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潮归》青城妹子

7、第 7 章

　　少年来到院子里，黑衣人刚刚对阿月搜完身。

　　少年看了一眼阿月，微带冷嘲道：“仇帮主这样对一个弱女子，恐怕有失身份。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讲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看谁不顺眼可以耍嘴皮子骂上两句，就是有深仇大恨，也是该动刀动刀，该出剑出剑，该下毒下毒，但前提是，大家得在一个水平线上。素闻仇融仇帮主乃一条真汉子，向来路见不平，仗义拔刀，从不干倚强凌弱的事，江湖上受仇帮主恩惠的人也数不胜数。可如今却这样对待一个手无寸铁、毫不知情的农家女子，怕是有失体面。”

　　说着抱胸站立，露出不屑神情。

　　仇帮主听闻，抬起手来，示意属下住手。他盯着那少年，面无表情道：“你应该感谢仇某为人还算老实厚道，否则，换做别人，今天的事就不是搜身这么简单了。”

　　那少年发出轻轻一笑。他手脚被铁链禁锢着，说话间却是一派风轻云淡，抱着手臂在院子里惬意地踱着脚步，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带她和牢里那个蠢货一起走。”

　　“理由。”

　　“因为他俩是唯一见过湛卢剑真身的人，也是唯一接触过剑体的人，带上他们，我觉得对我们的行动会有帮助。”

　　少年说话语气不容置喙。

　　仇帮主微一沉思，道：“如此，明天就请上路。”

　　“好，一言为定。”

　　阿月被黑衣人送回牢里修整了一晚，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又和宋渊一起被带出牢房，押上了马车。阿月静坐在马车里，撩起窗帘，看着仇帮主人高马大，骑马走在前面，而她所乘坐的马车，前前后后皆有黑衣人环伺把守。

　　走了一段时间，马车停了下来，宋渊道：“怎么停了？”

　　车外的黑衣人回复道：“中途休息。”

　　宋渊警惕地观察着车外的黑衣人开始遍地活动，便小声对阿月道：“待会儿找个由头把他们支开，趁他们不注意我带你逃出去……”

　　正说话间，忽然门帘一掀，那少年莽撞的撞了进来，手腕、脚腕上的镣铐发出沉重响声。宋渊惊道：“你做什么？”

　　少年挑了挑眉：“当然是请你下车放放风，能滚多远是多远了。”

　　说着走到马车里边，屁股擦着宋渊的身子坐了下来，还把宋渊往外挤了一挤。

　　宋渊不爽道：“混账东西！谁许你往这儿坐了？”

　　那少年故意拉长语调：“我仇老哥的地盘，我爱往哪儿坐就往哪儿坐，你管的着吗？”

　　说着朝帘外喊了一声：“仇老哥，这位宋大侠说马车坐得有点发闷，麻烦你放他下去走一走吧。”

　　“我没说！”宋渊恼道。

　　“哦对。”那少年继续道，“宋大侠还说给他手上脚上也像我这样拷上一个，他说怕管不住自己的手脚跑了。”

　　“你有病吧！”

　　宋渊气得鼻子冒烟，这时已有两个黑衣人奉仇帮主之令，上来拿人了。

　　“操。”

　　宋渊牙齿间刚发出一个字，就被连拖带拽地拉下马车。

　　阿月秀眉微微一蹙。马车晃晃悠悠，继续行进。宋渊戴着一身镣铐，与马车并肩而行，边走边安慰阿月：“我没事，你好好休息。就是……”恶狠狠白那少年一眼，“小心某些人居心叵测。”

　　阿月愤懑放下帘子，转身坐回，闷闷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少年也一脸挑逗地瞧着阿月。

　　“阿，月。”

　　他一字字念着。

　　“是你的名字？”

　　阿月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不想理会。

　　少年唇角一勾，“病西施不要这么绝情嘛，你我孤男寡女，共乘一车，不做点什么委实说不过去。”

　　阿月立即回头看他，冰冷的脸上升起怒气。

　　“别生气，千万别生气。”少年笑着摆手，“你吃了我的化毒丹，一不能运功，二不能动怒，否则不仅化毒丹失效，甚至会加速毒发的。”

