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三不

8、第八章

　　向男人卖惨有用吗？
　　慕染看着季原那双瞬间闪过异色的眼瞳，内心有些玩味。
　　她性格偏硬，从不懂撒娇与示弱，所以心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理解，为何许多人遇事第一反应不是解决，而是求助。
　　而此时此刻，季原的反应带给了她答案。

　　季原垂头看着慕染，眉心依旧不快地紧皱着，可眼中却已然没了方才的冰冷。
　　他用力将自己的衣袖夺回来，看了慕染一眼，似是想说什么。可张了下嘴后，又不着痕迹地闭上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慕染一会儿，似是打量，又似是在斟酌，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回桌后，捡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终于看着她开口道，“住院。”
　　他的声音有些轻，不同于他与其他病人沟通时的温柔，也不同于他先前出口时的冰冷，就那样轻飘飘的、毫无起伏的一句话。
　　仿佛在说，你放弃吧，我的门不为谁开放。

　　……

　　“什么？医院……姑奶奶，你这是搞什么，昨晚不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就住院了？！你等着，我这就收拾好过来……”
　　慕染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正刷着手机，听到那边秦庭大惊失色的声音，急忙安抚道，“你别来！我真没事儿，就是过敏了……”
　　“过敏……是很严重吗？是吃错了什么东西？”秦庭皱眉问道。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昨天举办晚会那酒店有监控吧？你帮我调一下我休息室的监控，我怀疑有人故意整我，把我的化妆品给换了。”
　　谈到正事，慕染立刻收敛起玩笑的表情，张望四周两眼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会吧？！有人故意整你？！是谁？”

　　慕染摇摇头，“我现在还只是怀疑，所以才让你帮我查，反正你先别声张，拿到监控了直接给我，我自然有办法收拾他。”
　　“我知道了，”秦庭也瞬间严肃起来，“我这就联系酒店的负责人，你先在医院好好治脸，其他的就交给我，等我空了就过来看你。”
　　“嗯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断电话，慕染偏头看着床头悬挂着的输液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好奇怪，明明该愤怒的，竟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整她。可她内心却毫无波澜，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己生活中发生的一切意外。
　　她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季原昨天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心里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

　　“诶！你们看到了吗？36床那个女病人！我靠，长得跟妖精似的，那脸、那身材，绝了！”
　　“看到了！刚刚我去查房，差点就撞上她，我人都傻了好吗？！真想追啊，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咱们还有机会不。”
　　“那个床是谁管的来着？让他去问问呗……”
　　“36床……季原啊。”
　　“……”
　　“打扰了。”
　　“哦，那没事儿了。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顿时扫兴地四散而去，只有李浩急忙拉住正走开的男医生，“韩哥，你别走啊！季原又怎么了，你堂堂A大医学院的博士生，有哪里比不上他的，你怂什么？！”
　　韩风摆摆手，“不了，我有自知之明得很，人家外貌能力家世样样可都比我好，我就不去自取其辱了。你要是想追，那你自己去吧。”
　　说完，他顺手将他的肩膀抽出来，径直出了办公室。

　　就下李浩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右手攥紧拳头，眼中恨意越来越重。
　　季原凭什么，不过就仗着自己有个好爹好妈，就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所有优待。
　　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他的，什么好东西都他得了！

　　他不服！

　　季原临下班前去查了次房，这下子，就又整整耽搁了接近一个小时。
　　他虽然年纪轻，可在科室里却是名副其实的大红人，手里主管的病人数量几乎快到三分之一，除了一个颇有名望的副主任医师外，比其他几个医生加起来病人还多。
　　每天早上的例行查房，几乎都要半天。

　　他在医院里总是格外和蔼可亲，和病人说话时，永远都认真细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面对对方千篇一律的问题，也总会不厌其烦地向对方解释。
　　以至于每回碰上他查房，不仅是他自己的病人，甚至还有一部分其他病人过来旁听。
　　人一多，问题那就是五花八门，有专业性强的，也有“季医生你觉得什么护肤品好的”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季原都要无奈地一一解答。

　　好不容易从上一个病房脱身，季原一出门，便迎面撞上了慕染。
　　准确说，并不算偶然。
　　慕染是故意在这里等他的。
　　只不过她没想到会看到另一个样子的季原。
　　有些新鲜，又有些好奇。

