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共眠》一幕大

2、第二章：文元篇——上

　　【幻星亭】

　　刺骨的寒意将文元从混沌中唤醒。她动了动手指，尖锐的疼痛立刻传来，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泪。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纯粹到极致的白，几乎要迷失在这片无垠的洁白里。过了片刻，她才恍惚记起，自己又迷失在了某颗星辰之中。

　　不远处，一片静谧的海岸浮现。海岸边倚靠着一块巨大的晶石，里面封存着一个赤着上身的男子。他低垂着头，双眸紧闭，唇瓣微张，一只手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蓝青色的发丝在晶石中流转着神秘的光晕，诱人探寻。

　　文元挣扎着起身，用尽力气走到晶石旁，颤抖地抬起手，想要握住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冰冷坚硬的晶体。

　　看着男子沉睡的容颜，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瘫坐在地。泪水无声滚落，滴在晶石上，竟化作点点星芒，袅袅飘升。尘封的记忆，也随之汹涌而来。

　　【玛尔法亚国】

　　玛尔法亚，一个被自然眷顾的国度。神明赐予的魔法让生活便利而富足，居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宛如世外桃源。传说这里埋藏着自然的宝藏，由一位名为京墨的神秘守护者看管。无人知晓其真身，是精灵还是神祇，只存在于口耳相传的传说里。

　　城外，文元与空青混迹在一个小型商队中。熙攘的人群几乎将两人冲散。

　　“空青！快看那边！”文元一把拉住空青的手腕，兴奋地指向街角一家面包铺，“看起来好好吃！”

　　铺子前早已排起长队。空青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文元拽着跑了过去。

　　“文元殿……”

　　话音未落，文元立刻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再叫殿下了。故国已亡，我只是文元，一个普通人。”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小心隔墙有耳。”

　　文元转向老板娘，露出明媚的笑容，指向柜台边缘两个最大的面包：“请给我那两个！”

　　老板娘是一位面容和善的羊角妇人，她一边打包，一边打量着文元：“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除了祭司和她女儿，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人类来这里。”

　　“我们是途经此地的旅人，想买些干粮，稍作休憩。”文元笑容不变，下意识理了理额前碎发，试图遮掩发间若隐若现的绿宝石光芒。

　　空青接过面包，默默付了钱。老板娘目光微动，她看得分明，那宝石的光芒与祭司女儿颈间的，如出一辙。

　　城镇街道上，兽人、精灵与人类商人摩肩接踵，各自忙碌。道路两旁青草茵茵，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小贩们在草地上热情吆喝。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面包与果浆的甜香，整个小镇仿佛被阳光镀上一层金粉。

　　文元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拉着空青，好奇地四处张望，眼底闪烁着久违的光亮。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想起了遥远的故乡。

　　两人寻了一处驿站。刚进门，一位围着围裙的女佣便放下托盘，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要住店吗？”她利落地将蓬松的头发扎起，整理好衣袖。文元注意到她发间若隐若现的猫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女佣自称秋什。

　　“要两间房。”

　　“好的，请随我来。”秋什转身引路，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文元觉得有趣，不由多看了两眼。

　　楼梯旁，一位精灵长相的长发少女与文元擦肩而过。那双仿佛盛满星辰的眼眸让文元一时怔住，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与此同时，角落里三个戴着黑纱的人交换了眼神——方才文元发间绿宝石一闪而逝的光芒，并未逃过他们的眼睛。

　　安顿好后，文元与空青商量起生计。观察许久，他们发现贩卖香料似乎利润颇丰。

　　黄昏时分，大厅客人渐稀。文元下楼，看见秋什正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擦拭桌椅。夕阳为她黄棕色的发丝镀上金边，卷起袖子露出的紧实小臂显得格外好看。

　　“秋什，”文元唤她，“我们想采集些香料原料，哪里花开得最好？”

　　秋什并不意外，转身从柜台取出一张地图：“有两处地方。城西有座山，山上有座大堂殿，千万别进去，那是祭司的地盘。在山脚下采集就好。另一处在城南，越靠近宫殿花越多，但没什么人去，因为祭司的女儿芙娜常在那里。”她顿了顿，看向文元的目光有些复杂，“你……和她有些像。”

　　“我可以为你们带路。”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那位星辰眼眸的少女。她走近，目光掠过文元，落在空青身上，眸中星辉仿佛流转了一瞬。

