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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屠龙 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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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
嗯。
我们成亲吧。
四个挑夫穿着大红袍子抬着一台花轿行于山林间,喜倌一路吹吹打打,送喜的媒婆不时拿起手里的帕子擦额角的细汗。
好命婆跟在后面,不时掂一掂娘家人塞进手上的银子。
送嫁的丫鬟大多着粉衣,腰上系着红绸带,面上洋溢着一派喜色。
花轿后跟着数十个挑夫,担着大大小小不下四十担嫁妆。
真是好大的排场。
一个面色苍白的俊俏男人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开路,不时回头,想来当是前来接亲的新郎官了。
一阵风卷过,吹起轿门,露出里面端坐着的新娘子。
红盖头下不知是张怎样的脸。
“修整一下,咱们等风停了又上路。”
新郎勒住马,冲着身后被突然刮起的大风迷得睁不开的送亲队伍说道。
挑夫松下肩膀上的担子,拿出几块干粮胡乱塞进嘴里。
新娘伸出蔻丹染红的指尖,悠悠挑起花轿帘,隔着红盖头对凑上来的丫鬟小声说着什么。
只见丫鬟得了令,从一个小箱子里取出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累惨了稍作歇息的挑夫面前。
“辛苦几位师傅啦,这是我家小姐随嫁的吃食,给师傅尝个鲜。”
说是尝鲜,其实分量给的足足的,生怕苛待了几位师傅。
挑夫推脱一阵,见推脱不掉,笑呵呵地收下了。
“真是个厚道人家!你家小姐是哪里的?姑爷又是哪里的?怎么迎亲经过云县,这云县,不太平啊——”
丫鬟生得一张樱桃小嘴,受了惊吓似的微张着:“怎么说?”
轿夫瞧着那张小嘴一张一合,心里有了不一样的盘算。
陪嫁的丫鬟都生得这样标致,也不知那红盖头底下端正坐着的小姐是张怎样倾国倾城的脸?
“据说啊,云县的新娘已经连续二十几年都不能好好送嫁啦——”
“怎么回事啊?”
“你们是外地的不知道,要不是小姐娘家给的钱多,估计都没有挑夫愿意送嫁,太邪门啦。听他们送嫁过的挑夫说,凡是经过云县的新嫁娘会随着一阵妖风消失,然后——”
“然后怎么了?”
“然后啊,就再也找不着啦——”
话音刚落,一阵妖风袭来,卷起地上的尘灰,迷得她们睁不开眼。
难不成,这便是那阵专门吞新嫁娘的妖风么?
挑夫心里有着不太好的预感,虽说妖风只吞新嫁娘,别的人都能够安然回去,他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但这种事遇到一次就已经足够瘆得慌了,他这下子是真的后悔为了钱接下这单生意。
他不太敢看。
“切,大师傅您一定是见我年纪小故意吓我呢吧,我家小姐不是好好的坐在轿子里呢么?还冲我招手呢——”
丫鬟晃了一晃,话也没说完全便倒地不起。
见状查看的挑夫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了两步狠狠栽倒在地。
不一会儿,整个送亲队伍倒得七荤八素,全都失去了反抗之力。
尚有意识的新郎瘫在地上,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将大红花轿里昏迷不醒的新娘掳了去,新郎不甘地抬起手,终是没扛过奔腾的睡意。
他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她会醒吗?我第一次做这个,实在害怕得紧——”
另一个男声答道:“多做几次就习惯了。我洒在空气里的蒙汗药足足有十四五包这么多,就是药倒四五十个成年男人昏睡个两三天也没问题,何况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诶,到了到了,王婆!”
“小心着点,这可是河神大人的新娘,咱们明年风调雨顺粮食有个好收成就靠她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妇人指点着几个壮年男人将人形麻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想来这就是几个汉子口中的王婆了。
“解开解开,小心你的皮子!她身上不能有一点伤!”