　　“你怎么在这里？”看到她，季原下意识皱起眉。
　　用了药不过短短一天，慕染的脸就基本恢复了，除了还遗留有一些红血丝外，根本看不出昨日的半分惨状。
　　可季原看到她这张脸，就习惯性有些不适，尤以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笑，最是碍眼。

　　“听说季医生在查房，我想着别麻烦您，自己过来了啊，怎么？有什么不对吗？”她故作无辜地看着他说，转眼见他一脸肃穆，没忍住，朝他眨了下眼睛。
　　季原脸顿时就黑了。
　　他就知道！这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安分……
　　他想起那天在诊室她装可怜时的样子，突然无比庆幸，自己没有中招，否则又是给她徒增笑料！

　　他突然又有些生气，抿紧嘴唇，看着慕染，“你……”
　　嘴巴动了好多下，却也没说出后半句话。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你就不能……别盯着我不放吗？
　　想说的太多，季原却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最后有些认命地默默翻出她的病历牌，公事公办地问，“那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慕染眨巴着漂亮的眼睛，盯着季原，一时没开口。

　　不知为何，季原被她看得，竟有些不自在，喉间一哽，微微偏过头说，“怎么了？”
　　“你很讨厌我吗？季医生？不然为什么同样是你的病人，你看着其他人就总是笑，看我就永远烂着脸？”慕染冷不丁问。
　　“什么？”季原脸色僵了一瞬，随后面色有些冷硬地看着她，“我没有，你看错了。我没对他们笑，也没对你……”

　　他说慌了，非本意的反应，让他说谎了。
　　但不说谎，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自己曾经确实非常讨厌她，直到那天在急诊科的卫生间里，他不小心听到了那个男人的话后，这种讨厌又转化为了一股愧疚感。

　　他突然犹豫了，或许自己应该向她解释清楚，再为自己的偏见对她道个歉。虽然她这种人，对生命和爱情太过儿戏，和他的三观完全相悖，注定不是一路人。

　　但就在他将要开口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却敲响了警钟，有个声音对自己大声提醒――自己不能将真实想法告诉她！她不是见好就收的女人，一旦他低了头，那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

　　果然……
　　“哦，你不用解释，”慕染一脸正经地点点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其实你讨厌我也没关系，因为，我还挺喜欢你的。毕竟美人谁不喜欢呢，季医生这么高冷，也是应该的……”
　　季原：“……”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他终于忍不住，咬着牙瞪着她。
　　“不知廉耻？”慕染笑着打断他的话，“如果勇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人也算是不知廉耻的话，那你就当我是吧。”
　　她耸耸肩，站直身子，往季原的方向踏了一步，这一下就瞬间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她的脸几乎都快贴上他的前胸了，而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也倏地在他周身蔓延开来。

　　“我可不像某些人，明明喜欢，明明想要，却还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无动于衷的模样。我是那种，只要是我喜欢的，那我就一定会费尽心思去争取的人。所以，季医生以后可要小心了。”
　　慕染站在季原身前，一动不动地地看着他。
　　那一刻，季原看着她那双眼睛，竟觉得自己无法移动半步。
　　她的语气半分正经半分嘲弄，可一字一句都透露着咄咄逼人的意味，让他无言以对。

　　“随你。”过了许久，季原才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沉声说。

　　*

　　“就是这样了，孙潇的商务这一块是‘新雪’自己在负责的，他们这一块一向很硬，而且现在孙潇是‘新雪’正在强捧的新人，我们可能不太好下手。”
　　慕染摘了一颗青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闻言抬眼看向林楠，“新雪？李斯然的那个公司？谁在捧她？”
　　“不知道，我没打听到她背后的金主。慕染，新雪这几年在圈内做得很大底子也很硬，而且李总一直跟你不对付，你才回来没多久，还没站稳脚跟，我觉得这次要不咱们就算了？其实她也没给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过嘴贱几句罢了，下次有机会，再给她教训吧。”
　　“呵，”慕染放下手里的果盘坐了起来，“不可能。”
　　“别说她骂我那些话我不能忍，我这回住院还很有可能是她搞的事呢，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林楠脸上一惊，“你住院是她弄的？怎么回事？”
　　“我的化妆品那天被人掉了包，当天我只和她发生了矛盾，除了她我想不到其他人。”

　　听到她这句话，林楠放在身侧的手却忽然不着痕迹地颤抖了下，待反应过来后，她立刻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沉默一瞬后，小心问，“……你住院是因为那个化妆品？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慕染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但一时她并未多想，一边在果盘里挑拣出了一个草莓，一边说，“不管搞没搞错。林楠，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向来是有仇必报。她既然在这个圈子里混，那就该认清这圈子的规则。她是谁，凭什么我要给她时间让她成长？而且，她最好祈祷那件事不是她做的，否则我就不是给她一个教训那么简单了。”

