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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知己 “啊渡,你 ...

  •   “啊渡,你怎么脸这么红?”
      挽灯端着手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听到这话,褚无渡更是苍白了几分,一脸的惊惶无措。
      挽灯悄然欺进,在距离他不到几公分的地方停住,近得褚无渡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本能的屏住了呼吸,感受着挽灯的呼吸一阵一阵喷在他脸上。
      睫毛一颤一颤,掩住的便是繁星满天。
      看着褚无渡慌乱的眼神,挽灯觉得自己就是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女流氓。
      罢了罢了,莫逗他了。
      若是真逗跑了钻进黑水底下,该哭的人是她。
      她含着笑向后退。
      却被男人一把搂住,困在怀里。
      鼻尖相对。
      看着近在咫尺水墨画般的脸,挽灯的脸不争气地也红了。
      褚无渡也没好到哪里去。
      方才积攒的勇气随着那一抱消失殆尽。
      美人在怀,他却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挽灯最初也有几分羞涩,更多是期待着褚无渡的下一步动作,见他纠结成一团却不敢再进一步,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她的小情郎还是没开窍,流氓这种角色还是得她来。
      一双藕臂环上褚无渡的脖颈,脸也整个压上去不允许他后退,嘴唇嚅喏着,唤他的名字:“啊渡……”
      情人的呢喃就像一把火,烧碎了褚无渡仅存的理智。
      他身体里沉睡着一匹狼。
      欲望洪荒,饿狼苏醒,他为自己戴上的忠犬项圈岌岌可危地挣扎着发出最后的悲鸣。

      “咳,我们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身后阴恻恻的两道声音响起。
      挽灯回头,是即将专业跑腿几千年的黑白无常二鬼使。
      她皱了皱眉,正想将二人赶走,褚无渡已经退离她两米远,从挽灯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烧红的耳朵。
      情郎本来就不开窍,好不容易被她勾出了圈,经过这么一吓又缩回去了。
      唉,任重道远啊。
      “有什么事?”
      挽灯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范无救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凉飕飕的。
      挽灯又瞧了一眼谢必安。
      谢必安平日里作天作地恨不得能翻上天去,现在只管猫在角落里安静地装空气,把活一味推给他的知己,这行事作风委实不像他。
      察觉到二人间的尴尬氛围,挽灯心底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吵架了啊。
      范无救抖了一抖,恭敬呈上一个晶莹剔透的瓶子:
      “这是芙姑托咱们送来的,说是您用得着。”
      范无救做了那么多年的捕快,左右逢源的本事自然一流,看了几日挽灯和褚无渡相处的状态,自然分得清楚这两个人哪个才是冥界真正主事的。
      “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老混蛋干嘛不亲自来送?”
      范无救嘴角抽了抽。
      挽灯嘟囔着,手上却不停着,在瓶子上一挥便明白了这是何物。
      “芙姑说这是锁魂瓶,既可锁魂,也可养魂,瓶子难得,还请您仔细计较着用。”
      挽灯不以为意的哦了一声,上上下下来回抛着瓶子玩,一次比一次赛高,瞧得范无救心惊肉跳。
      “你还有事?”
      范无救松了口气,赶紧拱手退下。
      临走前看了缩在角落的谢必安一眼。
      在范无救退下去后,谢必安也降低存在感悄悄挪到离他们两丈远的地方。
      恐避之不急。
      “谢必安。”
      挽灯唤住他。
      “你知道人生八苦的第七苦是什么吗?”
      挽灯的指尖挑起一朵血色的花:“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人生第七苦是求不得。在身边的时候总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不珍惜,等想明白了的时候却发现斯人已去,一声浑浑噩噩,注定求而不得,注定生生世世再怎么选择都只能错过,这才是最悲哀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明白了吗?”
      谢必安一愣,朝着挽灯心悦诚服地拜了一个大礼,复追着他的知己扬长而去。

