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记南柯梦》半山半川

4、真凶是谁 四月初

　　四月初八，佛诞庆典。

　　阳光刚透过云层漏出微亮，幽州城内的花严坊已店铺全开，人声鼎沸。

　　今日乃是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四方人士皆汇聚于此庆祝佛祖诞辰。

　　花严坊内的华严寺是百年老寺，近年来更是人气兴旺，香客如云，最近几年的佛诞节都是由该寺承办。

　　说起这佛诞节，不光是佛家庆典，也是当地官员拉动经济，提升政绩的好途径。

　　因此，幽州城内上上下下对此都很是看中。

　　街上不光游客观礼者众多，也有官兵不时往来巡逻。

　　狄渊摩彦一行人正在一临街茶铺二楼，倚栏而立。

　　“狄大哥，我们今日来此作甚？”抱着弟弟的贺五耐不住性子发问到。

　　昨日狄渊斩杀鬼童，贺七情况虽不再恶化，但并未好转苏醒。

　　师兄弟二人也是第一次碰到鬼气蚀人这种事，众生相中也只是说自会好转，却也未言如何好转，几时恢复，一行人只得耐心等待。

　　晚间躺在床上时，狄渊止不住回想白日里的鬼童之事，对钱家众人提及的华严寺灵童起了疑心，暗自想到：“莫非这灵童也通鬼气？不该啊，若灵童非人，为何寺内众人皆未察觉？但他送与钱家鬼童一事又做何解？”

　　思来想去，未有定论，又想起佛诞节当日，灵童要出街游览，赐福众人。

　　便与同床的摩彦商议到，明日早早前去，观一眼灵童真身，探探虚实。

　　狄渊因记挂灵童一事，又不想告知贺五徒惹他生忧，便扯谎安慰道：“今日庆典想必很是热闹，我这人爱凑热闹，就想来看看。也带你出来逛逛，你弟弟不日便会恢复，今日也给你俩买两身新衣，庆贺一下。”

　　贺五闻言精神一振，咧嘴一笑，正要感恩道谢，复又想到这也说明二人即将离开幽州，心情顿时跌落谷底，心里一酸，虽极力克制，但到底是小孩子，眉眼之间郁郁。

　　狄渊见贺五面色几经变幻，起起落落，以为他是担心幼弟，狄渊心里对贺七的状况也无甚把握，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至于摩彦，更是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桌面一时安静下来。

　　四周熙熙攘攘，欢笑声，叫卖声，谈话声，声声入耳。

　　四人所在的角落却是一时安静，各自无话，针落可闻。

　　跑堂的前来换了三次茶水，终于听见街上一阵锣鼓喧天，清人开道，空性法师游街即将开始。

　　佛陀铃音，漫天花海。

　　一十六名僧人手持佛珠，诵念佛经，身后一花车正缓缓前行。

　　花车之上，青纱罗帐，摩尼宝珠，妙法莲台。

　　灵童空性坐于莲台之上，额点朱砂，手持净瓶，口中念念有词—

　　众生诸根钝，着乐痴所盲。

　　所到之处，四散净水，两侧众人皆双手相迎，静默跪拜。

　　天地间，只余铃音清远，佛声悠扬。

　　狄渊几人立于二楼，于一众跪拜者中，突兀非常。

　　轻纱飘荡，灵童面庞若隐若现，双目直刺狄渊而来。

　　四目相接之下，火花迸溅，面露森然一笑。

　　一时之间，风静花落，灵童生鬼相，令人后背发凉。

　　只可惜，众生皆神色癫狂，忙于扣头发愿，竟无一人窥见其面目，唯狄渊摩彦二人直视鬼身。

　　.

