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不疏》1233

11、无聊麻烦

　　　众人在烧烤店里喝得半醉，还不过瘾。想着后天就要走了，薛青提议再去找个KTV续一波，年轻人欢呼响应，吴署和几个年纪大的演员先行离开，年轻人的场子，他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至于像曹穆宁这样喝上头、醉狠了的，唐可自告奋勇叫了车，先把他们带回酒店。

　　长安县经济虽然不算很发达，但该有的娱乐场所都有，特别是在城东这一块，游戏厅、网吧、酒吧、KTV，什么赚钱开什么。众人没走几步就遇见一家名叫“星光”的KTV，正巧赶上最后一个大包。

　　夏坏不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所，却是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来这里。

　　他对唱歌玩游戏没什么兴趣，跟着来纯粹是不想一个人回酒店。

　　这一个多月，在别云疏的热情邀请下，他们俩住一间房。但除了晚上睡觉，夏坏呆在酒店的时间屈指可数。

　　他的镜头拍完之后，夏坏整天跟着剧组打杂做事，极少一个人待在酒店。

　　旁人只道夏坏热心肠，只有别云疏察觉到了其中的玄机：他不回房间，夏坏也不会回去......这小孩儿是在避嫌，怕有了什么事，有理说不清。

　　薛青点了一打啤酒，别云疏为小孩专门要了一杯橙汁，还没陪他多说几句，就被薛青拉去玩国王游戏。

　　夏坏默默坐在角落里，忽然，他手机震动了几下，夏淮点开，有好几条消息，最近一条是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同学在给他发窗口抖动。

　　“学霸，学霸，看班群。”

　　这句“学霸”可谓是阴阳怪气、别扭至极。

　　原因无他，若是高中同学这么叫，那是正常的，在县一中尖子班里，谁不是学霸？彼此互称“学霸”都习惯了，偏偏这回联系夏坏的不是那群埋头读书的尖子班好学生，而是他已经快要忘却的初中同学——徐阳，这人长什么样来着？

　　夏坏回想了一下这人的面容，还是模糊不清的，依稀记得这人长得挺高，一直都坐最后一排。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徐阳又给他发了几个抖动，夏坏回道：“我在，别发了。”

　　徐阳道：“你在你不回消息？学霸，看班群啊，大家都在艾特你呢。”

　　夏坏这才想起好像是加了个初中班级群，早八百年就屏蔽了。他点开一看，群里果真都在讨论他，艾特他的不少，夏坏没往上刷，粗略翻了翻最近几条消息。

　　张若萱：“@夏坏，夏坏，你是不是在星光啊，我刚刚看到你了。”

　　邱月：“学霸，之前邀请你的时候你不说话呢，怎么现在又悄悄跟来看看？@夏坏”

　　张桥：“啧，学霸@夏坏考上县一中，就没理过我们这些人了。”

　　汪满满：“他可能没看到消息。我觉得你们可能认错了了，大家几年没见了，也许刚刚那人只是和夏坏长得很像。”

　　刷到汪满满这条消息的时候，夏坏停顿了一下，难得有一个他还记得的同学。汪满满，以前和他做过一段时间同桌，有回他被一群人围堵在厕所门口不让走，还是她悄悄找老师帮忙的。

　　这事儿后来被人传了出去，那群人还为难过她。

　　直到夏坏一个人搬去垃圾桶旁边坐，班上传的风言风语才逐渐消止——不，没有消止，只是又重归到他一个人身上罢了。

　　回忆到这里，夏坏惊奇地发现，那些自以为早就忘记的事情，再回想起来，如同昨日发生一般，历历在目，伤痕如新。

　　这时徐阳又发了一条消息：夏学霸回我了，我让他看班群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啊。

　　夏坏觉得这些人很无聊，遇见了又怎么样？是不是他有那么重要吗？

　　是他，他们是要又凑上来抓着那几句陈腔滥调冷嘲热讽，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的尊贵呢？还是能像以前一样，马上围堵上来把他揍一顿，以发泄心中的怨气？

　　夏坏心说：“凑上来自取欺辱的不是我，就算要动手，不一定谁揍谁呢。”别说自己够能打了，他默默抬头看了看大包里的男男女女，这群天天扛着机器上楼翻墙的壮汉壮姐也不是好惹的。

　　想到之前拍摄的事，夏坏心中郁气倒是纾解不少。他随口回复道：“谢邀，人确实在星光。吃好喝好，不用管我。”

　　这厢包间里，徐阳看见夏坏的回答，正含着酒呢，毫无预兆地就被呛住了。他似笑非笑，看着对面，汪满满娴静地双腿并坐，一身白裙，温柔秀美，比以前好看了不少。

　　徐阳恶劣地笑着：“满满，你看，我就说是夏坏吧。说不定他还是记着我们的，虽然不好意思参加聚会，还想蹭上来看看。”

　　汪满满附近的人都在抽烟，吞云吐雾，一股子挥不去的烟味萦绕身边。她坐得极为不自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或许吧。”

　　她和夏坏是这个班里极少数考上大学的人，像徐阳、张桥他们几个，初中毕业读了职高，也跟着一拨人在混社会，更有一些连高中都没读完的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像王凡一样混迹街头。

　　王凡今天也到了，自那日进了局子后，由于夏坏和别云疏身上的伤痕和笔录，除了批评教育之外，他们还被关了好几天才给放出来。

　　出来后，王凡胆战心惊了好一阵，怕被夏坏记仇、怕被报复。直到他偶然得知，当年罩着夏坏的那人早就进去了，一直没混了，这才放下心来，去找夏坏的麻烦。

　　先是挑唆张艺去网吧闹事，闹得夏坏丢了兼职。

　　后又回了老鸦村一趟，王凡在夏家老屋门口蹲守了好几天，没见夏坏回来，眼珠子一转便又向他妈哭诉，哭夏坏在城里不学好，因为缺钱，跟着一群混混抢钱，被他撞见还打了他一顿。

