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市特殊事件调查所》韩檀

8、阴阳眼 其七

　　这还是程旭头一回来百羽寺。

　　他并非北都本地人，当代大学生的休闲娱乐活动中又从来不包括烧香，算下来他在这本硕连读了六年多，还是头一回参观这座在北都市观光册上排名第一的景点。

　　百羽寺位于北都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边上，因此占地面积并不大；说是寺庙，围墙后头倒没有大雄宝殿，而是一座九重佛塔。

　　佛塔塔基为六角形，层层向上垒筑，逐渐收拢，共有九层，是一座典型的楼阁式佛塔；每一层翘起的檐角处都挂着飞鸟形状的铜铃铛，风过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看寺外的石碑介绍，百羽寺始建于南唐时期，原身不可考，因为某一日此地忽然飞来大批禽鸟，盘旋不去，一名僧人似有所感，认为这是菩萨显灵，因此发愿要在此处建一座寺庙。因为有这段来历，所以落成后命名为“百羽寺”。

　　但为何寺庙最后变成了一座佛塔，石碑上也没细说。

　　看完介绍，程旭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现在是不是已经关门了？”

　　此刻正是金乌将坠，暮色四起之时，市中心的车辆人群川流不息，各色灯光霓虹渐次亮起，唯独这座百羽寺中一片沉寂，售票处的小窗也关得严严实实。围墙上钉着的铜质铭牌清楚写着：开放时间 7：00-17：00。

　　墨镜男“嘿嘿”笑了两声，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猥琐：“门这东西嘛，要看谁来开，”他冲韩笑努努嘴：“比如让你们韩队长出马……”

　　韩笑看也不看他，也没看任何人——程旭发现他时常如此，即使站在人群当中，也像是与世隔绝孤身一人。

　　墨镜男见他毫无反应，自觉无趣，一马当先往百羽寺入口走。

　　说也奇怪，大门明明应该锁着，却被他轻易的推开了；而身后穿梭而过的都市男女们，也没对他们堂而皇之走进百羽寺表露出丝毫惊讶。

　　花楹走在程旭身后。她嫌别墅里无聊，也跟了出来，此刻正颇为好奇地研究着百羽寺中的古树——每一棵都是需要几人合抱的巨大梧桐，入秋仍枝繁叶茂，让她忍不住想要上去蹦跶两圈。

　　佛塔大门洞开，望进去却是一片空旷。虽名为寺庙，却既无菩萨金身，也无香烛蒲团，连长明灯都只点了一盏昏黄暮色中，烛光窅窅翳翳，映出一道瘦削身影。

　　那人转过身，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你！”

　　程旭脱口而出。

　　这、这张脸……分明就是今天下午在医院看见的那个白衣人！

　　青年的眼神不知从何处收回来，在程旭身上过了一圈：“我们见过？”

　　他一脸坦然，如同路上偶遇的某个普通青年。脸分明还是那张脸，但相比起下午白衣人那种凛然生威、不可逼视的气势相比，完全换了个人……连眼睛都是正常的黑色。

　　程旭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了，边上的花楹却忽然喊了一声：“我见过你！”

　　小姑娘掏出手机，飞快地点开一个八卦模样的APP：“‘六界头条’上一期里提到的那个，不、不就是……”

　　“没错，”墨镜男接过话，很难想象他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还能看清路：“这位就是北都市最新到任的城隍——你们想知道的事，问他就行了。”

　　程旭压低声音悄悄问一边的花楹：“城隍是什么意思？”

　　花楹也悄悄地回了一句：“就是土地公。”

　　“哦……”程旭还想问一句“当土地公没有年龄限制的吗？”，就见青年的目光扫了过来，立时闭嘴，连站姿都挺拔几分。

　　青年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了韩笑身上：“想找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他慢吞吞道：“不过我才接任城隍一职，上头只给了这座破塔，不能吃不能用，还四面漏风……不找份兼职，当真饭都要吃不起了。”

　　“原来当了神仙……也还要吃饭吗？”花楹喃喃道。

　　“不错。”青年肯定道：“所以，你们还招人吗？”

　　“咳。”墨镜男咳嗽了一声。韩笑移开视线：“不招。”

　　“再考虑一下嘛。”他一脸诚恳：“除了算命不会，别的我都学过一点。”开始掰手指头：“像是五鬼搬运，缩地成寸，跳大神也懂一点……”

　　“你知道那东西的来历？”韩笑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青年眨眨眼：“确实知道一点。”

　　韩笑冷冷地看了他几秒：“可以。”

　　“那就说定了！”青年弯起眼睛。他五官精致，凤眼迤逦，笑起来令人心神一晃：“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裴，单名渡。”

