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市特殊事件调查所》韩檀

7、阴阳眼 其六

　　一直到走进三院的大门，程旭都还在左顾右盼，神色不定。

　　半小时前，余庆路78号。

　　“我肯定不行啊，”花楹理直气壮：“你带着我去看妇产科，绝对会被举报诱拐未成年。”

　　程旭语塞：“那可以让韩队……”

　　“更不行，”吴患直接打断：“他进不了医院。”

　　进不了医院？这又是什么道理……程旭还没来得及细问，吴患就瞟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嫌和我扮情侣丢人啊？”

　　程旭连忙摇头，指天画地：“没有，绝对没有！”

　　“那不就得了，进个妇科压力有那么大吗？”

　　程旭脸上的笑容僵硬：“其实、其实是因为，我来过……”

　　吴患一挑眉毛，兴致上来了：“哟，详细说说？”

　　说起来也是个挺老套的故事。

　　程旭读大学本科时有个室友，长相还算不错，四年里头小女友没断过，其中一任不小心中标，怀上了。

　　可惜室友是个标准渣男，只顾享乐不想负责任，一听说搞出人命了马上催着女友去打胎。小姑娘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事，毫无头绪只会哭，最后还是程旭看不过眼，陪着人家去的医院。

　　好巧不巧，当时来的就是妇产科有名的三院。

　　“当时负责手术的女医生以为我就是她男朋友，给我狠狠地骂了一通……我、我也不好意思解释……”程旭挠着头。

　　这事过后，他哪怕是路过三院的大门口都不好意思抬着头。

　　“不错，”吴患颇为欣慰地拍拍他肩膀：“男德修得不错。”

　　于是现在，他被吴患紧紧搂着胳膊，出现在了三院产科的走廊上。

　　下午五点，第三医院依旧人满为患。

　　程旭按照提示，从自助挂号机里取了号。出乎意料的，吴患还真有北都市本地的医保卡，上面显示她是汉族，女，刚满27岁，还对青霉素过敏——程旭十分怀疑这上头一串只有性别是对的。

　　他回头正要找人，却发现她已经和旁边的小护士聊上了，两个人正虚空抚摸着吴患的肚皮，好像那里凭空胖了一圈一样。

　　对此，吴患来之前就和他说过，会用一些“小技巧”让自己在旁人眼里看上去像个孕妇。

　　现在程旭非常希望这个小技巧也能应验在他身上，至少让眼前这个画面不那么诡异。

　　“五个月了啊，看你状态还挺好的，”见他过来，小护士还顺势表扬了一下：“你老公不错，还陪你来检查，挺上心的。”

　　程旭心虚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来之前他还在担心呢。”吴患倒是十分自然地接了下去：“前两天在网上，看到说三院有个孕妇因为难产死了。”

　　“那个啊……”小护士显得颇为无奈：“其实你们真的不用担心，那个产妇纯粹是不凑巧。她本身是宫外孕，来我们医院查的时候月份已经大了，药物治疗来不及，只能切除输卵管……”

　　话还没说完，就听走廊的另一头喧闹起来。

　　“我苦命的女儿啊！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妈见到，就和我那大外孙一起去了啊！你怎么不把我也一起带走啊，妈没了你还活个什么劲啊……”

　　小护士急匆匆地就要走过去劝，吴患十分感兴趣地跟在后面。她身上的障眼法还在，旁人都以为她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下意识就让开一条道。

　　走廊中央，一个年约四五十岁的妇女正坐倒在地哭嚎，声音洪亮，最难得是嚎叫声中还能吐字清晰，令人佩服。

　　小护士才走过去，就被站在妇女身边民工模样的大汉拉住了：“你干什么！”

　　“我们现在是门诊时间，你们有问题可以去找纠纷委员会，这里是不能……”

　　“别跟我在这瞎扯！ 不就是想踢皮球嘛，老子告诉你，人就是死在你们这的，你们就要负责，扯什么都没用！不给我们说法今天谁也别想走！”

　　小护士被他劈头盖脸地一吼，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旁边几个医护想上来劝，也被拽着不准走。那妇女的哭嚎更是一声大过一声，颇有一种击鼓喊冤的味道。

　　程旭听见四周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这就是上回那个产妇的家里人吧……”“确实死得惨，听说都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人就没气了……”“医院是该负责任，一条人命呢，说没就没了！”

　　妇女听到有人帮腔，气力更足：“你们这群骗子，还说什么白衣天使，都只知道要钱！活生生把我女儿和外孙害死了啊！在我女儿肚子上开了那么大个洞……”她哽咽几声：“还说不是事故！人都死了还不是事故？！大家评评理，这不就是欺负我们外地来的没本事吗！”她抹了抹脸：“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她越说越激动，正好医院保安也赶了过来，想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妇女立刻开始尖叫：“杀人啦！医院要杀人灭口啦！”民工模样的男子也拦在一边，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和保安推搡在一起，走廊里乱成一团。