　　作为家里唯一一个儿子，王凡向来备受父母溺爱，一听这话，王婶站在街边对着夏家骂了大半天，撒泼撒野，堪称一绝。

　　夏荷姐弟虽然不在家，也听不见王婶的臭骂，但街坊邻居听得一清二楚。

　　尽管大多数人心里都知道，夏家那小子是个能成事的，怎么会跟着抢劫？但心里知道归心里，谁不乐意听别人的热闹呢？对于村里人来说，管他是真还是假，是谣言还是真相，谁家的丑事不是别家饭前的笑资。经王婶这么一闹，村口槐树下，妇人们谈论的“不要脸的”、堕落学坏的人，又多了夏坏一个。

　　老鸦村的风言风语，没回去过的夏坏一概不知。而在不久的将来，他再也不会回去了，哪怕他是流言的主角，这言论在他人口中流传成什么模样，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夏坏此时正冷脸刷着沸起来的班群。

　　张桥：“哟，真是学霸啊？怎么，之前叫你聚会你不来，现在又混进来干嘛呢？唉，你想来就来嘛，大家都是老同学，没必要偷偷摸摸来看啊。”

　　白兼：“就是嘛，大家都是老同学，@夏坏没钱参加，我们也可以给你凑啊。”

　　徐阳：“人学霸哪是没钱不来的，他就是瞧不上咱，不想和我们玩罢了。”

　　王凡：“徐老大，这你就不知道了，夏坏缺着钱呢，前几天我碰见他在网吧打工，还抢人钱。”

　　王凡打下这话时，手指还有些颤抖。

　　他清楚地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但是真相如何，重要吗？他在家里乱说，村里那些人不都信了？他想着反正没人会帮夏坏说话，竟也把自己随口胡诌的谎言当真了。

　　夏坏打字慢，他也没准备回这些人。

　　有些东西看看就行了，当真了反倒浪费时间。可当他看到王凡说的话时，一把火烧在了他胸口。

　　这些名字、这些话让他想起了以前，无数次被污蔑而无力澄清的以前，他在学校里说什么都没人信，因为班上没人和他关系亲密，没人愿意帮他说话。

　　身处于一个群体之中，很多时候理性的事实要给大众话语权让步。

　　十三四岁，在学校里，闹起来的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到最后，人都是在维护自己的面子和权威性，又有谁在乎事实本身？

　　管什么是与非，谁说的声音大、谁的话听的人多，谁就赢了。谁意见不同，争得过就争，争不过的往往被大家的声音捂住嘴巴，被迫沉默。

　　在那种环境下，被排挤的夏坏，往往是那个被迫沉默者。

　　夏坏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戳着：“王凡，抢钱的是谁你敢再说一遍？要不我们去公安局调监控调记录？你抢钱，你觉得没什么，那是你不要脸。你吃着屎香，别端在我面前、扣在我头上，我还要脸的。那天抢钱的是你，我是见义勇为热心帮助。造谣前先想办法把公安局的记录消了，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是瞎子还是傻逼？”

　　王凡早就做好死不认账的准备，他还就不信，夏坏真能把一个班上的人都带到派出所去？再说了，就算他敢这么干，这些人跟不跟他去还是问题呢。夏坏越理他，他越来劲儿，开始在群里骂脏话，脏到我写出来就过不了审的地步。

　　最开始说出那些话时，王凡打字的手指还有些颤抖，越到后面就越是顺畅，往往是夏坏回他一句，他一人就能骂十余句。

　　别云疏刚结束自己的大冒险，伸着懒腰，余光瞥见小孩儿皱着眉头，手指戳戳点点，一副很是烦躁的模样。

　　他从面前的果盘中摸了个枣儿扔过去，刚好打中夏坏额头。夏坏茫然，抬头看了看，对上别云疏的眼神。

　　别云疏大声问他：“夏坏！别玩手机了，过来一起玩！”

　　他们玩的是国王游戏，不算唱歌的刚好是十三个人，便从牌中抽出十三张梅花花色的。抽到K的是国王，国王可以随意点一个花色的人接受挑战。至于挑战内容，自然就是俗之又俗的真心话大冒险了。

　　夏坏没玩过这种游戏，一开始就拒绝了，现在别云疏又叫了他一次，他突然又想玩了。

　　不会的就学，再无聊，也不会比和这些人吵架还无聊。

　　被这人一打断，夏坏胸中蓄积的火气扑地散了。

　　他本身也不是易怒易忿的性子，向来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惹事也不怕事。方才被王凡的颠倒黑白激怒，忍不住回骂了几句，现在想想，跟那些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呢？瞎子看不见，聋子听不着，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自己时间。

　　夏坏应了一声：“马上来！”

　　说完，他火速退群、删好友，从根源上切断傻逼贴上来的可能

　　退群之前他还不忘把消息框中写了半截的话发出去，打了好一会儿的，别浪费了。

　　夏坏：“我不知道你哪来的逼脸颠倒是非，想来是混在街上不洗脸，导致脸如城墙土厚。人做人事，够做狗事，你说我抢钱又拿不出证据，那我说你吃屎，也不需要证据了。嘴巴这么臭，也不知道吃了几斤，不够的......”

　　夏坏已退出初三四班班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