　　“宿命相遇，却无缘。”她低声呢喃，声音空灵得不似人间。

　　“山奈。”她报上名字，声线依旧清冷，“明早这里见。”说罢，转身离去。

　　文元望着她的背影出神。秋什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道：“她是预言者，平时独来独往，今天真是稀奇。”她晃着尾巴，故作沉思状。

　　文元却仍在回味那句话。宿命相遇，却无缘……是什么意思？

　　【玛尔法亚国——西边森林大堂殿】

　　夜色渐浓，山奈独自穿行于森林，走向祭司的大堂殿。晚风带着凉意，她不由得拉高了暗紫色衣袍的领子。腰间的黑紫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晶光。树影摇曳，沙沙作响，为夜色平添几分诡秘。

　　殿门隐匿于两块巨岩之间。山奈抬头，望见一扇窗户内闪烁着狭长的蓝色星芒。

　　她理了理衣袍，推开刻满古老纹路的沉重殿门。门内寒意刺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大堂四周彩窗环绕，墙壁绘着祭司不为人知的过往。正中的石像低眉闭目，双手交叠胸前，似在祈祷。月光透过彩窗，在石像眼角映出一抹诡异的血光。

　　山奈刚踏上旋转楼梯，便感知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正在靠近。她后退几步，戴上面具，垂首静立。

　　咔哒……咔哒……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逼近。

　　“祭司大人。”山奈恭敬道。

　　眼前的女人蒙着黑丝眼罩，一身黑衣宛如暗夜精灵，危险而迷人。她右手指尖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

　　“镇上来了两位故人。”祭司声音慵懒，“多年前我曾拜访他们的国度，可惜……如今已亡了。那时我带走了一样东西，如今已将它培育成人间瑰宝。”她脚步一顿，看向山奈。

　　山奈低头：“天亮后，我会带他们去采集。”

　　祭司轻笑：“不必拘谨。你预见过我的未来，却不肯说。我杀不了你，只好留下你的心脏作‘人质’。”她垂眸，目光似有实质，“你自有办法，但不是现在，对吗？”

　　山奈紧握的拳缓缓松开。她确实看见了这女人的结局，却无法窥见自己的。心脏被掣肘，她别无选择。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山奈抬头，冷冷道。

　　“我会让我的‘宝贝’配合你。真期待她们姐妹相见的情景。”祭司转身，步入楼梯上方的黑暗，“保持联络，别太冷淡。”

　　山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节泛白，最终无力松开。

　　她跃窗而出，身影消融于夜色。

　　【玛尔法亚国——驿站】

　　晨雾未散，小镇已在熹微中苏醒。

　　文元推开窗，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街上渐起的喧闹让她精神一振。她整理好衣物，将绿宝石仔细藏入发间，走下古老的木楼梯。

　　空青已在楼下圆桌旁等候，桌上摆好了简单的早餐。

　　“早啊！”文元挥手走去。

　　拐角处，山奈静静观察着。她看到空青望向文元时瞬间明亮的眼神，看到他迅速垂眸掩饰的悸动。

　　秋什热情地迎上，拍了拍文元的肩：“衣服很合身嘛！”手自然地揽过她的腰。

　　空青立刻起身，目光落在秋什手上，喉结微动。他很快移开视线，心中默念：守护她，是他唯一的使命。这条命，本就是她给的。

　　文元浑然未觉，与空青说笑着用餐。二楼的山奈凝视着她那双比芙娜更纯净、更引人觊觎的眼眸，以及那源自神使母亲、却不自知的力量。

　　她整理好衣袍，缓步下楼。

　　“山奈！来一起吃早餐！”文元笑着招手。

　　山奈依言坐下，声音依旧清冷：“今天想去哪里采集？”

　　“花开得最好的地方！”

　　“城外。风景也好，你会喜欢。”山奈调整了下坐姿，看向文元。

　　“太好了！谢谢你陪我们！想吃什么随便点，他请客！”文元指了指空青。

　　空青一口果酱差点呛住，默默摸了摸日渐干瘪的钱袋。

　　饭后，三人整装出发。秋什从厨房拿出备好的干粮塞给文元：“拿着，算我请你们的。”

　　文元感激地抱住她：“谢谢！等我做好香料送你！”

　　山奈静静看着。在她预见未来碎片里，这亦是两人最后一次告别，只是色彩更为浓烈……与残酷。

　　“遇到危险就跑，平安回来！”秋什朝着他们的背影喊道。

　　“知道啦！”文元回头，笑容灿烂如朝阳，瞬间暖了秋什的心房。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纯粹的笑容了。