　　阿月一脸冰火两重天。

　　少年继续调笑：“我的意思是，咱俩同乘一车，就这么干坐着，也太没劲，不聊个十文钱的天儿，也至少聊一个铜板的天儿吧。”

　　见他嬉皮笑脸，阿月冷冷开口：“黑鲸帮此行是要去哪儿？做什么？”

　　少年没想她这么快直奔主题，微微一怔，笑道：“自然是去找回他们的祖业了。”

　　“祖业？”阿月蹙眉，“你……是说捕鲸？”

　　“没错。”少年唇角一勾，“他们要找的就是渤雾海和东陵海的踪迹。”

　　阿月微感奇怪：“你在牢里不是说，东陵海和渤雾海已经从古地图上消失了么？已经消失的海洋还能再找到么。”

　　问完这句，心里立即疑窦丛生：又或者他在牢里根本是在骗自己和宋渊，渤雾海和东陵海根本就没有消失。

　　谁料那少年一脸随意：“别人找不到，换做我，可就不一定了。”

　　阿月欲要开口，那少年立即又道：“可再别问我的身份了，我就是一普普通通的珠宝商人，喜欢研究古地形、古地层、古气候，喜欢看些古书、古地图罢了。”

　　说完，轻飘飘的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我云镜就行。”

　　阿月看着他一脸不正经，却又好似一脸真诚的样子，将信将疑：“你说渤雾海跟东陵海从古地图上消失了，是怎么一回事？”

　　云镜看着她，神色忽而认真：“你听说过一个传说没有？”

　　阿月一怔：“什么传说？”

　　“一百年前，天族和海族之间发生了一次毁灭世界的大战。据说那次大战让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时间停止，枯荣逆转。九重天的海水倒灌入天界，天地混沌不分，全是海水……”

　　“你也相信这个传说？”阿月打断了他。

　　云镜脸现疑惑：“你听说过？”

　　阿月微微迟疑：“听……听过一点，但是身边所有的人告诉我那都是假的，是以前的人胡诌的。”

　　云镜道：“起初我也不信，但是后来翻阅过上千本古籍后，发现经过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后来的史籍中，所有关于渤雾海和东陵海的记载全部没有了。因此我猜测，那场大战，很有可能引起了人世间的巨变，导致古河流改道，海水枯竭，以至于后来的人再也没有见过这两处海洋，它们永远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之上。”

　　阿月半信半疑。她道：“他们把你关起来，便是为了让你帮他们寻找他们祖上活动的踪迹。那么此去的方向，就是渤雾海和东陵海无疑了。”

　　“非也。”

　　云镜摇了摇头。

　　“为何？”

　　阿月顿生不解。

　　“他们有他们的目的，我自有我的打算。”少年道，“前几天，我路过铜山金矿，感知到这里的磁场发生了异变，便藏匿于此观察。然而黑鲸帮早在一个月前便风闻我对古地理有所研究，邀请我同他们一起寻找渤雾海。但我一向喜欢一个人行走江湖，无拘无束，便没有答应。谁料他们跟踪我来到铜山金矿，趁矿山发生巨变，混乱中将我拿下，还套上了这副枷锁，以至于我想走走不了，想留又心不甘情不愿。”

　　阿月略加思索，道：“意思是，你是因为矿山磁场的变化才去铜山的，现在也是带着大队人马要去寻找那把湛卢剑？”

　　“没错。”

　　阿月心中疑惑更深：“可……黑鲸帮是要寻找渤雾海的，你答应了帮他们，那他们怎么会同意来找湛卢剑呢？难道，他们也想获得那把神剑？”

　　云镜道：“不是他们觊觎神剑，而是朝着湛卢剑飞走的西南方向找，很可能会找到渤雾海消失的原因。我猜测，二者之间很可能存在一定的关联。这一点，我也已经向仇帮主说明了。”

　　“什么关联？”阿月穷追不舍。

　　云镜道：“我看过的几本古籍上记载过，一千年前，人世间妖魔混道，怪象频发，自然灾害不断，人祸更是不少。为了消除世间灾难，还生民于稳定，轩辕帝将人世间铸造的九把神剑——湛泸、赤宵、泰阿、鱼肠、纯钧、承影、干将、莫邪、七星龙渊，用神力封印在大陆的天南海北。它们有的潜藏于海底，有的隐匿于沼泽森林，有的封印在雪山，有的沉陷于沙漠……”

