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青绿小九

28、第 28 章

　　霜邹前一日来过，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叶离就强撑着起身，在小厮的搀扶下往一吾楼去。
　　一吾楼是座硬山顶重楼式的藏书阁，与宗祠同位于康义庄里的正中轴线上。楼体共分四层，皆是雕梁绣柱、画栋飞甍，但却都不如楼顶正脊两侧的一对纯金龙吻惹眼瞩目。
　　若按国朝律令，除去大内皇宫外，一切民间楼阁都禁用黄金顶饰。
　　然而当年立朝之初，高祖皇帝就曾不顾礼官劝阻，执意赐下恩典；言靖宁王有开国之功，故特许建楼时以金鸱尾做饰。
　　到了先帝朝时，因靖宁王的嫡长女嫁入东宫、贵为太子正妃，先帝便赐一对纯金龙吻，嘉奖靖宁王教女有方，也使王府上下同沐皇恩浩荡。
　　一吾楼里的差事最为清闲，故而伺候的人也不多：统共只有洒扫小厮两名、书童几人、以及一位年长的管事阿公。
　　阿公姓周，和周管家同宗。他早得了霜邹吩咐，因此见叶离过来也不惊讶，只是殷勤的迎上前来。
　　叶离与他点点头。
　　一吾楼的二层原本就有几间小书斋，专供人读书写字。只是叶离现下伤成这样，如何敢上楼梯？周阿公也是想到这点，因此才早叫人另外抬了一张长桌进来，就放在了一楼角落处，上面也备好了笔墨纸砚，好让他方便。
　　叶离进来看到这布置，便知周阿公是用了心的。他轻声道谢，又要了四书，便站在桌旁铺纸磨墨。
　　可等他凝神运气、准备动笔时，叶离才发觉自己身上依旧发虚的厉害。纵然他此刻强撑着口气，可笔下的筋骨气韵却是骗不了人了。
　　——这也难怪，他如今虽是站着、但也觉臀腿处有一股刺痛直往骨子里逼，以至于连握笔的手都是微微打颤，又如何能写得好字呢？
　　如此折腾了一整天下来，他写废了好几沓纸，却也只不过刚刚临完了《礼记》的前十篇。
　　周阿公此刻见天色已晚，便过来劝他回去。
　　叶离却不敢就这样敷衍完事。
　　霜邹虽未言明，可他心里却知，霜邹这回定然是强压着上上下下的非议质疑在维护他。若不然，按照庄规，他早该被废了武功、赶出庄子去了。
　　正因此，他才越不敢在这种时候叫人落下话柄。如今霜邹只不过罚他抄几本书，若连这个都做不好，岂不是更坐实了他恃宠而娇，以及霜邹徇私包庇的流言吗？
　　周阿公见他坚持，就也不好再多说。
　　只是按照规矩，一吾楼每日过了戌时后就要锁门，会有夜间巡逻的奴子来查。周阿公因此不得不把正门锁了，只将后门虚掩。
　　叶离又熬着写了两页，等到了亥时，这才昏昏沉沉的放下笔，回屋歇息了。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叶离每日卯正时便到一吾楼，直到亥时才回屋就寝。霜邹自那日后便没有再来过，反是姒易又来拜访了一回，也只是说些宽慰的话。
　　这日同样也是卯正时分，叶离正预备出门，却突然听外面传来款茗问安的声音。
　　款茗自因流儿的事情受过刑后，便一直在房中安养，并未当差。叶离也许久不曾见他了，因此这会儿便叫他进来。
　　款茗先跪下磕了一个响头，这才道：“小人来向大爷认错请罪。”
　　叶离知他为的是流儿的事情，就问：“知道错哪了吗？”
　　“小人不该轻浮放荡，更不该失手杀人。”款茗低低伏着身子，一边微红了眼圈，“小人日后定然谨言慎行、再不敢给大爷惹麻烦了。小人愿领大爷任意打罚，只求爷继续留小人在身边伺候吧。”
　　叶离见他说的诚恳，想来这回的确是得了教训的。他于是也不再多斥责，只淡淡道：“你起来吧。”
　　款茗站起身，不再如平时那样猴儿到叶离身边，只取来外衿披风、恭恭敬敬的服侍后者穿上。
　　叶离只当他还没缓过劲来，因此也不多想，只道：“即然伤好了，今日便跟我同去一吾楼吧。”
　　款茗垂首应是。
　　他一向习惯伺候叶离笔墨，今日尤其用心。到了黄昏时，叶离就看到他累得连腰杆都直不起来了。
　　叶离有心叫他歇会儿，因此晚膳后便借口饭菜油腻，叫款茗回院里取壶茶来。
　　款茗反而扭捏起来，直到叶离连催了两遍后，才磨蹭着动身。
　　叶离只继续写字，却不料直到他停笔准备离开时，也不见款茗回来。他心中自然有些疑惑，但因款茗本就是个年轻不着调的，因此便也不多想，只当他本性难移。
　　叶离自己略收拾了一下笔墨纸砚，就取了披风准备离开。
　　周阿公每夜早早就要给一吾楼上锁，但总会在后门留一道缝。往常叶离都是从这后门出去，再把挂在门上的锁子锁好。
　　叶离今日也是往后门走，但走到门口时却发现，今日的后门竟被锁死了。
　　他心有诧异，暗想难道是周阿公今夜忘了留门吗？
　　——也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此刻就已隐隐有股不祥之感。
　　叶离尚不甘心，因此又在一吾楼里面绕了一圈，再三确认了前后二门都已锁死。他尝试推了几把，那门竟丝毫都不摇晃，实在是出人意外的牢固。
　　叶离一时也无可奈何，心想也只能在这楼里凑活一夜，等到明早有人来时、再出去了。
　　他本不是娇气之人，此刻既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磨蹭。他回到长桌那边，将上面的一应物什都挪到旁处，就在书桌上阖衣躺下。
