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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单恋综合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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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杖单人《单恋综合症》(完)
所有秘密本都应该深埋于心底。
***
刚刚踏入教室的第一秒,我便收到则重磅消息。
三三两两的同学围在我前桌——曾经是虎杖同学的座位周围哀泣,桌上摆了个小花瓶,新鲜采摘的白色花朵还带着朝露,堪堪挂在叶尖摇摇欲坠。这种场面我还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相当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有人回头带着哭腔向我抛出无异于炸弹的话语:
“虎杖同学去世了。”
***
几个月前父亲工作调职定下来了,家中计划于秋末搬到东京。我自然不会被落下,家人们忙前忙后安置好新的住处,也为我联系了新的学校,只待一切准备妥当便启程奔往新生活。
能去大城市里读书固然令人兴奋,但这仍有许多放不下的人和物。我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虎杖同学,飞速打开手机输入长长一串,又在发送前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
——他还有件衣服在我这,不如就趁还回去的时候当面说吧!
我的小小私心只是想与他多说几句话,结果却还是落了个空。他比我更先一步离开了这里。隔天来到学校时他的座位空空如也,有传言虎杖悠仁连夜转去了东京的学校。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连老师都是早上才刚刚得到的通知。
太过分了吧,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抱着衣服袋子呆站在教室门口不知所措。和他同一社团的学姐学长今日都请了病假,我甚至都找不到人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这样匆匆忙忙离开?
手机草稿箱里的消息还保留着,想了想又把它翻出来删删减减成一句话,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虎杖同学,新学校怎么样?】
回信来的比我想象的还快,几乎是发送成功的同时手机“叮”了一声。
【抱歉抱歉,事发突然,都来不及告别。】
很快又来一条。
【我在东京很好哦!不用担心~】还附上了傻兮兮的表情。
我与虎杖来来往往闲聊了几句,直到感觉时机差不多了,才故作轻松地告诉他自己马上也要来东京读书了。
【等到了东京一定要见面哦!我请你吃超——好吃的牛排!】
我反复默念最后与虎杖同学的约定,隔着布袋枕着他的卫衣外套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去。
*****
我自小有午睡的习惯,刚升到高中时还曾信誓旦旦要将幼年的习惯抛弃,好好享受青春时期与朋友们的午间闲暇时光。然而我低估了生物钟的力量,入学第一天我就屈服在困意魔王脚下。
……有人在拍我的后背……非常温柔的……是妈妈吗……?
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眼前骤然出现一张人脸,粉发,刺猬头。我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对方显然也被我吓了一跳,下一秒眼明手快拉住我,我才得以没在开学第一天就闹出人仰马翻的大洋相。
我大概还记得他的名字,早上晨会大家互相自我介绍过。
“虎杖……悠仁……?”
“在!”他下意识应了一声,整个人站得笔直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姿势,“午休快结束了,我只是想叫醒你……”
虎杖同学终于认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到底有多么像个变态大叔,语无伦次慌慌张张地开始解释。
我无意责怪他,毕竟在教室里毫无形象呼呼大睡的家伙是我,这位同学只是好心罢了。偷偷摸摸脸,幸好没有流口水,于是暗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克服这个破习惯。
*****
我是个失败者。
我没有实现自己的目标,还连累虎杖跟着染上了奇怪的习惯。他似乎对当闹钟这件事乐此不疲,我日复一日在虎杖轻声呼唤名字的声音中醒来,每次时间都卡的刚刚好。
虽然我严重怀疑他是想捉弄我,几乎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一张千奇百怪的鬼脸。但同样我也怀疑正是因为虎杖悠仁呆在这里让我放松警惕——“绝对不会睡过头”,才会始终戒不掉午睡。
“走开走开,快去外面玩。”我努力硬撑着最后的清醒意识,有气无力地驱赶他。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我会自己醒的!”
我像是耗尽电量的机器人彻底没了声音。
很可惜,我依然没能成功自主开机。虎杖悠仁反坐在他的位置上,模仿电视节目里的搞笑艺人大声演绎“救世主”的台词:
“你可真是离不开吾啊!嚯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太大声了。但是无法反驳,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在白色的制服上开出一朵朵血红的花。
诶?
我听见他的声音变了调:
“呜哇啊啊啊快抬头快抬头!!”