妇人又指挥道。
几个汉子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轻手轻脚的将麻袋口打开,一点一点地扒下,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这哪里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穿着红色婚服的新娘子。
一个汉子手脚重了些,勾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天哪!这是仙女吗?”
一声惊呼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那是一张没有攻击性的脸。
浑圆饱满的额角,纤纤弱柳般的弯眉,浓密纤长的睫毛就像两把大开的扇子,高挺小巧的鼻子,微醺泛红的粉面,还有如蜜桃般诱人采撷的唇。
屋内的男人不约而同紧了紧喉咙。
就是王婆也被这天上的美人晃得一愣。
美人美目紧闭,眉头微蹙,想来一路折腾,睡得并不十分安稳。
那汉子不知着了什么魔,将妇人的嘱咐抛诸脑后,竟然真颤抖着手想要去抚美人的眉头。
“要死!”
一根细棍不留情面地打落他没有分寸的手。
“河神大人的新娘你也敢碰?”
“都给我滚出去,守着院落,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
几个汉子连连称是,仍是一步三回头去望床上昏睡着的人儿。
屋里只剩下了那名掌事的妇人和昏睡的姑娘。
妇人轻手轻脚地探了探姑娘的鼻息:“还好还好,这些混蛋下手没个轻重的。”
她又十分仔细地给姑娘掖上被角。
“姑娘,你也别怨老婆子,要怪,都怪你命不好,成亲也不知道打听打听,避开云县这个专门吃姑娘的地方。”
“嫁给河神大人你是去享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比你在夫家差——”
妇人又絮絮叨叨了好一阵,也不知是在说服昏睡里的姑娘,还是说服她仅鲜活着的一两分良心。
囚水旁,一只筏子上躺着一个身着红衣的新嫁娘,浑身挂满铃铛的法师顺着唢呐声跳着不知名的舞蹈。
旁观的人们围成一个圈,随着法师的动作纷纷拜倒——起立——又拜倒——
像是在进行某种不知名的仪式。
奇怪的是,汇在这里的人六成以上都是男人,即便是为数不多几个女人,也都是过了四五十,已经明显有岁月痕迹的妇人。
这个村里的年轻姑娘去了哪?
不小的动静吸引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贫道途径此地,见此地阴云密布,掐指一算恐有邪祟作乱,还请各位让我一让,叫我收拾了这邪祟!”
原来是一个道袍歪歪扭扭的茅山道士。
众人停了动作,默契的围成一团,遮住竹筏,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那道人上一秒还在山巅,下一秒便来到了他们身侧,称的上一句神出鬼没。
道人凑近涂了满脸,看不清真容的法师——
“原来是同道中人——不对,不是同道中人,你眼窝深陷,额头上也青紫一片,想来是亏心事做多了命不久矣——”
法师面色一沉。
“不止啊,还有你,你,你们统统都是——”
道士的手将在场的人全都指了一遍,他每指过一个,村民的脸就黑上一分。
“莫听这个臭道士瞎掰!”
法师站在道士身后,脸色阴沉,他一摇手上的铃铛——
“莫再听他胡言乱语,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法师话中的威胁之意甚是明显,就连初来乍到的道士也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你们究竟在作甚?”
道士作势要破开重围一窥究竟,然几个壮汉对视一眼,默契地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困在一个包围圈里。
趁着围困的功夫,剩下的人合力将睡美人连同竹筏一道推进了囚水里。
“你们这是杀人!是要遭天谴的!”
道士疲于应对,实在分不出手去救越来越远的美人,只能眼见着竹筏越飘越远。
法师虔诚地跪在那里,口中吟唱道:“英明神武的河神大人啊,您是云县最伟大的保护神!手眼通天的河神大人啊,快来迎接您的新娘啊!看啊,她是多么的美丽啊,她那雪一样的肌肤,乌木般的头发,还有胭脂染过的唇啊——”
囚水旋着几道旋,竹筏一路晃晃荡荡来到最大的旋上,被卷了边,越旋越深,直到竹筏诡异地消失不见。
“收了!收了!河神收了我们献祭的新娘子!明年云县一定会风调雨顺的!”
