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月亮与丸子

7、第 7 章 2010年

　　2010年，到县城只有一辆公交车，公交车还是小型的，经常不准时。
　　下午快两点，三人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公交车。公交车像一个臃肿的胖子，晃动自己肥胖的身体来到面前。
　　人太多了——门开的瞬间，封闭空间中的混合气味一下子扑面而来。车里全是些中老年人，这下正扯着嗓门大声说话。前面的应和后面的，一车都是吵闹。
　　陶行冬心生退意，不去买书也没事吧。
　　“走啊，”卫席跟在后边轻轻地推他后背，“别发愣。”
　　只好上车。
　　“后面的人往里面走！”司机喊。
　　车开始慢腾地晃动。
　　小小的车厢几乎快被撑破。人声、属于夏天独有的气味、浑浊的空间。陶行冬紧紧抓住扶把，很快后背出了汗。
　　他站的地方，右侧边是卫席，脚抵一筐白菜，左手边是一位戴斗笠的妇人，真正的寸步难行。
　　车开始行驶没几分钟，手边座位上一位老太太仰面喊道：“哎，是不是山儿他儿子啊？”
　　陶行冬愣，转头看向卫席。
　　卫席他爸就叫卫柏山。
　　他却垂着眼，仿佛周围不存在。
　　另有妇人探头看：“就是吧，跟他爸长得真像！”
　　“山儿他儿子这么大啦！是不是在县城里读书呢？真是争气，挣脸儿！”
　　“哎呦，”妇人说话的声音尖厉，“不是说山儿跟他媳妇离婚了，夭寿哦，儿子都回来住了。这一对真不像样，我说什么来着，山儿他媳妇可不是早就想离了？离了也好，就是苦了孩子啊。”
　　“要我说啊，这婚就不该离，你说两个人年纪也大了，还折腾那些干什么呢？好好把孩子养大，听说孩子自己也争气，会读书呢！”
　　“是啊，于真也老了吧，这女人老了就没人要咯，那她是不要孩子啦？”
　　………
　　这个时代是一个透明容器，什么都往里装。在这个村庄，旧有的观念还未被打碎，新的还未建立，人们讨论婚姻制度还是从前那套话语，尤其在老一辈人中间。离婚当然可以，但大多数人都不认同这样的生活方式。
　　这是一个拥有很多可能的时代，也是一个无法选择的时代。
　　陶行冬几乎无法喘过气。太闷太闷了，无论是空气或者逼仄的人声。
　　他头晕脑昏地想：这一趟来错了。
　　女人们已经转了另一个话题。
　　可是，陶行冬想，语言真具有杀伤力。语言在帮助他们伤害、刺穿别人，语言并不无辜。
　　陶行冬望向卫席，他视线平平地看着窗外，方形的车窗映出一张漠不关心的脸。似乎察觉到什么，卫席收回目光，转头，陶行冬就对他作了个口型：好渴。
　　别人在议论他的父母，陶行冬却在这些人声中说自己渴了。
　　卫席无声地说着：等着。他终于有了小小的笑意。

　　公交车行驶了半个小时，进入县城，周围的建筑物明显地多了起来，陶芝芝的站到了。原本陶行冬要下车的地方还有一站，他却拉着卫席一起下了车。
　　陶芝芝刚刚也听了一耳朵别人的家事，烦得不行，直想骂人，下了车总算松口气，像重获新生。
　　她面对卫席，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只装作表情轻松，抱怨道：“老太婆就是嘴碎，吵死人了。”
　　卫席总对这些议论表现得不在意，无所谓，但是众人的口舌这样毒辣，连她这个旁观者都不忍。
　　陶芝芝想，要是让她以后也变成只会家长里短的长舌妇，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丧失尊严的生活宁可就此放弃。
　　这下又是心事重重了，陶芝芝迷茫地想到自己的工作。

　　走过一段路，陶芝芝指指右侧的小路，“我到了，走了啊。”她交代道，“你俩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别赶不上车。”
　　“哦。”
　　路过街边杂货店，陶行冬买了一瓶绿茶，瓶身上的冰水浸润手心。
　　“喝不喝？”他问卫席。
　　卫席从他手中接过绿茶，瓶口离嘴一段距离，灌了一大口。绿茶的沁香充溢嘴巴，莫名想起陶行冬阳台上的茉莉花。也该是这样的味道。
　　“买什么书？”卫席问。
　　陶行冬压了压鸭舌帽：“名著吧。”又说，“《安娜·卡列尼娜》的下部。”
　　卫席说：“你不问我，我有啊。”
　　“这我怎么知道。”
　　“我妈的。”卫席说。
　　于真是个挺奇怪的母亲，她既市侩，举手投足间不经意会显出精明，毕竟做的是跟人打交道的工作，但她又有文艺青年的一面，固执地往家里搬书，心情不错时也会读一读。
　　但卫席上初中后，于真已经很少很少回来了。那些书，都堆在他房间里。
　　陶行冬沉默两秒：“那你借我，我买别的。”

　　两人并肩走。两点多的街头没多少行人，人人都为自己的生活奔走。道路两旁栽种的都是芒果树，即将成熟的果实沉甸甸地垂下枝头。一只被人踩烂的芒果挡在路上，洇出黄色的果肉。
　　“想不想吃芒果？”卫席伸手拽下一片芒果树的叶。
　　“要偷摘？”
　　“谁说要吃这个了，”卫席笑，“我还怕被城管抓。”他将树叶撕成两半，一半送到陶行冬鼻下，骚痒他。
　　原来芒果树的叶是香的，陶行冬揉揉鼻子，真香。
　　“你很无聊。”他往卫席手臂上锤了一拳。
　　“你也是。”卫席能躲开，偏偏不躲让。
　　“后山的芒果树成熟了，”卫席说，“改天去摘吧。”
　　“不要。”
　　卫席：“叫上牛二和小喇叭。”
　　“自己叫。”
　　卫席笑了。

　　书店到了。说是书店，其实也不算，因为它卖的是二手书，老板另外经营着一间文具店，就在旁边。
　　陶行冬带着目的而来，很快选好了书。卫席一瞄，果然全是经典名著。他从角落里取出几本杂志，大概是文学杂志，封面是小说和诗歌，“海子与80年代诗歌”。底下却滑出一本封面是只穿内衣的女人的杂志，女人的目光具有暗示性。诗歌与色情共同出现在这个阴暗的角落。
　　卫席有几秒愣怔。像是什么预言。
　　“看什么？”陶行冬戳戳卫席的背。
　　卫席转身把文学杂志塞到陶行冬怀中，牵上手臂离开，说非礼勿视。
　　什么啊，陶行冬抬眼。
　　他的睫毛一抖一抖的，卫席忽然说不出话，手心的热度烫人。女人平淡又色情的目光此刻重回脑海。
　　放开我。陶行冬提醒他，很热。
　　天气真热，牵手和拥抱不会热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