　　入夜，房中火烛偶有“哔啵”作响之声，贺家兄弟已沉沉睡去，狄渊正坐在桌前，等摩彦归来。

　　忽而房门被大力震开，数根极细的丝线闪着寒光破风而来，狄渊抬手掀翻桌身，提刀闪避，一把捞起床上的贺家兄弟推至墙角。

　　贺五突闻异动，立刻睁开双眼，抱着弟弟一个滚翻，躲于墙角暗处。

　　来者，正是白日里游街作法的华严寺灵童，法号空性。

　　狄渊：“真是不怕死，竟敢主动上门，区区一介鬼身还敢在人界招摇撞骗，亵渎佛祖，今日便叫你有去无回！”

　　心却快速沉了下去，不由想到：“师弟前去斩杀这恶鬼未果，不知现身在何处，安危如何。”

　　门外空性似看穿狄渊所想，面露恶笑，语气阴森道：“你那同伴已被我斩杀在寺内，现下就让我结束你这条狗命！”

　　说罢，便挥动双臂，只见细丝如网，铺天盖地而来。

　　立于网中的狄渊强行压下心中的牵挂，身影翻飞，挥刀劈向空性。

　　正欲砍落之际，空性弹动双指，一丝细线由右向左，照着狄渊脖颈袭来，狄渊闪避不及，只得空中强行侧身，挥刀接下。

　　线刀碰撞之际，发出铮然一声。

　　原来这线虽细如发丝，却坚硬如铁，一撞之下，刀身竟未能将丝线斩断。

　　狄渊登时撤去手力，向后闪避，轻飘飘的落于楼梯扶手之上。

　　“就凭你这烂功夫，就是来十个也杀不了我师弟！看招！”

　　狄渊大喝一声，渡灵刀犹如瞬间被激活一般，红光大作，只见他冲天而起，手握赤刀，周身似有无尽火焰跳动，朝空性狠劈而去。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奔着空性头顶袭去。

　　就在此刻，异象陡生。

　　原来躲在房中的贺五听着外面一阵打斗声，心里担心狄大哥，忍不住悄悄抱着弟弟来到了房门口想看看情况。

　　刚一探身便被空性发现，空中细丝犹如利剑袭来，瞬时卷走了他怀中的小七。

　　只见渡灵刀身正欲砍入空性头顶之际，空性操纵着丝线迅速将贺七抛于空中，挡在刀前。

　　狄渊一见此景，登时面色一变，立刻一个空中翻转，摇身攻向空性右侧。

　　哪只空性一见此招有效，立刻将贺七的身体移至右侧，如此这般你来我往，接连过了十余招，狄渊也没能找到机会下手将其斩杀。

　　无奈之下，只得起身向后，落在厅内一侧。

　　“不愧是师兄弟，都是如此假仁假义。”

　　空性说罢似觉二人如此行为很是好笑，仰天大笑一阵，随后却瞬间变脸，目露凶光，含恨说道：“既如此，又为何杀我哥哥！我要你们一个不留！”

　　说罢不待狄渊有所反应，便将贺七小小的身子抛向空中，双臂交错，一张大网铺天而下，将其瞬间绞杀。

　　黑血伴着碎肉纷纷落下，贺五霎时悲痛万分，哀嚎痛呼：“不！！！”

　　未等贺五呼声落下，一根黑色细丝如闪电一般向其额间袭来。

　　生死之际，贺五只觉身体一轻，被人抱在怀中，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再睁眼时已被狄渊护在身后。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突觉脑内阵痛，直痛的他抱头撞地，不住发出哀嚎呜咽之声。

　　原来那黑色丝线，是附着了鬼气的细丝。

　　空性将体内鬼气从十指释出，丝丝缠绕在细线上，用以提升细线的攻击。

　　狄渊转头看见贺五额头被细线擦破，鬼气入体，心里一沉，又想起师弟此刻生死不明，内心情绪翻涌，杀意奔腾。

　　“你哥哥身为恶鬼，该杀！你比他还恶，本该堕入无间，今日死在我刀下，还算是便宜你了！”

　　.

　　昨日钱家的鬼童正是这空性的双生哥哥。

　　若是双生，怎得一个是恶鬼，一个又成了法寺的灵童呢？

　　是时当今天下，以龙凤双生为祥，同性双生为恶。

　　空性和其哥哥正是同性双生。

　　他本生于幽州陈家，祖上家业累累，父亲外出行商时意外救得一僧人，正是当时华严寺的高僧，了悟大师。

　　了悟观其父面相，自是大惊，细问之下，便推断出陈家夫人马上要诞下的这一胎乃是刚刚圆寂的住持转世。

　　陈家闻言，自是大为喜悦，倍感荣耀。

　　但家中老母不忍孙儿刚一出生便入寺，便与其约定，七岁时再皈依佛门。

　　在一雷声阵阵，大雨滂沱的暗淡雨夜，陈母在万众期盼下产子，生下了空性和他哥哥，陈双。

　　这一下，陈家上上下下无不惊慌失措，慌乱害怕。

　　陈父当机立断，便命下人将刚出生的空性抱去溺死，也是空性命不该绝，本产后昏睡的陈母在此时忽然转醒，不顾体虚爬下床拼命阻拦，才救回空性一条命。

　　但陈父下令，命家中众人不得向外透露半点，违者处死。更是下令将空性关到一地处偏僻的偏院之中，只派一奶娘前去照顾，其余一概不管。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五岁那年，混世魔王小陈双翻墙进院意外撞见了自己的同胞弟弟。

