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伴魔》白纸纸纸

6、第 6 章

　　完全一样的街道，一样的没人愿意起来的清晨，只是没有洛玖，没有小女孩，也没有任何通常会被过滤掉的背景噪音。

　　“我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大雾团来让我揍。”海希看着飘浮在地面上的漆黑人形：“没想到是个人形的怪啊。”

　　看来和她一起分割出来的不只有单纯的恶意，多半还有一部分控制恶意的魔念。不然的话，单是恶意应该没法形成具体的形态。

　　海希无心多去想其中的原理，她甩起手臂，猛地一拳击向漆黑的人形。

　　人形完全没有反应，任由海希的拳头把它从腹部洞穿。

　　可惜它是恶意的聚合，不是由血肉组成的人类。

　　海希这一拳只是在接触时湮灭了些许黑雾。与海希小臂相接处的黑雾迅速涌上，束缚住了海希的手臂。与此同时人形双手举起，一齐向着无法脱身的海希抓来。

　　又是一声梵唱。

　　海希借势挣脱，后退了两步。她抬起手腕，衣袖略微滑落，露出的手链上已经又有一枚念珠碎裂了。

　　她来时带着的手链上一共有十四颗念珠，之后又分给了洛玖一半，现在她那里的余量已经消耗的有些快了。

　　“嘶……呼……”黑雾中传来了几丝难以分辨的声音，又仿佛在经历了几番校准之后，终于发出了一个男声：“你做不到的。”

　　“你这玩意儿竟然会说话？”海希一愣。

　　“努力是没有意义的……放弃吧……没人在乎……”仿佛是逐渐熟练了起来一样，男声、女声、年轻、年迈，不同的声音从这团漆黑中层层叠叠地响起。

　　“啧，只是在重放恶意中储存的声音么。”海希微曲膝盖，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没意思，这么看来把你打得再痛，你也学不会求饶吧？”

　　这次她稍微注意了控制力道，让拳头只刚好打在人形的表面，而不会像上次一样穿进它的身体里。她的手上似乎包裹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虽然是击打在没有实体的黑雾上，却每次都能消泯掉几丝恶意。

　　而人形则比开始的时候体型缩小了小半。和海希现在体型相近的雾人从正面纠缠住她，而其中蕴藏着的其余恶意则以缕缕黑烟的状态分散开，环绕在海希身边伺机准备撕咬上去。

　　每缕黑烟中仿佛都有一张狰狞的脸，传来的声音变成了更加扰人的环绕声。

　　“滚去和你的同类在一起。”

　　“你们这些人就是没素质。”

　　“就她也能坐到这个位置，谁知道出卖了什么呢。”

　　“人能达到的高度从出生前就决定了，认命吧。”

　　……

　　“我只是觉得，你们很烦啊。”

　　海希喘了口气：“在那里絮絮叨叨很烦，通过攻击洛玖来牵制我很烦，在那里飘来飘去不让我打到，这都很烦。”

　　“我还是比较喜欢直截了当。”她环顾四周：“我干掉你，或者你干掉我。我们直接一点一次解决。”

　　“不要反抗。”魔念的话语逐渐变得流利了起来，开始截出零碎的词语来组成句子：“你觉得那个女人是拖累吧。你抛下了她。你无法消灭我。你只能接纳我。”

　　“接纳个屁。”海希嗤之以鼻：“我说了干掉就是干掉。”

　　海希虽然已经干了几年驱魔工作，在各种自成规则的域里面混迹过来，但她直到今天还没有固定搭档且升迁缓慢。其中原因主要就是她这个人从不大在乎别人的话。

　　不管你是建议是劝告还是阻止，我只按照我的想法去做。

　　她完全放弃了防守那些游弋在她背后不停试探的零散黑雾，集中攻击面前的人形，尽力消磨掉更多的恶意。这个魔念操纵恶意的手段出乎海希意料的成熟，小股的黑雾平时维持着安全的距离，只有在海希被缠住无暇他顾的时候才会蜂拥而上，消耗念珠防御的余量。