法师大呼。
还在合力围殴道士的众人纷纷拜倒,虔诚地叩拜、亲吻这块土地。
站着的只剩下了道士一人。
竹筏沉入囚水底下,就像道士的心也沉入谷底。
他看着这群披着人皮的禽兽。
“你们,没救了。”
沉浸在喜悦中的村民脸上全然没有刚亲手葬送一条生命的忏悔,他们喜笑颜开的,欢欣鼓舞的拥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们说:“有救了!有救了!咱们云县有救了!”
囚水底,蛟龙殿,有数十个大蚌立于殿上。
一个玄衣男子将一名红衣女子放在大蚌里,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红盖头,期待被随后而来的巨大失落掩埋。
好看,但不如她好看。
追寻千年,她究竟在哪里?
男人一阵烦躁。
头上的犄角趁机蹿出了几公分,又被男人施力按下。
“熬己,为何还不化龙?”
男人惊讶回头,大蚌里的姑娘已经醒来,一双浅色美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周身释放着神的威压。
熬己终日克制着自己的灵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蹿出了化龙的关口,因此应付源源不断的威压也显得格外艰难。
“我在找一个人,我舍不得她。”
“谁?”
“我的新娘。”
熬己是一只活了上万年的蛟,蛟生一千年,蛟长一千年,寻着因缘跃过龙门便可化为龙,造福一方百姓。
他的父亲花了五千年化成龙,母亲也随着父亲的脚步上了天,甚至他的哥哥弟弟,侄子侄女都寻到了自己的因缘,得到点化成了龙。
只有他,还困在这一方囚水里。
水底的小鱼小虾前些年还笑他不长进,现在却不敢笑了。
他如今已是半龙之体,即便是刻意克制不化龙,释放的威压也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承受不来的。
为何还不化龙?
熬己的脑海浮现出那张倾世容颜。
“别哭啦。”
核桃大的红眼睛活像只小兔子,一点都不美啦。
“谁?是谁在那里?”
岸上的姑娘猛地站起,一脸惊慌,忍不住擒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一花一木。
可别是什么鬼怪成了精,大白天的来要人的命?
熬己见唐突了佳人,急急现身,一双犄角来不及掩去,不过一身湖绿长衫,两根龙须随风飘荡,也当得起一声翩翩少年郎。
“小姐莫怪,我是水底修炼千年的蛟,今日外出游玩顺着河道来到了府上,见到小姐暗自神伤,哭得梨花带雨才忍不住现身,若真吓到了小姐,真真是我的不是了。”
熬己毕恭毕敬地呈上替她擦眼泪的帕子。
“哼,本来就是你的不是,好端端的,平白出现吓到旁人怎么办?”
“是是是,熬己这就给小姐赔不是了。”
熬己脸上挂着俊朗的笑,瞧得佳人耳垂红了,活像对引人采撷的熟樱桃。
“你叫熬己?好难听的名字。”
佳人以帕遮面,同这孟浪子说起话来。
“是,小生熬己,久居囚水,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佳人轻笑:“三娘,我叫三娘。”
“我与她朝夕相伴一月之久,直到那一日,父王给我下了死命令,要我挑选良辰吉日化龙。我不愿,父亲知道后诓骗于我,说化了龙也是可以在凡间的,当时我在想,化了龙也好,我便不必日日受困在一方囚水底下,我可以化作人形,日日陪在三娘身边。后来我才知道,化了龙,一只脚便迈进了仙界,有自己的仙府,又怎么能随意来往人间?天人毕竟有别啊。”
熬己说得动情,身旁的女子却嗤笑一声。
“你就是这样与她长相厮守,情深意长的?娶一个又一个的新娘?”