　　“轩辕帝是位心存大爱，济世救民的仁慈大帝。他懂术法，懂风水，懂这世间自有的一套定律和准则。他用神力将这九把神剑封印在各自的位置后，世间的天灾人祸少了，妖魔也因受到神剑的镇压不再出来涂炭生灵。然而灾祸少了，这九把被封印的神剑却是各有性格，脾气不同。它们不甘被封印，经常发生异动，企图摆脱轩辕帝的控制，时间一久，世间的妖魔鬼怪又开始蠢蠢欲动。”

　　“轩辕帝感知到了这一切，为了镇守住这九把不听话的神剑，他种下血誓，用自己的血重新封印了神剑，因怕他们再次犯禁，最后不惜牺牲自己，只身纵入火场，化作第十把神剑，镇住不安分的九把神剑，是为——轩辕剑。”

　　阿月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有些不可思议。

　　云镜继续道：“轩辕帝身殒后，原本世间已回归太平，然而百年前那场破坏性巨大的海天大战，打破了世间原已定形的秩序，致使世界阴阳紊乱，磁极倒转。封印九把神剑的神力也受到了干扰，神剑逃逸，脱离了原来的封印之位，从此世间怪象再次频发，火山海啸灾祸不断。”

　　“所以我想，要想找到那两处海洋消失的原因，让他们回到最初的模样，目前的唯一办法就是寻得这十把神剑。湛卢剑已经现身人世，这是最好的线索。”

　　阿月微微震惊。虽然她心里一直愿意相信天族海族交战的传说，但对于神剑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疑道：“可你说的都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如此行事，相当于无头苍蝇，无的放矢。”

　　云镜轻轻一笑：“不是猜测，是直觉。凡事总得尝试，不去碰个头破血流，怎么知道一定不是真的呢？”看着阿月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笑，“当然，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词，信不信，由你。”

　　阿月还是满腹疑问：“可你为什么要帮他们呢，黑鲸帮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值得为他们卖命。我知道，以你的身手，不至于落得被人禁锢自由的地步。”

　　听闻这句，云镜唇角一勾，露出满脸鄙夷来：“你们筑剑阁一向有这种臭毛病，总以利字当头，总以为全天下的人皆唯利是图之辈。可这人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不为名利，不为金钱，只为初心和心中的那点热爱。我这么说，不过分吧？”

　　阿月被他说中隐秘，微微脸红，低下头来。

　　确实，筑剑阁近几十年来连续举办了一场又一场的剑选大赛，名为招徒，替阁内选拔剑士、培养人才，实则一直借着剑选暗中窥探各路剑士所用的剑器，目的便是为了寻找那逃逸失踪的十大神剑。

　　那天在回声洞见到那把悬于剑冢之上、通体黑亮的湛卢剑时，她思绪复杂，心情烦乱。就是这样的旷古神剑，让筑剑阁不惜举全阁之力，费尽心机举办近百年的剑选纳徒大赛。也是这样的神剑，让江湖上的各路武林人士为夺得神剑，不惜争斗不休，自相残杀。

　　她当时心中喟叹，为了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获得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十大神剑，无论黑/道白道，无论邪恶正义，都踏上了名利之争的不归路。

　　如果说曜灵多年来不遗余力地寻找神剑是为了效忠于金陵阁的少阁主洛寒，那么少阁主洛寒所效命的总阁阁主洛天行，他费尽心机寻得神剑，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庇护筑剑阁的所有阁人不受江湖风霜的欺凌，还是为了自身问鼎江湖的一己私利？

　　更何况，湛卢剑只是一个开端，要凑齐十大神剑，谈何容易？

　　江湖人士为问鼎武林至尊之位，打得不可开交。而现在，竟然又出现了另一拨人，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传说，要去凑齐这十把神剑。不管哪种理由，只要寻找神剑的人越多，这本不平静的江湖势必又是一片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