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YouthY

7、第七章 争吵

　　这是凌远第二次让云乐“说实话”。
　　云乐无法透过文字看出凌远此时的情绪，不过他转念一想，哪怕面对面，也许他也看不出来吧。
　　他们一共就只见了两次面，当面交流不超过20句，而且凌远仿佛惜字如金，从不愿意多说一个字，总是一脸“老子最高贵”的表情。第一次他们初次见面，他就让自己心神不宁；第二次偶遇实属巧合，自己就在他面前小出洋相。
　　他看不透凌远，他对凌远的每一次行为预判都是错误的，甚至不清楚什么样的行为才是真正的他自己。但对方好像总是能揣测到自己的心思，他能看出来自己对海盗船的畏惧，能看出来自己的表里不一、所谓的社交礼仪，甚至能透过屏幕看出来自己在敷衍他。
　　哪怕他对于自已来说有着很强大的吸引力，但云乐发现凌远就像黑洞一样，对于这样的人，着实应当尽可能远离。
　　但他的另一条脑回路又告诉自己，这个人所展现的这一切就是展现给自己的，他的那些行为恰恰代表了他是信得过的，因为无论是他主动提供饭卡，还是自己突然失联了以后主动来找自己，都与他那一身高冷气质十分违和。
　　云乐不需要别人的关心，但不代表他不能接受别人的关心，更不代表他能将对方的关心置之不理。
　　就这样两相权衡，他决定简单透露一点家里的情况给凌远，就一点。
　　“嗯，家里出了点事，我爷爷住院了，还有三天手术，我这几天晚上在医院陪着他，上午补觉，下午做期末课程设计，没顾得上蚂蚁森林的能量。”
　　凌远很快回复：“严重吗？”
　　云乐他并不想欺骗凌远，但也不想说得过于具体。他斟酌了片刻，说道：“也还好，等手术结束后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真的？”
　　“……”果然被发现了，在这方面云乐觉得凌远是洞察之神。
　　“一个肿瘤，手术切除后再判断良性还是恶性，但是医生说大概率是良性。”
　　“放松点，相信会没事的。”
　　云乐觉得凌远的安慰能力与他的洞察能力成反比，几乎为零。他不知如何回复，听了这句话，他也实在难以放轻松。正在心里默默吐槽，凌远又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个表情包，估计是在网上现找的，都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水印，内容就是一只小兔子抱着另一只小兔子，嘴里说着“抱抱”。
　　云乐庆幸自己没有在喝水，不然非得吓到喷出来。
　　靠，这就是传说中的铁汉柔情吗？
　　云乐很肯定凌远在发这张图之前，内心一定是挣扎的。想到这，他不禁低声笑了笑。他觉得凌远真有意思，老是做一些与自己形象不符合的事情，弄得自己怪想逗他的：
　　“看了你的图，我好放松哦！”
　　“所以说，这位兔子先生，你能帮我吗？”
　　凌远很快回复：“给我一天时间。”
　　“感谢，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后天早上8:30，带上你的成果，来H医院大门口，请你吃饭。”
　　当云乐发送了这段文字后，才意识到自己只考虑到与奶奶交接的时间，没成想到这个时间有多么不合适。
　　果不其然，凌远的话再一次让云乐在他面前丢脸：“请吃早饭？”
　　“是啊。”云乐打算将错就错，硬撑到底，“早饭是一天的根本，我的个人喜好，不可以吗？”
　　“后天早上见。”
　　“感谢恩人！”照例由云乐结束对话。

　　约定的那天早上很快就到来了。
　　早上八点二十分，云乐照顾着爷爷洗漱完毕后，就到住院部门口等着奶奶来进行日常交接了。
　　云乐熬了一夜，这时候其实很困，也没心思在意自己在凌远面前的形象，只想着快点跟凌远见了面，请他吃一顿莫名其妙的早饭，然后尽快回家补觉。
　　虽然只有八点，但夏季的太阳已经照得视线很刺眼了，他望了望四周，与往常一样已经有挺多人了，有一些护士来去匆匆，也有许多病人在住院部附近的绿化小路进行康复训练，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天刚刚开始，但对于自己来说，最近的每一天好像从未开始过。
　　通宵不睡觉这样的事云乐这几天是第一次做。亲眼看着远处的天空从黝黑一片逐渐变蓝，太阳在某个瞬间突然从云层里蹦出来，光芒万丈，这时候自己的脑袋也会感觉有些晕眩，走路也轻飘飘的。
　　他此刻就是这样的感受。一直到他看到了远处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影，他一下就清醒过来了。
　　靠，那是他爸。他来这里做什么？
　　云乐不知道为什么他爸会在这个时候代替他奶奶来医院这边，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过他了。确切地说，在云乐的眼里，他的爸爸从来就是被视作空气。
　　但此刻的情况并不相同，照顾爷爷这样的事情，他绝对不放心交给他爸去做。
　　云乐把他爸堵在了住院部门口。
　　“你来做什么？”云乐盯着他。
　　“你没看到我拿着保温桶吗？我给你爷爷送饭来了！你奶奶今天旧单位有要事，让我来，我还得请一天假。”他爸爸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说道。
　　“你可以选择不来啊？没人逼你来。你不来我自然会在这里照顾爷爷。”云乐很看不惯他爸的样子，仿佛这只是一个任务，而不是他应当尽到的一份责任。
　　“那你厉害啊，真是长大了就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是吧？那你来，你来，我把早饭送过去就走，我自己还一堆屁事呢，没工夫跟你小子扯。”云乐他爸说完就要往里闯。
　　云乐觉得自己一股气一下子冒到了头上。他堵住了他爸的路。
　　“你好意思吗？在里面住院的不是别人，是你亲爸！你那天接到我奶奶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态度，今天又是什么态度？你那狗屁工作换个人都能做，不知道你忙在哪里了？忙着一天到晚给直播间美女主播刷礼物？”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周围人来人往，不少人已经开始往这里张望。云乐和他爸堵在住院部门口，旁边经过的一位护士提醒他们公共场合注意影响，并且不要堵住大家的路。
　　云乐他爸爸被云乐这一顿质问喷的有些气急败坏，也不顾自己的脸面问题了，将云乐拉到住院部大门的台阶下面，就要继续吵。

