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枷锁与自由 ...
-
走出会场后，时月才收到了俞亮的短信，以极其简短的话语讲明了俞老师生病，不能来比赛的事情。
听闻这个消息，时光、褚嬴也跟着开始担心起来。
褚嬴担心的是能否在与这位世界冠军再次对弈，从而找到神之一手。他甚至想起来南梁病逝的友人，和小白龙的结局。
时月只好在内心祈祷，无论如何俞晓暘老师这一次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等到时光、时月提着医院门口临时买的水果赶到医院，看到俞晓暘已经顺利度过危险期的时候，几人才放下心来。
“时月，时光。我记得你们俩。”俞晓暘躺在病床上说道，气色看起来还算不错。
两人立马鞠躬问好，一番寒暄后，时光突然说：
“俞老师，我有一个朋友，叫褚嬴，褚是衣者褚，嬴是嬴政嬴。他想要和您在网上下一局棋。”
俞晓暘虽然并不是个居功自傲的棋手，且很是乐意和业余棋手对局。但他实在是不欣赏这种藏头漏尾的行为，在他的眼中，所有棋手都应该如侠士般大大方方出现。
他把眼镜取下来放在桌板上，说：
“如果想要对局，可以，你们让他来找我。”
“但我这个朋友他只能在网上下棋。”
“那我不同意，除非你让他来找我，我们面对面来一局。”
对话到这个地方，俞晓暘的语气已经有些逐客的意味了。
时月看了一眼旁边的褚嬴和时光，她知道这一局棋对于褚嬴来说很重要。
她走向前说：
“俞老师，有些人有难言之隐，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大方地出现在阳光之下。褚嬴是我和时光的老师，是他带领我和时光进入围棋的世界，也是他一点点教会我们下棋的乐趣。
俞老师，就当我们求您了，您能在围达网上跟他下一局棋吗？”
说完，时月就弯下腰鞠躬，还拽着时光一起。
俞晓暘看着面前的两人，似乎想说些什么，又顿了顿，最后只叹一口气，道：
“好吧。就当是我备战天元战决赛中，打发打发时间吧。”
听到这句话，时月起身认真地说：
“褚嬴是一个棋痴，也是我见过最重视棋局的人。他曾告诉我，每一场棋局都值得被尊重。俞老师，我们希望您也能全力以赴。”
俞晓暘一挑眉，说：“你们觉得我会输？”
这话一出来让兄妹俩都有些慌张。
在时光火上浇油的“褚嬴他挺厉害的，您要是退役那我不成罪人了”之后，俞晓暘更是说出了若是输给褚嬴，他就此隐退的承诺。
站在旁边的时月简直想掐时光的手臂，她这个傻哥哥到底怎么想的，句句戳人心窝子。
但话都说出来了，也没办法再劝阻些什么了。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俞亮端着水壶走了进来。
如果俞晓暘老师因为和褚嬴对局而退役，那她和时光岂不是围棋界的大罪人吗！
自觉干了坏事的时月实在心虚，有些坐立不安，赶在俞亮问话之前拉着时光赶紧告辞。
……
褚嬴和俞晓暘的对局约在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时月早早地就跟着时光一起赶到了悠闲骑士网吧，开好了座位买好了零食。
当褚嬴整理好衣冠，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围棋二字后，时月仿佛感觉到了一种出尘脱俗的意味。
就好像这一局棋并不是在网吧的角落，也没有周围年轻人的谈话声和香烟味道。
时月有种预感，她可能即将要见证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局棋了。
约定的时间一到，俞晓暘准时上线，时光提出了邀请，对局开始。
俞晓暘执黑子先行。
寥寥几手之内，黑白双方在棋盘上分庭抗礼，各自布下自己的局来。
俞晓暘的棋路稳重而均衡，即便是在面对未知的业余棋手，他也谨慎对待，丝毫不显冒进。
很快，表面的和平被打破。
白棋率先开始了试探，以几颗极具攻击性的棋子点入俞晓暘的地盘，犹如将士兵送入黑棋的城池周围，威胁意味浓厚。
但俞晓暘哪是那么容易被这种刺探牵着走的人？
黑棋迅速迎上了白子的攻击，与周围的其他黑棋隐约性成了包围圈，结结实实地将白棋挡在门外。
“这步棋还挺有攻击性的。就好像想跟你说些什么一样。” 手握鼠标的时光看着双方的对峙，缓缓说道。
时月接过话语，解释道：“他在说，他很认真。”
褚嬴缓缓点头，随即抬手用折扇指向屏幕上的一个落点。
你来我往间，黑白棋子宛若幻化成身着黑衣白袍的将士，在星空之下展开激烈的斗杀。
时月盯着屏幕，认真地观察着黑白棋子的一个交锋。
影影约约，透过棋局，她好像看到了战场，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嗅到了鲜血气息。
硝烟和灰色的火光在沙场弥漫开来，随着士兵的每一次刺杀而更加真实。
黑衣将军不甘示弱，指使士兵再次深入白棋的势力范围内，一次次试探像是要将白城的君王逼出城门般。
他在问白棋，你究竟是谁，为何不肯露面。
守城的白袍将士立于城门，沉声指挥着白城守卫将黑棋的攻击接住，命令之下竟也丝毫不占下风。
褚嬴在回答，他说他是褚嬴，为何要纠结于真身是谁呢。
闻言，黑方将领以更加凶猛的攻势表明了他的不满，横眉冷眼地率领黑棋在周围布下暗子，力求以最稳妥的方式将白城攻下。
时光看着对局，皱起了眉头：“这黑棋的空怎么还越来越多了？”
“因为他在布局。他想求稳又想要攻击。”时月淡淡地开口说道，“褚嬴也在布局，褚嬴在告诉他围棋没有固定的路数，又怎能一成不变。”
从棋局中，从黑白的交错中，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能看透双方的想法和内心一般。
