧,务必糊结实,白灰加厚。至于姓魏的钱…你自个拿着吧。”
      随后又看向崔明堂,郑裕又看向崔明堂,语气和缓带着些长辈的训导:“铜料的事,仍是重中之重,别耽误了。招远村这件事,姓魏的来求你也不能答应,我们的手不能脏在这种事上。”
      崔明堂神色一凛,躬身道:“姐夫,明堂明白,铜料绝不会误!”
      “去吧。各自把事办妥。”郑裕挥挥手,显露出疲惫。
      刘钊和崔明堂如蒙大赦,躬身退出,脚步都有些虚浮。
      书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郑裕独自对着跳动的灯火,魏坤……忠王侧妃的弟弟,忠王是二皇子的臂助。
      郑裕的眼神带着冷意,他想起父亲和族叔的话,“皇帝老了。如今留下的这几个……二皇子,杜氏所出,与我们还算亲近,但近来心气高了,招呼打得是越来越潦草,甚至敢教训起我们来。”
      他将话放在舌尖,慢慢重复:“跳得太高,容易摔着。得让他知道,这梯子是谁给他扶着的。”
      他的目光落在未封漆的信上——这封信是给赵敬禹的。
      三月前,赵敬禹出长安后,朔州还在“突厥人”手里的时候,就已经谈妥:崔家和郑家给他钱粮,助他犒赏军队、结交长安,他默许两家在朔州处置一些铁料铜料。
      各取所需。
      明明都是寒门,赵敬禹就是个聪明人,不像……
      他的思绪被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打断。
      老仆郑安无声进来,将一封信函放在案头,低声道:“阿郎,六郎君有信至,刚从胜州送来。”
      郑裕精神微微一振,堂兄郑渝,在胜州赵敬禹军中任录事参军,位置紧要。他深夜急信,必有要事。
      他挥退郑安,拆开信:
      “……犹记尔幼时多爱花,可记陇西赵公?今岁似欲为宅中嘉木择良土而移栽,闻者皆翘首,竟连杜曲旧识与昭国坊贵人,皆遣人问询其养护之法……军中杜侯亦爱花,闻听此事,京中书信往来似较往常更频……多年未见,且勿烦愚兄絮语,须知千里之堤,系于根基;百年之木,荫在根本,定珍重万千。”
      赵公嘉木?郑裕思索片刻,眼神一凝。是了,赵敬禹那位正值婚龄、却随父在军中的独女,赵瑟瑟。
      那么,“杜曲旧识”?
      郑裕缓缓将信纸移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角,字句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轻烟。
      杜曲……京兆杜氏祖居之地。朝中如今哪位贵人与杜曲渊源最深?是杜家要和赵家联姻?可是,昭国坊又是什么意思?昭国坊在长安城北,多是亲王、公主、顶级勋戚与当朝宰辅的宅邸。
      郑裕猛的一震,随即放松下来,是了……如果杜曲是二皇子,昭国坊便是指向被高于明的皇后侄女收养的五皇子,这就说得通了。
      他重新看向自己那封即将送往胜州、向赵敬禹输诚示好的信,终于,提笔在给赵敬禹的信后多添了一段:
      “另,朔州端午庆筹备渐入佳境,虽不及长安上元之盛,然边地百姓期盼,亦有一番热闹。前有赖女郎筹朔州诸事数日,若得暇南来观礼,一睹边城恢复之风貌,亦是佳话。朔州虽陋,必竭力护卫女郎周全,聊表对将军虎威之敬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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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诈尸式更新(一周内至少更一次),感谢等待的姐妹!欢迎捉虫、交流、讨论! 主cp:赵瑟瑟×西门吹雪 雷点:小人物很多,铺垫很多,女主是成长型,不算100%真善美,男主是背景板中的背景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