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14 ...
-
“哎，不是，什么情况啊。”方沐一边推门进来一边扬了扬手里的报纸。“秦美姐，你们看了吗，新一期的体育天下。”
秦美点了点头，忿忿道，“还说看在俞老师的面子上主动输半目，我看他就是怕小亮赢了他。”
“哼，怪不得能教出王翀那样的徒弟。”方沐撇了撇嘴。
俞亮合上手机，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不过，这种比赛确实从来没有新初段会赢的。”
“可是你不一样。”方沐觉得气结，俞亮从来都没有靠过任何光环，却一次又一次的被人拉出来当他们声名的垫脚石。
俞亮轻轻摇了摇头，垂眸看向棋子，不用想就知道赵冰封说了怎样的话。不想争辩什么。
“小亮，你也得注意休息。一会儿我捎你俩回家吧。”秦美把报纸折起来压在登记本下，收拾吧台。
“我想再下一会儿，秦美姐，你先走吧。”
秦美微微皱眉，“你这样，俞老师会担心的。”
“他更会担心的是我输掉了比赛，给他丢人。”俞亮语气淡淡的，说罢便低头看向棋盘。
秦美叹了口气。
“那我陪他。”方沐放下书包，“到时候我俩打车或者喊我哥来接我们。秦美姐你别担心了。快回去休息吧，你在棋馆都工作一天了。”
“那行。你们也别熬太晚。”秦美收拾好包出门的时候嘱咐道。
暮色四合，方沐抬起头晃晃酸痛的胳膊，合上笔记本和习题册。悄声走到俞亮身边，棋馆安静得似乎能听到时间流淌的声音。
俞亮眉间拧起一个小山，几缕碎发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随着眨眼轻轻颤抖。
随着清脆的落子声，俞亮长出了一口气，身体向后倾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紧抿的双唇慢慢放松，方沐听到几个略带疲惫的字句，“很晚了，你先回吧。”
俞亮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是纵使他聚精会神，每一瞬间千万个神经元之间传导的信息中，总有几丝是属于方沐的。
他知道她坐在那边的桌子上干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似乎这样他才能静下心来下棋。可如果这样，他看起来又是分神的。
矛盾。他知道。但无法自控。
“都这个点儿了，我们还是一起回比较安全。”
俞亮应声前，他闻到了淡淡的艾草决明子的味道。话毕，他想睁开眼却被黑暗覆盖，眼皮温热，草药味道渐渐萦绕鼻尖。“眼罩？”
“嗯。”方沐站在他身后，细致的把两边的挂耳轻轻挂在他耳后。“你可以闭眼歇一会儿。”
方沐低头看他，这个暧昧的动作让人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方沐连忙退后两步垂下手暗自骂自己反应迟钝，怎么每次都是这么后知后觉。
“咳，你自己调整一下，我，我是，看你……”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帮你戴眼罩了。
“我走了啊，还有作业没写完。”方沐飞快的收拾书包拎起肩带挎上就打算走。
完全忘记了一分钟前说的话。
俞亮闻声直起身子，慢条斯理的掀掉眼罩，“你不是说我们一起回比较安全吗。”
方沐推门的手顿住，月光在门外寂静的小路上涣散成雾色平原。
如果再年长几岁，俞亮或许可以带着笑意堂而皇之的问出，你在慌张什么。只是此刻他没有。
不过他扪心自问是个贪心的人，他可能什么都想要：每一年每一岁的喜悦和神秘，燃烧和满足，他都想收入囊中。
我忘了。
方沐今晚似乎把每一句话都融进了空气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停滞，看着面前虚无缥缈的空气。
和清晰到锐度分明的俞亮。
-
时光冲进观棋室的时候正撞上出门的王翀。
刚打算找洪河坐下就看到红木沙发上抱着抱枕一脸杀气的方沐。
“什么情况啊这是。”时光把包放到脚边悄声问洪河。
沈一朗笑而不语，洪河低头凑到他耳边，幸灾乐祸小声道，“王翀惹着最不该惹的人了哈哈哈。”
时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怎么？展开讲讲？”
“哎，就是嘴贱被怼了呗。”洪河抬眼瞥了方沐一眼，突然有点心疼王翀，转过头对时光道“行了，赶紧看棋别管那么多事儿了。”
方沐坐在卢原旁边深吸一口气，刚才差点没把手里的抱枕砸出去。
“小飞？！俞亮怎么不守住他的下方啊。”
“什么情况啊。”
观棋室里议论纷纷。
闻言方沐把抱枕放到一边看向棋盘，上面又多了几手，“卢原哥，俞亮现在……”
“不好说。小亮这局的胜算其实并不大，只是我想不到他想通过这种下法表达什么。”卢原扶了扶眼镜。
方沐不太能看懂整局棋，但还是为俞亮隐隐担心。
只是她怕的是，俞老师和周围人的压力会让俞亮坚持不下去。她不想俞亮最终是因为一盘败棋而崩溃。
死在自己的热爱里，这样的事她不是没见过。
面前时光侧身，不知在偷偷嘀咕什么。
他似乎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方沐想着。上次在围棋训练营就是这样。就好像，真的有人在他旁边一样。
方沐的注意力回到棋盘上。俞亮厮杀的很惊险。卢原眉头紧皱，果真，几手之后，屏幕上俞亮放了两颗黑子。周围一片叹息声。
“我看呐，俞亮跟咱们也没什么不一样。”洪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摇头叹气。