      “唉,也不知是不是一场孽缘。”
      身后的人悄无声息地环上来,将她抱得死紧,全然不复当时的羞涩腼腆。
      “怎么啦?开窍啦?不躲啦?”
      褚无渡将头深深埋在她的肩窝:“不躲了,好不容易等到你,不想尝求不得的苦。”
      挽灯在他的怀里侧过身子也环住他,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
      褚无渡眸里秋水盈波,满眼都是躲,挽灯相信,若不是她牢牢环着褚无渡,他早便挖了个地洞钻了进去。
      “哎呀!”挽灯夸张的大叫,“差点忘了正事,老家伙递这东西过来是想我们把三娘救出来的。”
      “三娘?”
      “是啊,我同风吟大战伤了筋骨,你也无暇顾及,三娘早就得救了。好在这个老家伙还有点良心,把奄奄一息的三娘捞出来用这瓶子给她养着魂,过不了多久这具魂魄可得派上大用。”
      褚无渡有些不解:“三娘和风吟签了魂契,王朝虽然没破灭但也分崩离析,国运和她是捆在一起的,现在人间风雨飘摇,三娘的灵魂也已经支离破碎拼都拼不起来,不再具有转世轮回的资格,即便是养着她最好的结果就是不至于魂飞魄散,她也没办法做一只正常的鬼,生不能生,死不能死,还有什么意义呢?你说的派上大用,具体是指?”
      “我知道啊。”挽灯不经意地拨弄着指甲:“也许三娘只是我们无尽岁月里不知名的过客,但啊渡,你有没有想过,她也会是别人一厢情愿的值得——至于是什么用,嗯,不久,不久你就晓得了。”
      看来是要卖关子到底了。
      褚无渡本就不在乎旁的人旁的事,他在乎的左右不过一个挽灯而已:“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花这么大的代价去养一只鬼是不是有点不太值得?”
      挽灯神秘兮兮的:“哎呀,过几天你就知道啦。”

      挽灯结印,打开锁魂瓶,里面粉色的魂魄只剩下脆弱的一小缕,只要一阵风刮过就能将她扑灭。
      即便这样,这缕魂也在很顽强的活。
      果然,人类的本质便是生生不息地抗争么?
      挽灯看得有些入神,忽然,一抹青色的光掺杂其中恍然而逝。
      快得挽灯都觉得自己看错了。
      她颤抖着手,逼迫自己仔仔细细地盯着瓶子,不遗漏一瞬。
      是你吗?是我看错了吗?
      又过了很久,那抹绿色的亮光又跃动了一下,以极弱小却极顽强的方式。
      挽灯捂住了嘴。
      瓶子也从手中落下,摔了个粉碎。
      褚无渡赶紧运起灵力将锁魂瓶里的魂魄圈住。
      “还好,还好。”
      挽灯眼中有泪,她的手中绽出白光,将锁魂瓶复原。
      褚无渡团着这两团魂魄回了瓶子,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什么事能让挽灯欢喜到失态。
      “很高兴?”
      挽灯点点头:“是啊,特别高兴。 ”
      一小团浅色的魂魄混在三娘的魂魄里,避过了褚无渡,颤颤巍巍地想往外跑,挽灯眼睛尖,看到了那缕魂,手本来都已经抬起来,攻击之势已成,又想到了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她。
      眼见着她飘到了轮回井,一跃而下,挽灯才道:“罢了,一切自有缘法。”
      那缕魂的主人是蛊女。