　　第三颗。

　　第四颗。

　　一声声梵唱越来越快地响起，就在最后一枚念珠裂开的瞬间，整个空间内的恶意齐齐向着海希扑来，恶意的巨浪在她的身上卷成了黑色的茧，将海希紧紧包裹了起来。

　　海希感觉它们在她全身上下冲撞着，试图从身体的每一处强行钻进去。

　　事实上也是如此。包裹住海希的茧逐渐变薄，短短片刻之后，恶意形成的黑雾就全都融进了她的体内。

　　“接受我。”魔念拼接的声音这次直接在海希脑海中响起：“我们本就是一样的。”

　　海希没有理会，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全身不光变黑了好些个色号，皮肤下还有黑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

　　“难得的黑皮体验，还挺好看的。”她嘀咕了一声，连忙掏出手机抓紧时间自拍了一张。她已经开始感受到了被浸入恶意的影响，身体中的力量在逐渐流失，精神也稍稍有些萎靡。

　　“感受我。”

　　怪异的声音又在她心中响起。海量的恶意海啸般冲入海希的脑海。

　　“你认出了你自己么？你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过类似的想法。”

　　恶意的涌入不是为了伤害海希的身体，而是为了挖掘、侵蚀她的思想。

　　“人怎么能对抗恶意呢。嫉妒、仇恨、憎恶，这都是人的一部分。你能对抗自己的器官吗？”

　　“接纳我！接纳人类的恶！”无数声音在海希脑海中呐喊。

　　“好烦啊。”海希忍着头脑中的混乱，低骂了一句：“明明是恶意的聚合体，这简直纯粹到天真了。”

　　“人这种纯粹的利己生物，能为了区区性别抛弃掉孩子，为了一点利益和亲人反目，器官倒也算不了什么。”海希努力扯出一个有些嘲弄的笑容：“再说了，你听说过阑尾么？”

　　身体中承载着这种数量的恶意实在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它们在试图污染人的心灵的同时，也把人的□□浸泡其中。

　　不管是心灵还是□□，被包裹在恶意中都只会变得扭曲且虚弱。只是短暂几句话的时间，海希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开始疲惫了起来。而□□的虚弱又会反过来动摇意志的坚定。

　　一旦意志屈服，承认接纳了恶意的正当性，那就是彻底的失败了。沉沦在恶意中的人永远无法与之对抗。

　　被恶意侵蚀了的海希就是正在下沉的巨轮，虽然绝大部分还在水面上，但沉没仿佛已经难以逆转。

　　但海希并不担忧，她很开心。

　　魔念让恶意侵入她体内的目标是污染她的意志，而她故意放松防御，连洛玖的手链也没有接过，自然也是有她自己的目的。

　　海希：“真吵。你说这么多，他们的恶是他们的愚蠢，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又何尝不对他人抱有过恶意。身为恶人也妄图审判恶人么。”

　　“有罪的人不能处决罪人，你当自己耶稣么。”海希直起身体：“我所说所行所想从不违心，于我而言全是正确。”

　　“而且现在，陷入绝境的可不是我！”她振作精神，念头一动，之前雾化的指甲仿佛被剥离了一个图层，恢复回了本来的样子。

　　“现在所有的恶意都在我的体内，你们虽然可以直接影响我，但同时也没法像以前随便逃窜。”

　　“你我已是一体了，你又要怎么攻击你自己呢。像大猩猩一样捶胸吗？”嘲弄的声音在海希脑中回荡。

　　“对付恶意的最佳手段不是明摆着么？”海希说道：“我从来没想过用拳头一点一点锤散你，那样做哪里有魔念消磨恶意来得快。洛玖可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恶是没办法消灭恶的，善也不行。

　　想要消灭恶，需要的是超越善恶的意识。

　　魔念——真我。

　　“我的魔念影响范围只有我本身，但既然你已经在我体内，那就是我期待已久的一击决胜环节了。”海希的表情被拉扯的略显狰狞：“现在我们谁都跑不了，就让我看看是你的恶意先污染我，还是我的魔念先消磨掉你。”

　　她的皮肤下光华激烈的流动，就如同枪火盛放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