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耳边珰》杨州曼

1、朝天子 凡鱼怎敢朝

　　莫问崖——不问出身，不问去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世说，莫问崖上，掌握天下气运。每百年，崖上有七郎，出师奔赴各国各地，不过数年，便能只掌翻覆天下。
　　得一，定国镇邦。
　　得二，三朝鼎盛。
　　得三，无人得知。
　　嬴复，嬴子瞻，嬴二少爷出生的时候，嬴相国正因北边战事落了狱，一纸拟他卖国的信笺自战火里加急快报到殿上，秦王大怒，当即便下了他的冠带，要拖下去斩了。
　　失相国，朝堂变，边关再败，秦国终乱，嬴复出生。
　　秦相国原是诛九族的罪，但崖上的那个人发话，要留下这个嬴家的孤子并带他上山，成了这一轮莫问七子之首。
　　乱世而生，终而复始，这是崖上那人为嬴子瞻下的谶言，也是少年之名的寓意。
　　他的命数早已经定了。
　　棹惊鹭起，击水碎影，灯火笼新月，映波光粼粼，嬴子瞻背靠船沿屈膝搭肘，拎坛仰脖水酒汩汩入喉，烈酒掠腔胸内走一遭，团脏腑一股火气。
　　嬴子瞻闷出个酒嗝儿，啧声叹尽肺腑浊气，目投远眺，恍若蒙翳，清山明月，撩拨心尖，贪这半晌逍遥尽欢。
　　船身摇摇晃于桥下过，嬴复再抬眼，是灯明万盏，璨若星汉，盈水熠熠，万盏莲灯顺流，嬴复俯身捞盏入手，托底细掂，兀得泠声入耳，攥起心思，攀着这询，唤船家靠岸。
　　河绕州行，载灯映火，难得一景，迎目相视，少年俏面素衣，暖灯簌簌落了眼，倒是风骨。
　　眉头一挑，嬴复噙笑，温声问道：“鹤子？”
　　白鹤子颔首，他也笑：“不意此地逢君来。”
　　白鹤子，或应叫他香候，少年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彼时，他傲气贴在顶头，谁不多看两分，抄袖里乾坤手，摆三五七分局，撒出漫江金钩去，钓的鳌龙入瓮来。
　　彼时，他真如一只鹤，振翼而起独唳九霄，又真如野火燎原，百姓皆念他的名。
　　后来，他却无影无踪，齐候对此讳莫如深，人言香候已薨，只不过秘不发丧罢了。
　　又有谁知他竟藏身在河州？
　　白鹤子轻声道：“先生深夜泛舟，好雅兴。”
　　嬴复痴痴道：“若无香候灯河指路，学生哪里能见仙人，香候为何委身在此？”
　　白鹤子不多言，俯身送莲灯入河，这是今夜最后一盏。
　　嬴复顿时肃然，他竟忘却了，国虽异国，人却是同样的人，天下的诸侯皆一般，天下的可怜人亦如一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白鹤子鹿瞳轻眨，倏然说道：“彼时我质于晋，子瞻同质于晋，受子瞻颇多照顾，还未谢过。”
　　嬴复只道不值一提。
　　白鹤子坐在岸边一块青石上，河中灯火映得少年脸颊晦暗不明，他说道：“子瞻，可还记得学宫中先生所讲功课——楚王遗弓，楚地失楚弓，楚人得，那这九州，是晋候得，是齐候得，是秦候得，是宋候得，还是楚候得？”
　　嬴子瞻独立于舟中，天上河中千百盏熠熠灯火不及他眼里的光华，白鹤子不自觉竟笑了，此情此景一如当年，他在他眼里读出了真正的天下。
　　嬴子瞻吞下一口烈酒道：“楚人弓，楚人得，皆是楚人，只是物尽其用，称不得‘遗’。”
　　白鹤子俯下身，素衣沾染了暗沉的水色，他将双手半拢伸入河水，捧起一抔水来，喃喃道：“天下，天下人得，物尽其用，何分齐晋，子瞻一言惊醒梦中人，受教了。”
　　河水映着灯光，细细碎碎自白鹤子的指缝掉落，重归于河，偶有水珠顺着他皓白的腕，蜿蜒行入袖，水痕晶亮。
　　白鹤子掬一盏河灯入手，涉水入河，轻放于嬴复船头，强笑道：“夜深了，先生当归，子瞻可循灯而行，便不惧夜幕，先生，勿忘你我质晋时所约。”
　　“你亦早歇，你我之约，赢复不忘。”嬴复心尖一颤面皮透红，抛下句话后篙杆一点便退舟离岸，思之心火烧弄，嬴复酒醒复又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