      将二人的魂魄小心翼翼地收好,挽灯才弯下腰冲着这一片跃动的红道:
      “虽然那个老家伙的有些观点我不赞同,不过他说的一点我还是同意的。”
      “即便你撕裂自己的灵魂铺满他走过的每一步路,盛放他接触过的每一缕亡魂,他也不会回来了。风吟他啊,已经跳出了轮回,如今只怕又回了昆仑山当他逍遥自在的神仙去了,你又何必固执地守在这里呢?你若真想随着他,不应该回到人间去,努力向着仙佛二界修行,争取早日修成正果吗?若听我一言,你们还有一见。”
      冥界没有风。
      在她说完这些话以后,漫山遍野的红色花儿纷纷脱离根茎,乘着风浪,飘过黑水,洒向人间。
      挽灯还看见,开得最艳的那一朵来到了一座以风吟为原型供奉的佛寺前。
      恩公,无论在哪里,只要你转过身来,我都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挽灯的耳边响起风吟得偿所愿的叹息。
      “你又何必骗她?”
      褚无渡有些不解,更多的是诓骗于她的不满:“风吟已经灰飞烟灭,又怎么可能回去当神仙?接下来去哪,该让她自己选。”
      挽灯只是环住他:“不是我选的,是风吟,风吟希望她回人间去,风吟希望她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向着光和希望。”
      她看着漆黑一片的冥界抖了一抖。
      褚无渡还是有些不赞成。
      “即便如此,该去哪里也该是她自己的选择。”
      “彼岸通透,我又如何能骗得了她?她不过是听懂了风吟没来得及对她说的话罢了。人间修炼一千年,冥界追寻一千年,她费劲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到了能救赎她的彼岸,她做那么多,也只是想再见她的彼岸一眼。这大概是他们逃不掉的缘法。”
      “他们真的还能再相见吗?已经魂飞魄散的灵魂真的还可以再生吗?即便能够再生,转世以后的魂魄还是最初遇见的那个人吗?”
      听着褚无渡的一连串疑问,挽灯的视线仿佛穿越了时间空间,停到了千年后的某一天,一条圣洁的路,一朵花和一个人。
      她释然一笑。
      “也许呢。现在不会未来就不会吗?啊渡,有个人和我说,不要小看人本身的力量,也许他们的结局真的会因为两个人的执念改写也说不定,即便不能,一切也都是最好的选择。”
      彼岸花开开彼岸,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见。
      风吟和这朵血色彼岸花,难道当真只能应了这诗,无论在人间还是冥界或是仙界,生生世世,永不相见吗?
      挽灯说不准。
      但她愿意相信。
      “走啦,我给你做好吃的。”
      挽灯愉快地牵起他的手,纯白和纯黑两件衣衫碰撞,勾勒出绝美的一幅水墨画:“这次王伯不用再当挡箭牌啦?”
      褚无渡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胜过千般言语万般美好。

      谢必安走在回冥殿的小路上,不时扶一把自己头上有他脑袋三个高的一见大吉帽。
      已经戴了很久,他还是觉得不适应。
      从一只孤魂野鬼摇身一变成了白无常,众鬼见了他也得叫他一句大人,算是圆了他生前想过一把官瘾的梦想。
      “不想戴就取下来,又没人拦着你。”
      他没好气地回道:“不想搭理就别搭理,也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搭理。”
      那人失笑:“真的没有吗?”
      看着范无救比弯月还要璀璨几分的笑容,谢必安有些恍惚。
      他其实挺意外自己一介山匪能和范无救——一个货真价实的兵成为生死之交。