　　或是出于兄弟天性，或是出于玩乐好奇，陈双自此常常避开众人来找空性玩耍，与他带吃食，陪他玩游戏，给他送玩具。

　　俩人交谈之间，聪慧如空性不仅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也明白了家人对自己的态度，更看清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自此，一颗恶意的种子就已悄悄种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生来便不被欢迎，从小只活在这四方院中，同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怎得就因晚了十分钟命运就要如此的不同。

　　他不甘，

　　他不愿，

　　他恨啊。

　　他恨他不被爱，

　　恨他没能生在前头，

　　更恨这世间如此不公。

　　强烈的恨意折磨着他幼小的身躯，也为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这一晚，幼小的空性第一千零一次在心中谋划如何取代哥哥成为灵童，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时，眼前忽觉一暗，一白衣书生手持骨扇，悄声立于他床头。

　　只听来人呐呐自语道：“小小年纪不知世事，竟还能有如此强的执念，有意思。”

　　“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看看你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

　　话毕，便用骨扇点在了空性的额头上，一阵蚀骨的痛意之后，来人又如幻影一般消失了。

　　唯有话声从远处传来：“好好利用这力量，你会得偿所愿的。”

　　第二日，陈双疯了。

　　他咬死了房中下人，更是于光天化日之下坐在院内吸食人血。

　　陈家上下皆震惊，陈母更是哭晕在屋内，陈父震惊心痛之余，却是第一时间担忧了起来，盖因华严寺今日正午便要来接人了。

　　此时幽州城内谁人不知陈家有灵童转世，谁家不道一声陈家是有大功德之人，才能换来此等灵童降生的福报。

　　陈家的名声不能倒啊。

　　走投无路之下，陈父想到了自己还有一儿子，与陈双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儿子。

　　空性被下人带到厅堂之上时，华严寺的僧人已坐于厅内，茶杯碰转间，空性就已摇身一变，成了当世灵童，而陈双自此成了不得见天日的恶鬼。

　　空性如愿入庙，自此享尽众人敬仰。

　　三月后，一把大火熊熊燃烧，陈家上上下下三十六口人，无一幸免。

　　当夜，钱家妇人吴好，喜得一儿。

　　空性为何杀尽陈家人，却独留陈双一人性命，只怕他自己心下也不能言明。

　　陈双死时，正在佛前静坐的空性似有所感，心中恍惚出神，过了半日，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在伤心。

　　在看到狄渊的第一眼，便是心下明了，此人便是凶手，凡人是无法斩杀鬼身。

　　而摩彦潜去华严寺，空性便顺势将寺内众人皆化为鬼身，困住摩彦，自己前来取狄渊性命。

　　.

　　此刻，只见空性面露狰狞之色，周身鬼气翻涌，十指上下翻飞，细密的黑色鬼丝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而来，眼看狄渊将被瞬时绞杀于网中。

　　只见狄渊忽然闭眼，食指抵于唇间，默念道—

　　“吾以己身，殉于鬼道”

　　“以刀渡灵，鬼火三千”

　　顷刻间，渡灵刀刀身猎猎作响，不住振动。

　　狄渊睁开双眼，双手握刀，直冲空性而去。

　　一道火龙从刀中凭空出现，拔地而起，以摧枯拉朽，席卷天地之势冲向空性，将其吞入火海之中。

　　霎时，头顶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周身景象四散破裂。

　　原来刚刚一切皆发生在空性的结界之中，怪道无人听闻响动出门探寻。

　　此时空性身死，结界碎片飘于空中，发出点点星光。

　　碎片中，空性和哥哥的身影正极速变小，只见他们跑过城街，跑过河流，跑过高山，跑过田野，在落日的余晖里，俩人手拉着手消失在光晕尽头。

　　你我同为笼中鸟，

　　此番消散不复还。

　　狄渊以刀尖触之，碎片“砰”的一声，炸裂开来，房内门窗完好，只贺五倒在贺七的血肉之上，已痛晕过去，身上鬼气正在消散。

　　门忽的被大力撞开，溶溶月色下，摩彦披着满身血色赶来，看到狄渊完好时，顿时大呼一口气。

　　“师兄，我怕是犯—”