她指了指身边几十个紧闭的大蚌。
熬己连连摇头:“没有没有,蛟化龙大抵需要一月,需过雷劫,我唯恐三娘见着我满身伤痕的样子伤心,于是与她约定一月之期,一月过后我必来带她走。我记得那是第三道雷劫,也是最凶猛的一道。跨过去了便能化龙,过不去,便是继续修行。”
“你没有扛过去?”
“不,”熬己的眼里有伤,“我扛过去了。”
“那你?”
“我扛过去了,可我没有去跃龙门。”
“为什么?”
“她在哭,我听见她在哭。”
熬己拖着已经被雷击过打得半死的躯体来到了府邸,他稍作打扮,化成一名锦衣公子。
“有幸得见你家小姐,愿聘小姐为正妻,还望与其一见。”
他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说不清是不安多些,还是期待多些。
“王爷只有一子,何来小姐?”
他一愣:“久居后院的那位小姐呢?长得比桃花还娇艳?三娘呢?”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大大咧咧地唤出三娘的闺名。
侍从闻声色变:“我们府里哪里有什么三娘,来人啊,把他扔出去?”
一群侍从拿着棍棒围了上来,熬己只得略施小术,方能脱身。
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那侍从的脸色也极其古怪。
他不在的一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村民为什么会叫你河伯?”
熬己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中:“百年前了罢,我化成蛟,去大闹了一场,云县发了水患,庄稼全都毁了,闹了三年饥荒,然后就得了这个称呼。”
“新娘?”
“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
熬己垂下眸子:“我从没有说过要其他姑娘献祭沉塘。”
“那些姑娘昏迷着入水不多时就已经断气了吧。”
“是。”
“也有几个命大的挣扎着活着见到了你,你只是看了一圈她们的脸就走了,什么都没有做,叫她们活活溺死对吗?”
“是。不像,她们一点也不像她。”
熬己不知是不是见到了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滚烫的泪珠脱离眼眶,砸在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一颗闪闪发光的珠子。
或许也可以叫它——夜明珠。
熬己摆手:“熬己技不如人,如今落在姑娘手里也是罪有应得,动手吧。”
身穿红衣的姑娘面色复杂:“熬己,河伯新娘一案三十几条人命虽然不是你直接杀害的,但是此事全都因你而起,若不是你闹得那一场饥荒叫云县的百姓想出了献祭新娘这么个法子,三十多条鲜活的人命也不会离世。你的神格,我今日便替你削了,你可有异议?”
“无异议。”
“生命无贵贱,你所犯之罪即便是我扒皮抽筋也难辞其咎,我罚你赎罪千万年,直到在你手底下死掉的生灵愿意原谅你,你可服气?”
熬己不解:“你不要我的命?”
“要你的命作甚?杀了你那些姑娘就会瞑目?比起你,她们更恨将她们迷晕沉塘的那些人,岸上的那些人才该是对这件事负主要责任的人。至于你,你身上罪孽最重的不是几十个无故横死的姑娘,你知道是什么吗?”
熬己摇头。
“是灾民,因为你引发水患在饥荒中饿死的灾民。”
熬己恍然大悟:“熬己愿意为死去的灾民赎罪。”
姑娘点点头:“我要你成为冥界的渡伯,来往于阴阳两界之间,直到身上的罪孽赎清,你可愿意?”
“熬己愿意。只是熬己尚有一事未解。”
“三娘如今也在冥界,你入冥界自然可以与她团聚,只是这个团聚的形式可能有些不太一样。”
熬己大喜,连连叩首,完全没读懂姑娘的言外之意。
“还未请教仙人尊姓大名?”
“挽灯,我叫挽灯。”挽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冥界的一盏灯。”
她把玩着捡起的夜明珠,呢喃道:“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月老这个老不死的给你们扯乱的线,就由我给你们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