      谢必安,范无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通缉令上,一张由安王府私底下递出来的通缉令。
      同僚将他从小酒馆拎出来,又蒙着他的眼把他领进了一道小门。
      那是安王府的门。
      他为何会知道?
      随着一阵吆喝,蒸笼打开,附近刘伯家的特色蒸肉包香过来,他因此慢了一瞬,领着他的人顾着看他,一个不慎撞到了头,结合他的身高,范无救很容易就判断出了符合特征的门。
      他没得见传说中心怀大志向手眼通天的安王爷。
      迎他的是一个带着面纱三十不到的妇人,面相瞧不真切,只是一双眼像是一汪秋水般,盈盈波动,身上带着一股若即若离的梨花香。
      “我家老爷素来久闻范捕头是个远近闻名的神探手,府上丢了几颗夜明珠,听闻是江湖神偷燕子所为,还请范捕头帮忙找回,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妇人塞给他一袋银钱,他暗自掂了掂,好家伙,真是好大的手笔,这些银钱买几十颗夜明珠也不在话下,若非戒备森严的安王府真因为被神偷燕子下了面子,气得安王府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他抓捕归案?
      范无救有些犹豫:“神偷燕子素来来去无影,想抓住他只凭我一人想必不能成事——”
      夫人连连摆手:“范捕头误会了,我家老爷并非与燕子神偷结有旧怨,”妇人见范无救一脸狐疑,往他身后的一个位置望了望,一跺脚,说道:“范爷聪慧,想也明白了我家老爷是何人,这夜明珠乃圣上御赐之物,是万万丢失不得的,我家老爷素来听闻范捕头料事如神,有千里眼顺风耳的大神通,也是没有出路了才将范爷请来,事成之后,尚有重谢。”
      妇人褪下手腕的一个镯子,水头足足的,滴溜溜的在他手心里流淌。
      范无救略一思索,不再推辞,领命前去。
      他将银两散做几份,交给他的眼睛和耳朵,自己只留下一部分备用。
      之所以范无救能拥有别的捕头不能及的断案速度,靠的就是每座城里遍布各个角落的小乞丐。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这些乞丐兄弟就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在言归楼。”
      范无救着了身青衣,摇着扇子大摇大摆走进了言归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来壶酒。”
      裹着汗帽的小二一甩汗巾:“客官,来壶什么酒?本店有上好的花雕,女儿红,竹叶青——”
      他一摊扇子,浪荡公子哥儿的样子做的十足十。
      “来壶你们店里最贵的,小爷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将钱袋子扔在茶几上,银子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铜臭的味道。
      小二眼睛立马直了,拿了钱,点头哈腰称是。
      “给这位客官来壶最好的花雕,再上几个招牌菜嘞,来几个人伺候着——”
      几个艳色男女围上来,将他的小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阴柔的,嘴甜的,懂情知性的,柔弱无骨的,全都酡红着脸浓情蜜意地望着他。
      这言归楼还真是个顶好的去处,不只是照顾绝大多数人的口味,就是偏小众人的刁钻口味也能照顾一二,知情知趣,真真是知情知趣。
      范无救第一次见识到了富家公子的浪荡生活是如此的幸福。
      他取出一堆成色不错的首饰放在桌上:“喜欢吗?侍候的好了,本少爷这里还有——”
      他恰如其分地拿出了妇人塞给他的手镯。
      这镯子成色远胜于他临时抓来充数的那些首饰。
      声色男女久在欢场,懂行实物的本事远胜过他,蜂拥而上抢成一团。
      他顺手将镯子拿得远远的,无视他们眼里的贪婪,又将镯子塞回自己怀里。
      “爷——”
      他们又舔着笑贴上来。
      招摇一次已经足够,至于这镯子去向何处,端看这燕子神偷有多大的神通。
      范无救抿了一口酒。