一阵哐啷乱响,桌移椅落,虎杖悠仁冲过来迅速将我椅子掉了个方向,让我仰靠在桌上。周围的女生在他招呼下也纷纷过来帮忙。一群人手忙脚乱,有人往我鼻子里塞纸巾,有人替我擦掉落在地板上的血珠。
虎杖担忧地蹲下身,与我视线齐平担忧道:“你还好吧?”
我失去了颜色,整个人沉浸在青春美少女睡觉睡到流鼻血悲剧中,根本无法思考他的问题。
“我带你去保健室吧?”他又问了一遍。
“不、不、不用了!”我跳起来,“大概只是天气太干燥了,等下多补充水分就好了。”
“ 出血量太夸张了啊!真的不去吗?!”
“真的不用!”
我实在不想把这么丢人的事带出这个教室。粗咧咧的虎杖悠仁并不能理解女生对于维持形象到底能有多执着,满脸疑惑反复确认了几次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个……你的衣服……”刚刚为我擦去脸上痕迹的女生弱弱出声,她指着我——顺着方向低头看去,刚刚落在制服上的血还未干涸,不知道是谁尝试用湿巾抹掉,反倒让血渍晕染成大片大片的凶案现场。
“我刚刚帮你问过了,今天没有体育课,所以大家都没有带运动服。”女生有些歉然地说道。
教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我仿佛能听到有丧鸦在头顶盘旋。
“啊。”虎杖拳击掌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拉起我就往外跑。“你跟我来。”
铃声响起时我们刚下第一级阶梯,他仍牵着我的手腕向大厅储物柜奔去,也幸亏已经到了上课时间,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其他的学生或者老师,否则我俩现在这幅模样好像是刚刚犯下罪行正在逃离现场的雌雄大盗。
“今天正好想去医院陪爷爷过夜。”
虎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衣服示意我穿上。他的身形本就比一般男生都健壮,更别提虎杖这件是宽松款卫衣,因此套在我身上显得尤其宽大。
“这下看起来正常多了……”
“这好像男友外套啊。”
我拉了拉下摆,这衣服长度将将盖住制服裙。几乎是同时开口,他后半句被我的话惊得硬生生吞了回去,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
“我没有这个意思……”虎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颗炸了毛的洋葱头。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响,假装没有听到刚才的话:“这衣服很像我在杂志上看到的最近流行的穿衣风格,还挺好看的。”
他僵在那顿时泄了气,好一会才说道:“是吗……?”
但是虎杖同学恢复精神也像充气球般迅速,下一秒立刻变得元气满满:“你喜欢的话就留着吧。”
话虽这么说,不过绝对是要还回去的,留着普通男同学的衣服太奇怪了不是吗?那到时候时候要不要准备谢礼呢?这么正式会不会太刻意了?直接塞包里带过去又是不是太随便了?
晚上妈妈端牛奶来时我还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一个既显得体面又不失潇洒的策略,她瞥了一眼桌上叠得方方正正的男款卫衣,露出奇怪的笑容:“这是谁的衣服?”
我无视了她话中的调侃之意,一口饮尽牛奶就推她出去:“不要打断我严肃的思考时间。”
“是吗?那要好好思考哦!”
我听到她的脚步渐渐远去,松了口气将脑袋轻轻搁在衣服上。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只无意识用脸蛋蹭蹭布料,柔软又安心。
***
我从睡梦中惊醒,直到虎杖转学后我才意识到在高中教室里睡午觉有多么不靠谱。这不像小学,或者初中,有专门的生活老师监督所有孩子安安静静补充睡眠。
高中生的午休时间是自由的,热闹的。会有人在教室里嬉笑打闹,会有人在桌椅间穿梭来去,狭窄走道总避免不了磕碰。
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不到十分钟,桌上被当作枕头的衣服还印着浅浅睡痕。
“呀,你不睡了吗?”有人惊讶道,“他们吵醒你了吧?”