　　一片混乱中，程旭却看见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奇怪的青年。白衣白裤，一头银发，这样鹤立鸡群的打扮，四周的人群却像是全然忽视了他。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如同一团空气。

　　程旭正怀疑自己看花了眼，青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投来一瞥。

　　他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感受——那明明不是一张多么漂亮的面孔，却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源，让人神为之夺……

　　巨大的颤栗感后，程旭已经忘记了青年的五官模样，唯独那双眼睛久久地停留在脑海里——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他兀自在那发愣，过了会才意识到身周安静了下来。再一看，刚刚还坐地撒泼的妇女和那几个壮汉都默不作声地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了，其乖顺模样与方才大相径庭。

　　程旭疑惑：“闹完了？”

　　吴患点头：“闹完了。”

　　“对了吴姐，”程旭有些踟蹰：“你刚才有没有看见那里站了一个人，白衣白裤，还染了银头发……”

　　“男的女的？”吴患一扬眉毛：“我没注意。”末了她还拍了拍程序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同志，我们是出来工作的，别老注意边上的帅哥美女。”

　　程旭：……

　　下午五点，余庆路上的各家各户都开始传出饭菜的香味，凝神细听还能了解些社会新闻，像是公交车上不肯让座的年轻人被扇了个耳光，因为水果斤两起了争执的店主与顾客拳脚相向，以及第三医院又有一名孕妇在生产过程中不幸身亡等等。

　　“我们就这么回来了，感觉也没问出什么消息……”程旭手里拎了两袋绿屋奶茶，是吴患刚才突然说要喝的。其中有一杯全糖还加料，看得程旭牙根疼。

　　“这事已经闹大了，医院那边肯定不愿意随便和人说，再问也没用，不过想查也不难。”

　　“怎么查？”

　　吴患吸了口冰美式：“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个女人。”

　　“那个医闹的……？”

　　“没错。她应该就是孕妇的母亲，从今天的表现看起来，她很希望借此事谋利。所以只要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一定可以获知很多细节。”

　　程旭犹豫了下：“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们说的那个婴灵，到底是什么？”

　　吴患想了想，试图用朴实的语言说清：“简单来说就是婴儿的怨气所化。婴灵大都是意外夭折的婴儿，因为无法正常进入轮回，又没有受过教化，所以他们的执念极强。加上心思单纯，容易控制，就有不少人拘役婴灵为自己谋利。泰国的古曼童你听说过吧？其实都是一样的道理，俗称的‘养小鬼’。当然，万事有利有弊，婴灵性格偏狭极端，报复心也强，一旦主人无法压制婴灵，就会遭到反噬，一般下场都很惨。”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此刻已经进了78号的大门。程旭把奶茶放下，转头才发现沙发上坐了个陌生人。

　　此人三十左右年纪，在室内还颇为骚包地戴着副墨镜，见程旭看他，自来熟道：“哟，终于招着新人了？”

　　程旭正拿捏不准要不要打招呼，就见对方摸摸下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难得难得……真是难得看见八字这么轻的活人。”

　　程旭：……

　　此刻韩笑正好从二楼下来，程旭立即如老鼠见了猫，识相地找了个角落蹲着。

　　“查到了？”

　　韩笑似乎和这个墨镜男是旧相识，开口就是提问。

　　“什么态度？”墨镜男嗓音带点沙哑，倒也不难听：“人来了连杯茶也不到，怎么说我也算是你金主。”

　　韩笑不置一词，反倒是程旭注意到了“金主”二字，再转眼一看韩笑那张当个影视小生绰绰有余的脸，心里缓缓浮现出三个大字：不会吧！

　　墨镜男也不恼，环视一圈后看中了适才程旭捎带回来的那杯全糖加料的奶茶，眼前一亮，正准备伸手去拿，却被换好衣服走出来的吴患给阻止了：“劝你别喝，会齁死。”

　　墨镜男挑挑眉毛，瞟了眼配料表——全糖，加芋圆、红豆、波波……

　　他又瞟了眼站在边上的韩笑，表情一言难尽。

　　吴患因为今天要去医院装孕妇，不知从哪个角落搜刮出一条蕾丝淑女裙，如今终于可以换回背心热裤，整个人都活络了不少：“你到底查到没有？”

　　墨镜男往沙发上一躺——他身高腿长，比例十分之好，随便一躺都有时尚杂志的效果。程旭此刻才注意到，他黑色文化衫上头印了四个狂草大字：“天下太平”。

　　这字迹怎么看着这么熟悉……程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再一看墙上挂着的那幅书法作品，顿时醒悟过来。

　　金主翘了个二郎腿，姿态很狂放：“我嘛，是没查到什么……”他见韩笑转身要走，赶忙又补上一句：“但我知道该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