　　云乐并没注意到，这时已经八点三十五分了，凌远在大门口没等到人，便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在来的路上，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在拉扯。
　　凌远看到的第一瞬间就想冲上去把云乐拉走，但他向来不会冲动行事，况且自己目前在云乐眼里也许只是一个局外人，就连在支付宝上得知他家里情况也是自己强求来的，自己并没有资格去掺和别人的家事。
　　他站在人群堆里，漠然地看着云乐和那个男人争吵。他面无表情，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麻木的看客。没人知道他心里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云乐这样的情绪。虽然只见了两面，但印象中云乐很在意自己在公众面前的形象，深谙各种社交规则，并在其中如鱼得水。他永远都是笑着说话，笑着面对其他人，就好像负面情绪是与他无缘的。哪怕他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自己默默承担了一切，在支付宝对话时依旧会开玩笑。
　　也正因为如此，当云乐好几次在他面前犯傻的时候，凌远觉得这个人真是比自己数学专业书籍还要复杂晦涩，他没有表面上那么阳光坚强，但又好像比任何人都要懂得如何坚强。他的行为模式明明已经那么成熟，但自己偏偏从中看出了几丝淘气。
　　他知道云乐有许多伪装的成分在，但他不知道云乐的情绪能够藏多深。在游乐园他见到他的第一面，他看出了云乐朝自己微笑下的心神不宁，看出了他实际上对同行两个男孩的陌生感与些许不耐烦。这样的复杂与多面，是凌远难以抗拒着想要解开的谜题。
　　但他这下又有些看不懂云乐了。从二人的对话里听起来，那个男人是云乐的爸爸，家里不是出事了吗？怎么还有时间在这里吵来吵去？他这些天来一直试图解开云乐这个复杂的“谜”，但他才发现自己之前所了解到的实在太少了。他想了解云乐的家庭和过去，他想了解有关云乐的一切。

　　云乐他爸爸捏紧了云乐的小臂，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再说一遍？你有种再给老子再说一遍？”
　　云乐一晚没睡，此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也不要什么脸面了，回呛道：“你听好了。我说，我爷爷奶奶生了你没良心的，只顾着自己，不顾他们！哦，不对，不光只顾自己，还顾着直播间里美女主播呢，被我说中了吧？”说完他轻蔑地笑了笑。
　　话音刚落，他爸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云乐脸上。周围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都在议论纷纷，七嘴八舌，说怎么还动手打人了呢，说这打人的好像很不负责的样子。人群中的凌远眉头紧皱，渐渐握紧了拳头。
　　云乐他爸觉得有点挂不住面子，想要直接进住院部，避开人群，这时他被云乐一把拉住。
　　“你再打一巴掌啊。”云乐突然很平静地说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也没变，是吧。”
　　他随即越说越大声，直到最后好像是发泄式地吼了出来：“小时候你就是这么打我的，你还记得吗？哦，不仅打脸呢。对，我妈也是被你这样打跑的。你被她绿了，我觉得简直活该，呵，活该。你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光棍，一辈子啃老，一辈子没出息！”
　　云乐觉得自己用尽了全身力气，虽然耳边听到的声音并不大，但他突然很满足，好像说出那么几句话，就够了。他甚至已经听到周围人群在窃窃私语，指责自己爸爸的同时，也在指责自己大逆不道。
　　就在眼看着他爸又要一巴掌打过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脑子很晕，一下子有点站不稳了，随即就要往旁边倒下。
　　云乐心想，这下真糟糕了，一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么丢人过。
　　他预料中的倒地并没有到来。
　　他闭上了眼，意识并未完全消失。旁边有个人冲上来把他搀扶住了，还挡住了他爸那一巴掌。两个人半蹲着，他全身无力，头靠在那个人肩膀上，心里默默想着，他爸下手可狠了，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感觉很疼。
　　云乐很想挣扎动弹一下，抬头看看他爸那巴掌打到了哪里。但旁边那个人显然觉察到了他的动作。他感受到那个人半跪着身子，用更大的力量，一只手将自己的脑袋牢牢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从后膝窝处将他抱起，起了身。
　　然后是一句熟悉沉稳的声音：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