沈一朗撇撇嘴，拿起包对洪河说，“你对战赵冰封的时候敢这么下么。”
倒也是。
谁能有俞亮这股疯劲儿。
-
路上，方沐坐在去餐厅的出租车里昏昏欲睡。
看了一下午棋，整个人说是比俞亮还紧张也不为过。这会儿松了一口气，困意上涌，方沐靠在升起的半截窗户上，风吹得头发乱飞也不妨碍她上下眼皮打架。
俞亮看着摇摇欲坠的女孩有点心疼，他脱下外套叠成方块放在腿边，自己又往另一边挪了挪，腾出了更大的位置，“你要不要躺一会儿。”
方沐转过头来，俞亮拍了拍叠好的‘枕头’。她顺势一倒，躺在俞亮腿边。
秋日的风温柔，方沐迷迷糊糊的，嗅到俞亮衣服上淡淡的小苍兰的味道。她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车子的行进摆动颠簸，但此刻这一切温暖可靠。
小憩片刻，方沐睁开眼，弯着眼睛朝俞亮浅浅的笑，脸蛋儿泛着日光微微的浅粉色，“这样看你好奇怪哈哈。”
俞亮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语气却轻柔，“这样看谁都奇怪。”
方沐哼了一声，“看你最奇怪。”
“那你便不要看别人。”俞亮打趣道，轻轻弹了她脑门儿。
“我凭什么啊。”方沐笑着坐起来，用衣服砸到俞亮怀里。
俞亮照单全收，眼角笑意渐浓，他把衣服放在一边，“方圆市多了好多路牌，这几年又要新开发了吗？”
“你问我我问谁。”方沐言下之意是我也没回来多久。
“或许吧。一个城市一个人这个世界，总是要改变的。”
方沐看向窗外，这个生于斯长于斯，或许多年后亦会埋于此的城市。
季节轮回，年岁更替。那些温柔的缓慢的时刻。那些热烈的奔放的时刻。那些惆怅的抗争的时刻。在六年的日月不居里，很多故事终于是回到这里续写。
“其实，世间所有地方，不过都是路牌。也许以后我们还回来。地球是圆的。也许不再回来。”
“你希望自己回来，还是不回来。”方沐问他。
“当然不要回来。如果回来，那说明我们的力量还不够。”
那我们便一直往前走，我陪着你，一直走。
-
哪怕撞个南墙，又或者闲逛一圈，他愿意走，也是好的。
-
菜上齐了。方沐定的位置靠窗，深秋时节，空气里流动的气息也慢慢冷起来。
俞亮撑着下巴，少有放松的姿态，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桌子上的假花。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光影错落的玻璃花瓶相得益彰。
两个人边吃边谈，时而有轻轻淡淡的笑声。
“话说，你不觉得时光有时候神神叨叨的吗。”
“时光？”俞亮重复了一边名字，“他？他不一直那样。什么事情都不认真。”
方沐哭笑不得，“哎，你怎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意见。”
“我对他有意见？我闲的没事干的。”俞亮夹了一口笋尖。
“我在观棋室的时候，看到时光像是身边有个人似的，一直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上次的训练营他就这样。”
方沐吃的差不多了，又喝了口橙汁，“你们学围棋的都这么特别吗。整天都好像跟常人不一样。比如时光。”
俞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特别吗？方沐”
好半天，俞亮终于发问。他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她。灯光如流水，缓缓落在他的脸上，投出起伏不平漂亮温柔的曲线。
外面的天气好极了，可这和俞亮的心情却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沐被他问的一时哽住。她定定的看了俞亮好久，看他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漾满了委屈和嫉妒。
她心尖儿颤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无意说的话让俞亮多心了。
僵持的时间过久，方沐被他的眼神看到失语。她仿若掉进深不见底的海里，俞亮太过明亮汹涌的眼睛，她已经沉沦过太多次。
直到，楼下的吧台，不知道是哪个服务员失手打碎了杯子，清脆的响声撞破几近停滞的空气。俞亮睫毛抖了抖，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拿起筷子吃了口笋尖。自问自答道，“不觉得。”
方沐垂下眼帘，低头笑了，“是，不觉得。”
其实俞亮很好哄，或许对于方沐来说很好哄。又或者他是故意的。谁知道呢。
俞亮看着笑得柔软温暖的方沐，想起来模糊的记忆里，有个娇小的身影从车里跑出来，他站在黑白问道的门口，只看得见她眼睛里有让人惊奇的光彩。
“俞亮。”
“嗯？”俞亮看着她抬起头，发丝随着动作飘起，温顺的落在她的侧颊。
“我特别吗。”
她眸光动人，闪烁着如星子般的光。
俞亮蓦然想起自己在韩国的日子。夜晚在汉江，他趴在栏杆上，一颗一颗数的星星。
“好啦，跟你开玩笑啦。”方沐歪头，站起身来拎起包，笑盈盈，“走吧。”
外面夕阳正盛，斜光落肩，身边的女孩把双手遮在额头成帽檐的形状，她朝路口迈出一步，俞亮伸手拉住她。
女孩趔趄了一下。
回过头。
“很特别。”
方沐愣。
你看这人，说话总是吞吞吐吐慢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