　　【西边森林——大堂殿】

　　昏暗的房间里，跳动的紫色火焰映照着祭司晦暗不明的脸。芙娜静立一旁。

　　“芙娜，我告诉过你的身世，却未曾提及，你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存活于世。”祭司抬头，天花板的纹路缓缓凝聚，显现出文元的影像。

　　芙娜怔怔望着那张与自己酷似的面容，一时失语。

　　“你们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血脉，不一样的是……存在的意义。”

　　“意义？”芙娜喃喃。

　　祭司并未解释，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里面躺着一条与文元颈间无二的绿宝石项链。

　　“物归原主。”她将项链放入芙娜手中，“它能助你们相认。”

　　指尖触到宝石的瞬间，模糊的记忆碎片涌现：初生时的啼哭，母亲将完整的绿宝石戴在姐姐颈上……

　　“去吧，去山脚下找她。他们应是去采集了。”

　　芙娜握紧项链，心跳如鼓，既期待又惶恐。

　　待她离去，房间内的时钟突然滴答作响，一道暗门缓缓开启。祭司步入通往地下室阶梯，对着室内一口巨大的冰棺，露出了难以捉摸的微笑。

　　【西边森林——山脚下】

　　灰蓝色的天幕上，流云缓动。阳光透过云隙，洒下万千金线。

　　文元刚想采摘脚边一朵颜色诡异、纹路奇特的花，手腕却被山奈轻轻握住。

　　“有的花，不能碰。”山奈声音清冷，“这就是我跟来的原因。”

　　文元讪讪收手，笑道：“你真是个好人！不对，好精灵！”她正想拉住山奈示好，颈间项链却突然传来一股奇异的牵引力。

　　“怎么了？”空青立刻握住她的小臂，神色关切。

　　文元蹙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正在靠近。项链如同磁石，引导她向前。空青与山奈紧随其后。

　　穿过一片矮灌木，小径另一端，芙娜正快步走来。心口被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文元怔在原地。

　　看着与自己如同镜中倒影般的面容靠近，文元喉间哽咽，竟发不出声。直到那声“姐姐，好久不见”清晰传入耳中。

　　空青愕然失色。

　　“姐姐，我是芙娜，你的孪生妹妹。”

　　【西边森林】

　　文元看着眼前自称妹妹的少女，颈间绿宝石与自己共鸣着，力量如水乳交融。

　　“妹妹？”她声音干涩，脑中嗡鸣，努力维持着理智。身躯微颤，她不敢相信在这世上竟还有血脉至亲。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源自血脉的熟悉感涌遍全身。

　　山奈敏锐地察觉到祭司藏匿在不远处的视线，上前打断：“先下山吧，还要采集。”

　　她明白祭司的意图：制造意外，试探文元的力量，同时让芙娜获取文元与空青的信任——尤其是空青的信任。

　　林间光晕浮动，树影诡谲。空青忽然神色一凛，悄然靠近文元，进入戒备状态。

　　“小心！”他厉声喝道。

　　一道尖刺破空而来！电光火石间，芙娜抬手，一道无形屏障挡在文元身前。

　　文元震惊地看着芙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这力量，这血脉的呼应，做不得假。

　　更多黑影自林间窜出，速度极快！文元正欲出手，却见冲在最前的人影骤然定格，脸上浮现痛苦扭曲的神情。冰刺自他喉间、口中疯狂滋生，瞬间贯穿全身，将其凝固成一座狰狞的冰雕！

　　那人瞪大的眼中，倒映着山奈冰冷的面容。
　　文元凝视着身旁的芙娜，心头涌上万千疑问。这些年，她的妹妹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独自流落在这片森林？

　　“该走了。”山奈清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个被冰刺贯穿的人突然爆裂开来，血肉横飞。空青回头瞥见这一幕，眉头紧锁——这场袭击来得太过蹊跷，而芙娜的出现也让他心生警惕。

　　山脚下，空青专注地采集着香料，山奈则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出神。文元拉着芙娜在树荫下坐下，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的能力……是谁教的？”

　　芙娜微微一怔，随即握住文元的手：“我从小在这片森林长大，养母教会我控制微弱的能力。但今天这样强大的力量，还是第一次。”她取出颈间的绿宝石，“或许是因为它。”

　　当两枚宝石靠近时，共鸣愈发强烈，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秘密。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文元轻声问。