      一直到他摇摇晃晃走出言归楼,他等的鱼儿也没上钩。
      “唉,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店里?”
      范无救脑袋嗡嗡的,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转回去。
      一个身影倚在墙边,一阵风袭来,掀起他的衣角,应当是个极俊俏的哥儿。
      也许真是醉得不轻,范无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个子这么高,进出王府小门应当会撞到头吧。
      那人紧着帕子捏着手镯,朝他走来。
      范无救都没想起要往自己身上摸一把确认镯子,哐当一下砸进了来人怀里。
      谢必安就这样咬了钩。
      第二天酒醒,范无救歇在一个根本不熟悉的屋子。
      “醒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必安,是言归楼背后的东家,也就是你一直在找的神偷燕子。”
      范无救巴不得再晕过去。
      这算什么?
      自首?
      “别误会,我燕子做事向来坦荡,只行窃,不害命,做过的我会认,安王府的事情是我做的,但夜明珠我不能给你。”
      范无救揉了揉宿醉的脑袋:“能给我倒杯水吗?”
      那人一愣,给他递了杯水。
      “原因是什么?”
      谢必安略有疑惑。
      “久闻神偷燕子轻功了得,盗术一绝,令人防不胜防,是多少官宦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离了这官宦人家,往更远的地方走,听到的却是燕子神通的侠名。说他路见不平,说他劫富济贫,说他救济灾民。我不确定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方才在言归楼里出此下策考验一二,那镯子成色极好,也算是佳宝一件,能换不少钱。而你却把这镯子又送还与我,想来神偷燕子取财有道的说法当是真的。不过这又生出来一个悖论,夜明珠本身不值几个钱,至少远远及不上这镯子,这镯子好端端在我手里,你连这镯子都看不上又怎么会取夜明珠?”
      “安王府守卫森严,你费尽心思潜进去所求若只是几颗夜明珠便于理不通。但若是你所盗之物不止夜明珠,乃是安王府有意将失窃物瞒下,我又从何知晓这窃物到底为何?便是抓了你又有何用?你方才也承认所盗之物就是夜明珠,两相印证安王府没有说谎,难不成你大费周章所求竟真是夜明珠?那安王府也着实奇怪,御赐之物劫走便劫走罢了,左不过上报朝廷申领重病将你这燕子团团围住便是,还能将功抵过,我是着实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不敢要你的命。难不成你同这安王府还有什么我不清楚的私交不成?”
      范无救押了口水,又道:“我这脑子是真的不会转了,还望神偷指点一二。”
      谢必安被他煞有介事的一番推理听笑了。
      “范大人还是不信则个,听闻范大人刚正不阿,案件存疑总容人分辨一二,是个难得的好捕头,我才愿收留与你,我燕子来去坦荡,与你所言自是真话,况且我又何必撒这个谎,趁你没醒一刀结果了便是,难不成这安王府还能为了一个小捕快将所有内情全部吐露?只怕他们连见过你都不会承认,还得感谢我替他们了解了一张关不严实的嘴。”
      谢必安的声音凉凉的,叫他无端清醒了几分。
      “想来范大爷也明白,这差事你既不能办好,也不能办砸。若是真从我这里取回了夜明珠,难不成疑心甚重的安王爷不会以为你发现了他的龌龊为了保险直接灭口再将你的死推到替他查丢失的镯子上?你可知这镯子是哪里的?这才是当今太后在安王大婚的时候亲自赐与安王妃的。燕子神偷不长眼,盗到了安王府里,安王府为追回失窃的镯子,请范捕头出山追查,范捕头与燕子神偷两厢缠斗,各自殒命,一切合情合理,因公殉职是范爷想要的结果吗?我想不是吧,若非如此,范爷也不会胡闹了一通将那镯子早早放在台面上,那天在言归楼看见镯子的人可不少啊,安王爷想蒙混过去也得颇费一番周折。”
      “可若是办砸了,嘿嘿,”谢必安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白日里如此高调,有点眼力见的人自然都知道你是在为安王办事,若是没办好,一声令下有的是人来处置你。可以说,范爷昨日里的一番作为,称得上一番妙计,也当得起一个馊主意。安王府给你这镯子的时候只怕也没想过你会大摇大摆地把东西拿出来,这下子只怕肠子都悔青了。”
      谢必安分析完利弊,又道:“我窃的东西当真只是几颗夜明珠,若是旁的要紧的,安王府早早便派兵将我诛杀,难不成这群当官的还会关心我们这群小市民的死活?安王府不敢声张,只是因为他们用这东西也不是什么正途罢了。”
      范无救问道:“他们用这东西做什么?”
      “用作药引,用作控制一个姑娘的药引。”
      古有鲛人泪化作夜明珠,有照明去污化浊之效。
      女子身上的脏血每月排出,夜明珠会放在哪里才能起到去污之效,已经不言而喻。
      范无救打了个寒战。
      “这下你可知道了,你为之效劳的这群渣仔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他们为了控制一个姑娘,先是在珠子上涂满毒物,又将它塞回——”
      谢必安面色有些不忍。
      “偌大一个安王府,葬着多少亡魂。”
      范无救微张着嘴,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姑娘,在哪?”
      谢必安抱着手:“不知道,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水边,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我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一群人端着衣服和热水进到了她的房间,我那时真的以为她是安王府的小姐,是要沐浴,我听到她哭,听到他们逼她坐在药池里,逼她——哪家的小姐会是这样的命运。”
      “为什么不救她?”
      谢必安的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
      “救不了,我自幼学习轻功,那是我第一次恨自己贪玩,学艺不精,不能无声无息的将一个姑娘救出苦海。”
      范无救想做些什么,只能化成一句:“不是你的错。”
      “所以你就抢了这些珠子来?”
      谢必安苦笑道:“是啊,抢不走人,抢几颗珠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范无救蠕动着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抢几颗珠子有什么用呢?珠子丢了可以再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安王府一副暗中行事不敢真的将谢必安逼急的样子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试探,试探这些事情谢必安到底知道多少。
      可笑的是即便他们知道了,也根本无能为力。
      状告朝廷?可笑,谁会听一个大盗和一个没有品级的捕快说的话?
      就算真有人愿意相信他们,一手遮天的安王难道不会直接将所有证据毁于一旦吗?
      呵。
      俨然已经是个死局。
      “走吧,听说有一批珠子到了。”
      范无救嘴角抽了抽。
      谢必安绝对是他见过最嚣张的犯人,没有之一。