　　林楠不说话了。
　　她垂头看着地面，感觉自己的心跳都随着她这两句话而越跳跃快。
　　又开始了。她想。
　　这份潜伏在她内心深处十年之久的恐惧，再次一寸寸朝她袭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那条小巷子里，看着她一边捡起那柄水果刀，一边笑着看向她，问，“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林楠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睛盯着她血流如注的手臂，一眨不敢眨。

　　而慕染已在这时，拖着长长的血迹朝她走过来。她手上捏着的那柄水果刀已经被染成了斑驳的红色，落在她眼中，几乎刺得她眼睛发疼。
　　“你流了好多血，你应该去医院……”她喃喃道。
　　可慕染却恍若未闻，一步不停，径直朝她走来。
　　“喂，今天你看到的事情，会告诉别人吗？”在距她一步远的地方，她终于停下来，随后靠在墙上，歪头看着林楠。
　　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她竟还在对她笑，“你最好不要哦……因为，我很记仇呢。”

　　我很记仇呢。
　　短短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她那时才几岁啊？
　　小小年纪，身上就满是戾气，让人不由得心生恐惧，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我不会的。”林楠脸色惨白，看着她说。

　　而对方没有答话。
　　依旧以那个姿势靠在墙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她，呵呵地笑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地对她说，“喂，你有手机吗？”
　　“什……什么？”她吓得结结巴巴，一边在裤兜里手忙脚乱地摸手机，一边不安地看着她。
　　“我……有手机……你，你要吗？”
　　她握着那个手机，忐忑不安地走过去，伸手将手机递向她。
　　而慕染见到她那支手机，却没伸手，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喃喃道，“那就好，你……帮我打个120吧。”
　　说完，她便身子一软，晕倒过去。

　　想起旧事，林楠的身体便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她脸色苍白，对慕染说，“慕染，其实有件事……”
　　“咦，这个孙潇居然还敢买热搜……”对方忽然打断了她。
　　慕染看着手机，讥讽地笑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才似乎回过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了？”
　　林楠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我……没事。只是没休息好。”

　　“哦，”慕染又低下头，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说，“那你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儿照顾我了。”
　　“诶对了，你刚刚是想说什么？”
　　林楠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没什么。不重要的事。”

　　*

　　孙潇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新雪的一姐袁莉前几天突然被爆出隐婚，舆论一夜倒向，粉丝更是大量脱粉，而原本预备给她的几个代言和影视资源便这么落在了她身上。

　　在顶替了袁莉，参加完一个综艺后，她又马不停蹄赶往酒店参加一部电视剧的剧本围读会。
　　这部电视剧是她手里才收到的一个本子，是一部都市时装剧，即将和她搭档的则是刚刚通过一部校园甜宠偶像剧爆红的当红流量。
　　照理说，以她原本的咖位是接不到女主角这个角色的。
　　但由于她前几天参加时尚晚会时穿那条NG的超季晚礼服的造型火了，偶然让这部剧的投资方看到了，最终才选定她参演。

　　转场途中，她熟稔地登录进微博，进入到最近访问的一个超话里，看着那满屏的彩虹屁，心中的满足骤然达到了顶点。

　　翻到一半，一条微博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某位女星的粉丝未免也太酸了吧，都过去几天了还这么意难平呢。这么羡慕，有本事让你们正主也穿一次NG超季呗？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你那个土到极致的正主！总之，躲在背后暗搓搓给我家潇潇造谣的人正主一辈子扑到地心哦！】
　　配图一张挂着刘岩粉丝牌的人的微博截图。
　　截图中那人表示自己是NG多年老粉，一直对NG的作风坚信不疑，认为这次NG没道理会自降身价借超季高定给一个0实绩的三线女艺人。这人还猜测，要么孙潇这条礼服来源不正规，要么就是她背后金主势力太大。
　　显而易见的，这条微博发出去不久就遭到了不少孙潇粉丝的围攻，比如她此时看到的便是其中一条。

　　孙潇点进截图中那人的微博，很快，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片刻后，她一把扔掉手机，气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多久，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将手机拿了过来，手指飞快在上面点了一下，退出来时，给某人打去了电话。

　　“喂，老慕，我今天被人欺负了，你可要给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