褚嬴有些惊讶地看向时月，随后肯定地说：
“没错。每一局棋都象征着世间万物运转的规律，它应该是自由的。”
在棋盘四周，穿白小将早已布下几处暗手，将己方的士兵派遣至鲜为人知的地方，看似毫无章法却蕴含着深深的杀机。
褚嬴在将这句话以白棋的每一个落子告诉俞晓暘，灵动而又轻巧的白棋在棋盘上组成优美的棋型，以另一种犹如山间清泉般自由的落点诉说着他的自由。
俞晓暘被禁锢得太久，被责任和过往的荣光。
久到他都已经忘记了身上的枷锁，还将被镣铐捆绑住的围棋解读成了自己的棋风。
时月突然就想起了兰因寺里，懒和尚说的那句深奥无极的话：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这世间哪有什么固定的棋风和路数？
千古无同局。
棋手的心境在变化，能力在变化。行棋的方式自然也会随着改变。
若是棋手将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情绪融入进自己的影子里，那就是他崭新的棋风。
至此，时月眼前弥漫的黄沙慢慢退去，战场和废墟也缓缓消失。
雾气褪去，一片翠绿色的竹林，如仙境般立于群山之巅。
俞晓暘与褚嬴对坐于落叶间，以天地万物为棋盘，以棋局来谈心。
褪去甲胄的黑白将领宛如两位素未谋面的旧友，惺惺相惜。
时月能感受到从开局到现在，黑棋由疑惑、愤怒到震撼、深省再到最后的遗憾与平静。她也能感受到褚嬴的紧张、欣喜与些许惋惜。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出来，黑棋输了。
“褚嬴胜了，胜四分之一子。”时月看着对局，轻轻说道。
话音刚落，屏幕上就弹出俞晓暘认输的提示框，白棋中盘胜。
被桎梏套住的灵魂又怎能追上自由的清泉？
只可惜，这局棋中也并未出现神之一手。
时月看着高兴得直往外蹦“Yes”的褚嬴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她们的时间还很长，也一定能找到神之一手的。
但时光的神情却有些莫名的恍惚，拉着两人直接回到了出租屋里，翻出棋盘就开始往上摆棋子。
时月看着有些神经质的时光，没甚在意，转头向褚嬴说：
“褚嬴，我感觉我今天好像能够看懂你们的每一招，能读懂你们的心思和路数。这种感觉太微妙了，就好像这一局棋就是为我而下的一样。”
黑白交错的落子，就好像是沿着她的思想在行走一般。行棋至后半段，她甚至能够从某种程度上预判到黑棋和白棋的每一个落点、意图。
就好像，好久好久以前她就看过这一局棋，好像这局棋就是为她而下。
褚嬴看着时月，清澈的黑色眼睛流转着好看的光芒，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认真。顿了一会儿，褚嬴才开口说：
“小月，你这是开悟了。你能够读懂围棋了。”
围棋的棋盘就象征着无垠的苍穹，黑白二子就像阴阳二气。
每一局棋都象征着世间万物运转的规律，相似而又不同。
若是把追求围棋的道路比作在黑夜里攀登一座座山峰，能够读懂棋局就像是在夜空升起了一轮圆月，为棋手照亮前方的道路。
听到褚嬴的夸赞，时月内心涌起一股喜悦，她忍不住拍了拍时光的肩得瑟地扬起了下巴，就像是被班主任夸奖的小学生。
时光紧皱眉头，拍开了时月的手对着棋局若有所思，随后指着盘上一点说：
“你们看这里的挖断，正常人都会觉得该在这里补断是不是，黑棋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如果他不落在这里，而在边上点一个，那不久比实战中便宜半目多吗？”
他激动地晃着时月的肩，有些语无伦次地继续补充道：
“你们听懂我说的吗？如果俞晓暘下在这里，那褚嬴你不就输了吗？”
被晃得有些晕眩地时月费力挣脱了时光的魔爪，仔仔细细地在棋盘上钻研起来。
这一步棋确实很妙，而且是一种超脱了常理思维的妙手。
就像是打破了某种束缚，释放出了围棋本身的魄力。
不可思议。
时月盯着棋盘出神，仿佛看到了某种星辰宇宙间的律动。
她突然想到了褚嬴与俞晓暘的对话。
相比起俞晓暘，褚嬴的围棋是自由的，犹如山间的流水不受网格的束缚。
而相比起褚嬴，时光的围棋更是自由的，如林间的清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它停留。
时光会反复推敲每一个定式是否牢固，会验证每一个已经被验证上千遍的定律是否真实。
他的围棋是自由的，他也是自由的。
“时光你太厉害了吧！这一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也觉得，俞晓暘没看出来，褚嬴没看出来，我看出来了。这是不是说明我时光就是个当仁不让的围棋天才少年！”
“哎哟喂，你这就又骄傲上了吗？”
“怎么不行吗，我就是比你强！”
褚嬴看着面前打闹成一团的兄妹俩，注视了良久。
这就是他追求了千年的神之一手。
他看见了灿烂星空下的棋盘，黑白棋子腾空而起，火红的金边包裹着这一颗黑子。
绽放开来，他从中看到了整个宇宙。
也许他就是为了将这一局棋带到他们的面前才在世间停留千年。
他缓缓站起身，拱手弯下腰，向面前的两人深深作揖。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只有放下胜负心，才能看到这神之一手。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枷锁与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