      言归楼自那以后成了范无救时常落脚的地方。
      不过不再一身华服装成个翩翩少年郎,一身被水洗白的捕快服坐在那里,受了小二不少白眼。即便如此,他来了,总会有一壶清茶等着他。
      神偷燕子还是没有被抓到,范无救的脑袋也乖乖呆在他应有的位置上。

      后来啊,后来那个姑娘进了宫,被送到了皇帝身边。
      美人在侧,很快便将皇帝迷得找不着北,接连罢朝三日,百官怨声哀道,百姓也在街头巷尾暗骂这位祸国妖妃。
      谢必安告诉他这个消息时贴心地给他准备了一坛子花雕和两个酒碗。
      “安王狼子野心,真叫他成了事,范兄与我只怕全都没有好果子吃。”
      没等范无救回答,谢必安又道:“城外的乞丐又多了一倍,偏那宫墙里的还在恍若未闻,做着万世享受的美梦。”
      “范无救,安王上位也没什么不——”
      范无救摔了酒碗,眼里清冷一片。
      “谢必安,我是臣。”
      谢必安的醉意吹散几分:“我知你,但是安王上位已经是大势所归,他坐上了皇帝,不只是被他送进宫里当做棋子的娘娘在劫难逃,就是可能知道内情的你我,也没办法全身而退,不如你我早做打算,趁着还没到最后的时候,早早备好退路。”
      “什么退路?”
      谢必安瞧着他,目光凿凿:“归隐。”

      安王以清君侧的旗号起势,将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还陷在美梦里的皇帝瞬间清醒却也无济于事,美人已死,昏君已除,天下似乎重归太平,可是果真如此吗?
      负伤的范无救被一群黑衣士兵逼到湖边。
      入水,对寻常人而言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对他而言,却是一条彻彻底底的死路。
      远近闻名的范捕快,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
      是被他们杀死还是?
      范无救选择了后者。

      谢必安在下游见到被河水冲泡肿胀的范无救时,将自己的鞋脱下来套在了他光秃秃的脚上。
      大了几分,他穿不太稳。
      “要你早些同我走,你非不要。”
      然后他回到了言归楼,解开了他的腰带。
      自由的燕子,最终死在了房梁上。

      “你怎么来了?”
      “来数落你。”

      还没等他拎着范无救的耳朵说他不识抬举的时候,冥界暴乱。
      他们又死了一次,好在这一次他们死在了一起。

      “发什么呆?问你话呢。”
      谢必安愣愣的,回过神来去缠老友的胳膊:“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告诉你。”
      一只燕子可以自在的飞,谁也困不住,带上另外一个人便逃不掉了。
      “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不告诉你。”
      谢必安气得打他。

      我对你,不只是知己。
      我知道。

      既然二人到人间做一对逍遥侠侣的日子尚还遥遥无期,挽灯索性把建设冥界的计划提上了日程。
      无他,是她着实不喜冥界的一片黑暗。
      太黑了,像是被被子捂住,光永远照不进来似的。
      她不喜欢。
      先是拉着二鬼使把冥界里尚存的鬼清点过,登记造册,算是为每一只鬼都上了户口。
      如果说这一环累瘫的是黑白二鬼使,下一环为众鬼判功过确定赏罚累瘫的便是挽灯。
      被堆积成山的户籍册累翻在地的挽灯想了个损招,将东西全部端到了祈坞,却是连门都没进就被一道看不见摸得着的屏障挡了回来。
      那人递来一盘茶点和一封信。
      挽灯咽着口水去看那信:“轮回造册,大功一件。”
      她撇撇嘴,在鬼使惊诧的眼神中命他们原封不断地抬了回去,自己捻起了茶点。
      唔,甜。