　　他冲韩笑伸出一只修长却毫无血色的手。

　　可惜对方并不领情，转身便走。

　　裴渡也不意外，他嘴角含笑，目送几人走出百羽寺的大门，片刻后才道：“你留在这干什么？”

　　墨镜男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瞳仁，他轮廓深邃，颧骨高耸，似是游牧民族的长相。

　　“我在想，你会不会后悔。”他把玩着手上的墨镜，声音轻佻。

　　裴渡哼笑一声：“现在后悔，也太迟了。”

　　※※※※※

　　花楹向来是余庆路78号里起得最早的一个，这也与她的天性有关；今天却有人比她还早——裴渡十分自来熟地靠在沙发上，冲她打招呼：“早啊。”

　　花楹瞪大了本就溜圆的眼睛：“你是怎么进来的？”

　　裴渡努努下巴：“走进来的啊，”他看向花楹：“有什么问题吗？”

　　小姑娘一哽：“没，没问题……”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看似温文无害的青年总有种说不出的畏惧感——或许这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吧，她宽慰自己。

　　“你……”裴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走近，上下打量着她。

　　“干、干嘛？”他这双眼睛近看漂亮得有些过分，花楹心里直打鼓，半是羞涩半是戒备。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这套路也太老了吧。”小姑娘眼神鄙夷。

　　裴渡想了想，摸出手机翻找起来：“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品种。”

　　他献宝似的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一篇科普文章，名为“教你分辨这些愤怒的小鸟——花彩雀莺篇”。

　　有那么一瞬间，花楹真的很想用翅膀扇人。

　　对于已经修成人形的妖怪，直接道破对方根脚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就像小学生喊高中生阿姨一样容易引发矛盾。

　　冷静，冷静！花楹提醒自己，人家可是正经的神仙。

　　深呼吸三次后，花楹才勉强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差不多吧。”

　　她顺势想起对方的身份，好奇道：“你们有编制的应该不用申请非人类城市暂住证吧？”

　　裴渡被她问得一懵：“……应该？”

　　“考仙格是不是特别难？”花楹感叹道：“听说修为不到五百年的初试都过不了。”

　　裴渡想了想：“大概？”

　　“不过你都有编制了，为什么还要来我们这兼职？”

　　“赚钱嘛。”裴渡半真半假道：“太上老君都开了个网店卖丹药呢。”

　　花楹咂舌：“真的？！原来当神仙还要愁钱的事……”

　　“钱难赚屎难吃，三界六道都一样，”他看了眼个子才到他肩膀，一脑袋花里胡哨的小姑娘：“你想修仙？”

　　花楹有些奇怪地看回去：“谁不想啊。我资质虽然不是太好，但修成人形也就用了一百年出头点，还是很有希望的！”

　　裴渡笑起来——他自出生起，就从来没有过这类烦恼，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于他不过是转念，然而……

　　“成仙有什么好……”他声音太轻，花楹伸直了耳朵也没听见，正想追问，却听到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站着一个和尚。

　　和尚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一身朴素的僧袍，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低眉垂首，向花楹行礼：“施主，又见面了。”

　　花楹像是也认识他：“你怎么又来了……”她无奈地挠挠一头乱发：“韩队不会见你的。”

　　“见不见是韩施主决定，来不来是小僧的主意。”和尚答话，眉目沉静。

　　“……你先进来吧。”花楹侧身。

　　裴渡已经从靠变成了躺，看见和尚进来，下意识皱了皱眉。

　　对方倒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遍：“阿弥陀佛，施主身上既怀戾气，又有佛缘，可真是……”他停顿了下：“可真是少见。”

　　“恐怕小和尚你是看错了，”裴渡似笑非笑：“我平生与秃驴，最无缘分。”

　　和尚听了“秃驴”二字也不恼，低声念了句佛偈，不再说话。

　　花楹左看看右看看，正担心这场面不好收拾，就听见“咔嗒”一声，二楼的房门开了。

　　韩笑当先走了出来，眼下挂着乌青，像是没睡好。吴患跟在他身后，穿一身暗红色丝绸睡袍，一边走一边还在打哈欠。看她的脸色，那就不是一晚没睡的水平了，神情憔悴，脸色惨白，似乎连抬头纹都变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榨干……

　　等等……花楹震惊地抬起头。

　　大清早，一男一女，从同一间房间里走出来……

　　哪怕是她这样活的时间还不长的鸟，也能猜出点什么。

　　楼上楼下五个人面面相觑，场面一时陷入死亡般的寂静。

　　花楹感觉到，自己后脑勺的毛，已经一根一根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