　　话还未落，只见狄渊上前握住摩彦的手，盯着他衣襟的点点血迹，忽而一笑说道：“事由我起，怎能让师弟你一人受罚。”

　　言毕，只见指尖亮起乳色微光，弹指间，光点没入贺五体内，魂力入凡体，所到之处鬼气尽除。

　　被鬼气所侵之凡人，无恶者不得随意斩杀。

　　摩彦虽是极力避让，但百余名僧人袭来，仍不免失手。

　　而这些僧人大都是刚被鬼气所伤，没有伤无辜者性命，是以不算恶者，摩彦此为，是有犯戒之说。

　　双目相接间，俩人心下皆有微热，幼年的冰冻隔阂似乎在此刻也开始有了消融的迹象。

　　窗外夜色正浓，房内火烛已烧至过半，静谧安宁的夜色之下，俩人垂手而立，相视一笑。

　　-------------------------------------

　　“你是说，我现在不是人了？”

　　贺五睁大双眼，神色震惊的看着狄渊，激动间大力拍向桌子，只听“砰”的一声，桌面应声而裂。

　　谁也没想到，那晚用魂力驱散了贺五体内的鬼气，会引发如此后果。

　　狄渊看着满地的破桌残椅，内心呆呆道：“怪道不许与凡人擅用魂力，只一息入体，小五这孩子竟体生神力。若是成年男子受了这一息魂力，怕是此刻已能一力降十会了。”

　　摩彦用后脑勺想，也知师兄现下心里定是怪叫不止，大喊惊奇，看着眼前这互相干瞪眼的一大一小，只得主动上前收拾残局。

　　只见他将地上折断的桌腿拿起，刷刷两下，便削出一根细长的木剑来，在剑柄处还细心刻了个“五”字，递向贺五。

　　像幼时师傅对他说的一样，对着贺五说道：“从今起，你就拿着这根木剑练习，学着控制体内的力量。”

　　“何时能做到将力量注入木剑，与铁剑连过百招且木剑不断—”

　　“我就练成绝世神功了？”贺五像是才缓过神来，猛的起身激动发问到。

　　摩彦面无表情，把木剑塞进贺五的怀里说道：“且算你入门了。”

　　贺五：“......”

　　三人收拾好行李，又向店家赔偿了被损坏的家具，牵着狄渊刚刚心血来潮买下的两匹马，向城门外走去。

　　此刻，窗外已日头高照，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正午。

　　街上人声熙熙攘攘，街角小巷处处飘散烟火气息，与他们初来的那一日并无甚不同。

　　华严寺一事，在当地官府的禁令下，无人再提起。

　　待三人行至城门口，只见贺五神情落寞，眼角发红，强行挤出一笑，随即重重跪地对着二人磕了一记响头。

　　贺五：“两位恩公在上，请受贺五一拜！”

　　此时贺五额头贴地，一幕幕画面从眼前流转，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想要道出，却是眼眶喉头齐齐发酸。

　　几次想开口再言，皆是未能成功，心中离别酸涩之情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砸在泥土上。

　　“我说小五，以后你这动不动就磕头道谢的行为得好好改改啊。你狄大哥我最受不得别人下跪，快些起来吧。”

　　狄渊一把将贺五拉起，拍去他身上的尘土，眨眨双眼狭促一笑：“难道我没跟你说，你得同我们一起前往长安。你这神功还未练成，现在就想一人闯荡，怕是为时过早恕大哥不能答应。”

　　贺五听闻此言呆呆的望向二人。

　　阳光之下，狄渊眼波流转，满含笑意，一旁的摩彦目光柔和的看着他，只见狄渊翻身上马，长发在风中飞扬，朗声说道：“世间美景，待你我此番一一看去。”

　　说罢，仰天策马，三人朝着前方的滚滚红尘，潇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