      褚无渡端着宵夜进来,见到的是趴在案几上恨不得世事与她无关的挽灯。
      “来吃些东西。”
      挽灯拽着他的衣袖,抬起来的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啊渡,嘤嘤嘤……”
      她这副委屈的样子急坏了褚无渡。
      “怎么啦?”
      褚无渡把她拦进怀里,挽灯也不客气,牢牢搂着他的腰,心疼的褚无渡就要和别人拼命。
      “风吟,风吟他……”
      电光火石间,褚无渡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一只已经魂飞魄散的鬼抓回来再暴力魂飞魄散千千万万遍。
      “风吟他这个混蛋,给我撂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我快累死了嘤嘤嘤……”
      原来是这事。
      褚无渡松了口气。
      “不如提拔几个人出来为你分担一些?晚晚那么聪明,任人善用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
      挽灯瘪瘪嘴:“不是那么容易,冥界里好像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褚无渡想敲她的脑袋,结果没舍得,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小心弄乱了,又给她整理。
      挽灯倒也知情识趣,把脑袋乖乖送上去。
      见身后的人好半晌没了动作,她疑惑道:“怎么啦?”
      挽灯变出一面水镜,原来竟是一缕不听话的呆毛突兀的翘起,打破了整个发髻的美感。褚无渡理过好几次,理顺又翘起,再理顺再翘起,活像和褚无渡作对似的。
      挽灯取下白玉簪,满头黑发宣泄下来拂过他的指尖,挠得他心痒痒。
      “呐。”
      挽灯放心的把头发交给他,一副任君折腾的乖巧模样。
      褚无渡不知想到什么涨红了脸,过一会儿才道:“人间有道规矩,未婚女子不可由除父兄以外的男子束发,否则,否则……”
      挽灯一脸好奇:“否则什么啊?”
      “否则就要,就要……”
      “就要嫁给他?”
      见褚无渡眼睛乱飘,就是不敢正眼瞧她,挽灯浑不知羞道出了答案。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眼里一片澄澈,有对他满满的就要溢出眼眶的依赖。
      “……”
      话到嘴边还是少了几分勇气。
      挽灯不是个强人所难的性子,见褚无渡犹豫着就是不敢答,垂了几分眸子,再看向他时已经是一片云淡风轻。
      “啊渡,黑白无常同我说他们就在冥殿划个小房子就行,你呢?这段时间咱们一直住在冥殿,有想过忙完这一段以后我们要住哪里吗?不会还要回到黑水去吧?”
      我们,这个词就像一根羽毛,无时无刻不在撩动褚无渡的心。
      她素手一翻,水镜上便陈设着现在的冥殿来。
      “我大致瞧过了,可以把围绕冥殿的这一块,”她指了指水镜,“这里,这里和这里,划出几块地来,供没犯过什么大错的小鬼居住,轮回井附近鬼差把守不力,日日都有小鬼趁乱摸向人间,搞出了不少幺蛾子,我想在轮回井旁边加强把守,当然更重要的是要快些把鬼魂判过,建立起合适的轮回来,比如人转生可以根据这一世的是非功过判到畜牲道,修炼得当的精灵也可以转世为人,六道轮回,如此才称得上一句公平,对对对,确定的判功过的标准也很重要……可是我一个人也判不过来啊,而且,我还有更想做的事情要去做啊……”
      说到最后,挽灯崩溃式的趴在案几上,最后一句话更是嘟囔着说的,褚无渡有些听不真切。
      “什么?”
      挽灯歪着脑袋,一双眼睛灿若明珠抢走了褚无渡所有的注意力,被轻轻敲了下脑袋也未做反应。
      “呆子,我是说咱们冥府是真的得招新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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