　　这几日里，他身后的伤已好了大半，平常起身或行走都可如常，只是尚坐不下而已。因抄书费神，叶离侧身躺了一会儿后便有了些困意。正打盹儿间，他却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些什么，骤然惊醒。
　　叶离一时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只是觉得有问题。他又仔细打量了周围，也并无异样，只是心里却愈加不安——
　　——是味道！
　　一吾楼里藏书万卷，原本全是一股浓郁的墨香与书卷味。可今日的气味里，却混了一股怪味儿。这怪味儿极淡极淡，若非叶离本是爱香之人，鼻子灵敏过常人，定然也难以察觉。
　　叶离越发觉得事情古怪。从款茗没回来、到周阿公忘记留门、再到这异常的气味，这些事情都琐碎微小，若分开来看实在称不上疑点。只是如今这桩桩件件都撞在一起，却让他不得不多心。
　　叶离于是起身，又仔细去辨别这气味的来源，最后跟到了墙角。叶离用手指在墙与地面的接缝处抹了一把，立刻心中一沉。
　　他手指上沾了一层暗黑色的带颗粒凝胶，这或许还不好辨别，可那股气味却是再骗不了人的。
　　——这是硝石与沥青。
　　有人在一吾楼里撒了炸药。
　　几乎就在叶离反应过来的刹那，他又闻到了在空气中弥漫开的另一种味道——那是木炭烧焦后的味道。
　　他猛的转身、顺着这气味一路快跑，发现竟是从楼梯上方传来的。
　　叶离心中一沉，一时也顾不上身后伤势，只足下运力便沿楼梯上去；等他连上两层时，心中就越发觉得不安。
　　原来这一吾楼虽名为藏书阁，实际上却只有下三层备藏书所用，第四层则是禁地，只有历任庄主可以进入。
　　这第四层从楼梯口处便被一道铁门封住，此刻门缝处正不断的往外溢着浓烟，门背后也传出木炭爆响的声音。
　　叶离心中惊讶：纵然有人要在一吾楼放火，也绝不该从第四层动手。
　　这处禁地是被用三道铁门死死封住的，里面机关陷阱无数。若是硬闯，就算神仙下凡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可若说是正常打开，这里的钥匙向来是由庄主亲手保管，从未听过还有别人能够进入。
　　更何况……既然是放火，哪有把火关在门后的道理？这究竟是想让火烧起来、还是不想让它烧起来呢？除非……
　　——这门后有人，而放火者想要烧死的，就是此人！
　　叶离连忙附耳去听门后动静，一听之后就神色大变。
　　“……救……救我……”
　　果然如他所想，这铁门背后真的有人，只是隔得远，因此听不清楚是谁。
　　会是谁呢？
　　总不能是……
　　叶离浑身的寒毛都炸开，冷汗瞬间就发了出来。他一边努力说服自己，霜邹此刻绝不会在此；一边心里暗暗祈祷，万万不能是他。
　　他朝里面喊了几声，却除了断断续续的“救我”外再听不到别的回答。
　　叶离心急如焚，虽知道若想在这片刻之内打开铁门，是件难于登天之事；可此刻却也只能低头摸索，期盼能有一丝希望。
　　这道门上装的是一把黄铜制的暗门鲁班锁，并没有锁身，只在门上有左一右二共三个锁孔，也共配有三把钥匙。开锁时，需以合适顺序依次插入钥匙，用每把钥匙去试探锁中的弹簧机括，勾到合适位置时，再插入第二把钥匙。三把钥匙必须插入得没有分毫差错，才能打开此锁。
　　叶离只看一眼便知，凭他一己之力、此刻定然是解不开这锁的。想来若真想救人，就只能硬闯进去。
　　就在这过去的十几秒里，浓烟已将整个楼梯间吞没干净。
　　叶离止不住的阵阵咳嗽起来。他试探性的用身子强撞了几下铁门，就见那门纹丝不动，反是周围的木屑被他震下来了几块。
　　叶离一时就不敢再用这样的蛮力。
　　想来这里的承重柱已被烈火腐蚀，若强行再撞，铁门不开则罢，怕反而要叫这里先整层塌了，活活压死里面的人。
　　叶离一时无法，只能又去底下楼层搜寻一遍，找来了一柄装饰用的佩剑。他尝试用这把剑沿着门缝砍剁，可那铁水浇成的巨门又如何能被一把饰剑锯开？
　　如此白忙活了半天，叶离此刻已逐渐听不到门内的呼救声，不知那人是否已经晕死过去。浓烟滚滚呛的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全是木炭爆响的声音，热浪更几乎让他握不住手中的剑柄。叶离心中又急又慌，大脑却偏偏在此刻一片空白。
　　前后二门都已被锁死，他此刻连出去喊人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楼中二层的书斋：书斋里面，定然是有窗户的！
　　叶离慌忙下楼跑向书斋，却发现那四五间书斋的房门同样都被锁住了。他一时也不知该说“竟然如此”还是“原来如此”，只强行用剑劈开一把锁的锁身，就冲到窗户旁边。
　　可就在他准备翻身跳窗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大轰鸣。下一秒叶离就被一股气浪直直推出窗外，震得他呕出一口鲜血来；还未容他缓神，他的身子就已从半空中跌落、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在昏厥前的一秒，叶离就看到那座丹柱碧瓦的玉宇琼楼，从上至下、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