　　“养母待我很好。”芙娜将宝石重新藏入衣襟，“她教我掌控能力，给我一个家。”

　　文元注视着妹妹——除了瞳色与发色不同，她们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此刻，她心中除了空青，又多了一份牵挂。

　　黄昏时分，凉风卷着乌云在天际翻滚。空青收拾好采集的香料，走到文元身边：

　　“要下雨了，我们该回去了。芙娜姑娘要一起吗？”

　　“我得回养母家，免得她担心。”芙娜起身整理裙摆。

　　文元注意到妹妹的衣着精致，显然被照顾得很好，心下稍安：“我送你吧，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也一起。”空青立即接话。

　　“我去送。”山奈突然介入，拉住芙娜的手，“你们先回驿站，晚上见。”

　　文元与空青对视一眼，略显迟疑。

　　“不放心？”山奈的声音依旧清冷。

　　“当然放心。”空青连忙拉住文元。

　　“姐姐，明天我带你们见见养母，她人很好。”芙娜甜甜一笑。

　　山奈沉默地别开脸——这个天真的女孩还不知道，她口中的“好养母”正在策划着什么。

　　西边森林的小路上，暮色渐浓。芙娜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要杀了他？打晕不行吗？”

　　“斩草要除根。”山奈冷冷回应，“你这样的心软，迟早会害了自己。”

　　“可是……”

　　“到了。”山奈打断她，“你回去吧，我找祭司有事。”

　　望着芙娜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山奈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殿门。

　　踏入大殿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走廊地毯上溅满暗红的血渍，一直延伸到祭司的房间。

　　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祭司正对镜而坐，手中把玩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她缓缓取下黑色眼罩，露出一双空洞的黑色眼眸——那里面仿佛盛满了无尽的黑暗与冤魂的哀嚎。

　　山奈踉跄后退，双腿发软。

　　“你感觉到了什么？”祭司的声音缓慢而危险。

　　“一种……让人绝望的黑暗。”山奈垂首闭目，不敢再看。

　　祭司抚摸着自己凹陷的眼眶：“我不能再等了。那双眼睛，那个力量，我都要得到。还有驿站里那个小猫女，她的眼睛做成项链一定很美。”

　　山奈心头一紧——她没想到祭司会盯上秋什。

　　“今晚就把她带过来，可以不留活口，但眼睛要完好。”祭司戴回眼罩，走到山奈身边，“明天芙娜要带她姐姐来拜访我，你要好好配合。事成之后，你就自由了。”

　　祭司离开后，山奈望着满室狼藉，泪水无声滑落。想到文元温暖的手掌，想到即将到来的背叛，她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但很快，她就像提线木偶般止住哭泣，面无表情地开始清理现场。夜幕降临时，她还要去驿站，完成那个残酷的任务。

　　与此同时，芙娜的房间内。

　　祭司端着茶点推门而入：“今天见到姐姐，感觉如何？”

　　芙娜兴奋地分享着相遇的经过，特别是项链带来的神奇力量。祭司微笑着递过茶杯，状似无意地提起：

　　“和你姐姐一起的那个少年……是叫空青吧？当年你父母把你交给我时，他在后面哭喊着不让你走呢。我还以为你们定了娃娃亲。”

　　“咳咳咳——”芙娜被茶水呛得满脸通红。

　　祭司顺势将茶杯递到她唇边：“害羞什么？只要你喜欢，母亲就帮你。”

　　待芙娜饮尽茶水，祭司温柔地为她盖好被子：“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见客人呢。”

　　房门关上后，芙娜渐渐感到心跳失常，浑身发热。更奇怪的是，空青的身影不断在脑海中浮现，一些从未有过的记忆悄然滋生……

　　【玛尔法亚国——驿站】

　　“你们终于回来了！”秋什急切地迎上前，“山奈呢？怎么就你们俩？”

　　文元饮了口果浆，轻声道：“我们遇到我妹妹了。”

　　“妹妹？！”秋什惊呼，“你从没提过有个妹妹！”

　　当听到“芙娜”这个名字时，秋什的脸色瞬间煞白：“哪个芙娜？该不会是……祭司的女儿？”

　　文元疑惑地点头：“怎么了？”

　　“没、没事……”秋什强自镇定，“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吧。”

　　目送两人上楼后，秋什心神不宁地准备打烊。就在她伸手锁门时，忽然看见山奈站在不远处的暮色中，正朝驿站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