他们指的是此前在教室里追逐的男生们,最后一人蹭到了桌子的边角,直接将我从梦中撞回现实。
“虎杖同学在的话,一定会把他们赶到外面去。”
我茫然无助地环顾四周,像是在看一出与我无关的闹剧。仔细想想确实很奇妙,似乎一直有片结界般的东西将这方小天地“与世隔绝”。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谈笑声,随着前方的座位空置,那些不曾打扰过美梦的熙攘一下全部涌了过来。
自那天起,我奇迹般地改掉了午睡的习惯。
我几次想给虎杖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然而接连几次忙音终究击退了我的勇气。那件衣服又带回了家,挂在房间里悄悄在脑内给衣服添上四肢和脑袋,幻想它的主人就在这里。
等到了东京时再还给虎杖。我如此这般安慰自己:很快又能见到他了。
不过现在显然没有这个机会了。
虎杖悠仁的转学太过突然,学籍档案只能滞后进行处理。这边完成复杂繁琐的既定程序后,班主任联络了东京的校方,才得知他已经不需要迁移学籍了。
***
——虎杖同学去世了。
话音还在耳边反复,教室里的哭声似乎又大了些。
我拉开椅子直愣愣地坐下,大脑还无法正常运行,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通信记录还停留上回东京之约上,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又发了一条新的讯息过去:
【虎杖同学?】
但这一次我始终没能得到回复。时间滑至我的离校日,他桌上那束白花丛昂扬绽放到萎靡凋零,消息框旁的依然显示【未读】状态。
从虎杖同学过世到我离校转学前后也不过两周时间,告别会时几个女生抱着我哭,难过自己接连失去两个同学——不同维度上的失去。
我也抱着她们哭。或许当时消息太过突然大脑自动延迟了悲伤,得知虎杖悠仁过世那天我没有哭。而现在延迟已经失效,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我跟着大家哭泣,却又不敢哭得更大声,唯恐那些藏在心里的秘密会随着泪水决堤而公之于众。
***
来到东京的第一个周末,我便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
丰岛区的灵园实在太大,我按照地图指示转好一会才找到虎杖同学的安葬处。
扫去落叶灰尘,用水勺清洗墓碑,准备工作完成后正要摆上供奉品时骤然看到了一颗熟悉的粉色刺猬头,正在不远处正和梳着大背头的陌生男子谈话。
大约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本该躺在墓地里的虎杖悠仁在看清我是谁后同样一脸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他急急忙忙和同伴说了几句,那名陌生人抬手看了看腕表叹了口气,隐约听到“给你五分钟”后,虎杖同学连蹦带跳向我这边冲来。
墓碑上清清楚楚刻着“虎杖悠仁之墓”,遗像里笑得阳光灿烂的人确确实实是那位曾经坐在我前座的同学。
现在向我奔来的分明也是虎杖悠仁。
我连连后退,他紧张地停在离我两步远的距离。
“不要害怕,我还活着!”话毕,又向前大跨一步,低着头凑到我跟前,眼神如同某种大型犬科动物般纯然,“我真的是活人!”
虎杖离得实在是太近了,我甚至能看清他眸底倒影里的另一个我。
确实是活着的,我逐渐从最初的惊骇中平静下来,于是更多问题接二连三冒了出来。
为什么突然转了学?明明还活着却被传出过世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我仍没能从亲眼见到虎杖死而复生的震惊中缓过神,只呆呆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他。
“哇!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是的,大家一起为你准备的。”……祭品。虎杖在学校里的人缘好到不可思议,杉泽的学生老师听说要来为他扫墓,当天就募集了厚厚一叠祈福签,塞在装满了他“生前”最爱的零食及玩具手办包裹中。
所以说直接给本人也没什么问题吧?
那个被我们忽略许久的男人咳了两声,竖起两根手指示意我们还剩两分钟。刚收到礼物还喜滋滋的虎杖又绷直了身体,语速也不由自主加快。
“最近是有特殊情况啦,我确实死啦……不是不是,我是差点死啦!”
“手机也弄坏了,好麻烦。”
“七海海————!把你手机借我一下!!!”
“先记一下Line吧,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好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还有件衣服在我那。”
如果时间能倒流的话,我一定可以作出更合理、更有逻辑的回应。但当下酝酿了许久的酸涩、悲伤和突如其来的喜悦确确实实将理智搅成了一锅粥,甚至不知此时此刻应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
虎杖悠仁大约没有想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个,闻言怔了怔,随后扬起笑脸:“已经是你的了。”
没有时间了,那个男人指尖轻敲表盘示意虎杖可以走了。他略显遗憾的挠挠头,摆摆手与我道别。目送两人逐渐远去,即将消失在下一个拐角时,虎杖忽然又折返跑了回来。
“拜托了,我还活着的这件事杉泽高中那边还请先不要告诉大家。”我直愣愣地看着他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我的,久违的热度顺着指尖又流向了心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哦。”
我顺势反握住了他的手。
***
我不想再把秘密藏起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