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寒露落纸书》风荷一一

16、夜奔。。。

　　落雪纷纷，年关将近，半月山庄里里外外都披上了喜气洋洋的大红色。即使有人会质疑山庄大丧不久怎会披红，但明眼人都瞧出来如今这山庄定是易主了。
　　几年前，半月山庄在武林中还占着举重若轻的地位。老庄主武功高深莫测，年过半百，徒弟成群，膝下只有一个疼若掌上明珠的女儿。
　　小姐及笄后，踏破山庄门槛来求亲的人不在少数，众人都在猜测花落谁家，毕竟那个女孩儿背后是整个半月山庄显赫的财富以及难以小觑的武林地位。
　　最终那个坐在高头大马将新娘迎回家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既不是庄主引以为傲的哪个徒弟，也不是武林中哪一位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甚至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在众人目瞪口呆中空手摘下令不少人垂涎不已的娇媚花朵。
　　二人成亲半年后，老庄主就因病过世，蹊跷的死因顺着小道在江湖上流传出甚多版本，其中不乏有女婿为了家财和地位谋害岳父、软禁妻子的流言。
　　又过不久，小姐喜诞麟儿，生产后却一病不起，于是江湖上又传出女婿想要独霸山庄，竟连自己结发妻子都不放过，并最终将妻子毒害致死的闲言。
　　至此，众人对这个忘恩负义、心狠手辣、毒如蛇蝎的男人已经深恶痛绝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每一个正义之士都在蠢蠢欲动，希望借由自己之手除掉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魔头，当然，没有人会去深究这份跃跃欲试的背后是否也包含了借机提升自己武林声望的因素。
　　此刻，这个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男子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的书页被风吹的哗啦哗啦，温吞的视线投向窗外银白的世界，一株红梅傲立在积雪中，像是妻子单薄柔弱却倔强的背影。
　　蓦地，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注意到一个小身影从拱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然后一串小脚印跟在他身后延伸到了院中那棵红梅树下，脚丫努力的踮高，伸直短短的手臂，似乎想要折下一枝怒放的梅，可惜人小身矮，连着跳了几次，最后一个屁蹲儿坐在雪地上也没有抓到那娇艳的花朵。
　　他微微笑起来，看着这个有自己血脉的小人儿不气馁的继续努力，直到滚成一个小雪球仍不放弃。
　　脑海中又浮现出几日前不小心听到的对话，眉峰蹙成浅浅的细纹，如果可以，他希望给小六一个稳定的成长环境，有教书先生悉心的指导，这样，才不会辜负妻子的殷殷嘱托，可是……
　　『师兄，那个柳忘书我们怎么办？』
　　『不能留他。』
　　『可是，师傅和师妹在世的时候——』
　　『哼，反正师傅和师妹都死了，留他这个外人对我们并无益处。』
　　『但是他是小六的爹啊。』
　　『那又如何，小六还小，那个柳忘书狼子野心，难保将来不会用小六来要挟我们，若是被他霸占了山庄，我们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听说柳忘书身上有师傅的毕生功力，我们根本打不过他啊。』
　　『愚蠢，小六那个筹码是干什么用的？』
　　『他会听我们的吗？』
　　『虎毒不食子，我不信有小六在手，他会不听我们的，到时候，就算要他死在当场，他也只能乖乖照办。』
　　『啊？你要他自杀？』
　　『你是猪脑子啊，我辛苦放风出去是为了什么？只要他踏出山庄一步，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料理他。』
　　『师兄好厉害啊！』
　　『废话，不然怎么当你们的师兄！』
　　……
　　后面还说了什么他没在意，只是心底凉凉的，像是屋外的西北风在他的心底呼啸流窜。
　　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他不由得苦笑，还是无法留下来啊，视线又转到院子里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影子上，可惜，原本想要过完年再走的，看来是来不及了。
　　思及此，他探身到窗外，将那个玩儿的不亦乐乎的小孩子唤进屋里，吩咐下人去温一杯甜水团子给他暖身。
　　『爹叫小六来做什么啊？』他瞄瞄爹没什么表情的俊秀脸庞，试着爬进他温暖的怀里，然后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小六，想不想跟爹出门？』男子柔声开口，一双热乎乎的大掌拢住了小六冰凉通红的小手。
　　『出门？快过年了，爹要出门采年货吗？』小六乌黑圆圆的眸子瞧向爹暗灰袍子上的流云纹样，细细的手指无意识的在爹手心画圈圈。
　　『不是，』微微沉吟后，他才道，『爹带小六离开半月山庄，可好？』
　　『爹？』小六猛的支起身子，抬眸目不转睛地盯着爹平静无波的面颊，良久，才低声道『爹去哪儿小六就跟到哪儿。』
　　『小六。』叹息幽幽，他环紧双臂，将头埋进小六温暖的肩窝，也只有在这具柔软的小身体上，他才能略微安下心来，不再有漂泊无依的感觉。
　　『爹，』软软的腔调里含着一丝安抚，眼角瞥见一角暗红色衣襟在门外忽隐忽现，他眼珠一转，大声道：『爹，小六想去市集玩儿，爹什么时候带小六去？』
　　『嗯？』柳忘书抬头，有些莫名其妙，随后视线扫过门扉，顿时明白了，『明儿早去，成吗？』
　　『啊？』小六没料到这么快，迟疑了一刻，仍是点头应道，『哦，好。』
　　门外人影徘徊了一阵，最终没进屋就离去了，忘书悄悄松口气，伸手揉了揉小六的发顶，语气温和道：『小六，一会儿跟奶娘说今晚跟爹睡。』
　　『咦？』小脸上浮出惊喜的神情，然后猛点头。
　　夜慢慢深了，过了晚膳，雪又大了起来，纷扬的雪片模糊了天地间所有的景色，簇簇的落雪声仿佛成千上百万的虫子蚕食叶片，令人不禁毛骨悚然起来。
　　暖阁内，具有宁神催眠作用的梦甜香袅袅缭绕，红烛已快燃尽，柳忘书算了算时辰，确定此刻整个山庄都在沉睡，他一把抱起已经套好厚棉衣睡得香甜的小六，拎起入夜后就整理好的包袱，吹熄了烛火，悄无声息地开门，扣好门锁后一个纵身，就消失在院墙外，绵密的雪花很快抹去了地上轻浅的足印。

作者有话说

　　在如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