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YouthY

10、第十章 手术

　　云乐看不出凌远此时是什么情绪。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不能在朝着凌白说好话之后又拆她的台，这样太不厚道，而且他看得出来凌白是真心很想去。但自己也并没有完全答应就去韩国了，他现在压根儿想不到那么远，眼前爷爷手术都还没做，要是结果不好，那自己肯定也没心情出去旅游。
　　他短暂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呵呵”笑着，试图装傻充愣蒙混过关。
　　凌远盯了他好几秒，也不流露什么脸色，转身朝凌白说：“等回头再好好讨论吧，也不是不行，但云乐最近事挺多的，你缠我就算了，别老这样缠着人家。”
　　凌白一听有戏，连忙点头答应，也不再多说什么，帮着他俩打下手。

　　在家做火锅没什么技术含量，也比较方便快捷，不到一刻钟功夫，三人便已经围坐在饭桌旁，守着放在电磁炉上的满满一锅了。
　　凌白看起来也是很久没吃火锅了，还准备拍照发朋友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幻想着未来有一天和自己偶像一起吃火锅。坐在她旁边的凌远听到后，打趣她偶像估计吃不了这么辣，凌白听了后立马回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也让只有三个人的房子变得有些热闹。
　　云乐这辈子没看到凌远说过这么多话。透过水汽蒸腾的白烟，他看到对面的凌远边夹菜边侧着脸朝凌白说话，他想象到，平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场面。也许是凌远想弥补给凌白她略显缺失的亲情，也许是凌远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会没有保留，但兄妹俩感情深厚是毫无疑问的。哪怕只是两个人的互动，也让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但倘若凌白缺失亲情，那凌远应当也是吧，但他是哥哥，理应担起哥哥的责任，照顾好妹妹。云乐突然发现凌远长这么大应当也没那么容易。
　　云乐就在一旁看着，有些出神，他想到自己很久没和爷爷奶奶一起在家吃火锅，转念想到爷爷目前的状态，心里不禁又担心起来，眉毛都紧皱了。直到听到凌远朝他说话。
　　“在担心？没事的，好好吃饭，然后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我陪着你，肯定没事。”
　　凌白听了想问凌远什么事，凌远将话题又转移到了她偶像身上，云乐看在眼里，有些感激，自己也不再多想。
　　这顿饭没吃太久，但吃得很轻松，收拾好碗筷，云乐与凌远约好时间后，便回家休息了。凌白初次见云乐，对他印象很好，非要加上云乐微信，方便给他分享自己的老公们。
　　云乐自然不会拒绝，没想到自己和凌远都还不是微信好友，居然和他妹妹率先加了微信。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10点整。云乐爷爷手术时间在中午12点左右，需要做5个小时，然后花1个小时对切除下来的肿瘤样本进行病理分析，判断是良性还是恶性。
　　凌远与云乐此时都已经到达医院门口。二人没想到，对方都带了学习相关资料，也都带了熟食和两瓶水，准备就在医院简单解决。凌远还买了一个果篮作为看望礼，没想到云乐也顺手提了一些苹果。
　　“巧哈。”云乐略显尴尬，笑了笑，朝凌远打招呼。
　　凌远点了点头：“进去吧。”
　　凌远和云乐还没走进病房，就听到远远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声，还夹杂着“幺鸡”、“碰”等等方言语音，凌远朝云乐调侃道：“爷爷这看起来比你精神状态还好啊！”
　　云乐本来觉得没什么，但听了凌远的话，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凌远解释。他想了想说：“哎呀，你懂的，我们这边的人嘛，都喜欢打麻将。每次放假回家我爷爷奶奶都要拉着我陪他们打麻将，三缺一也打得开心。说起来，你会吗？”
　　“会，但几乎不打，技术不好。”凌远没想到他俩20来岁的大男生能聊到麻将上去。
　　“其实我也不爱打，但只有他们俩人在家也玩不了。”云乐想逗一逗凌远，“我看你就是那个‘缺一’的‘一’了，回头一定要拉上你一起打，我输钱也拉个垫背的。”
　　说话间，二人进了病房。这时候爷爷正在窗户边坐着悠闲地喝茶，一身病号服也不影响他在手机上血战到底。
　　爷爷看到云乐来了，旁边还有个不认识的，也没打声招呼，慢悠悠把手里这局打完了，才关上手机，朝云乐说：“你来了哈，旁边是苏鑫吗？”
　　云乐有些尴尬，解释道：“不不不，您也就只知道苏鑫了。这我朋友，凌远。”说罢，小声向凌远解释说苏鑫是自己初中同学。
　　凌远点了点头，朝爷爷问好：“爷爷您好，我叫凌远。看您精神还不错，等会儿也别紧张，没什么感觉的。”
　　云乐没想到凌远在长辈面前还挺会说话。
　　爷爷摇了摇头，说：“这算什么啊，我这几天都想通了，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了，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你叫凌远是吧，好名字啊！壮志凌云，腾飞益远。我看云乐他从来没带过朋友到我们面前，还以为你是他口中那个苏鑫呢。”
　　云乐不想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连忙接话：“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现在弄清楚了就好。”
　　三人闲聊着，凌远和爷爷说得上话，爷爷听说他是数学系的，一下就来劲了，话更是说不完。云乐在旁边反而插不上什么话。
　　奶奶中途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爷爷的情况，唠唠叨叨的安慰他不用担心，说自己下午四点左右就过来，结果爷爷一句“行了行了别啰哩啰嗦了”，两个人又要吵起架来。

　　云乐一向很喜欢听他俩老夫老妻拌嘴，在旁边看着爷爷那伶牙俐齿的模样笑得乐呵呵的。凌远头一次看到云乐一脸坏笑，不过他自己本身也听得津津有味。他的爷爷奶奶很早就都去世了，从小到大自己的世界里“老年人”存在感不强，因而对云乐爷爷奶奶的相处模式格外感兴趣。
　　很快就到了术前准备时间，云乐和凌远不得不离开病房，在手术室外走廊坐下。医院大厅人声鼎沸，但手术室这边寥寥无几，倒也很清静。这下云乐终于又紧张起来了，想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凌远说话转移注意力，别老想着爷爷的事。
　　“那你就要开始认真学习了？C大校草级学霸？”云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自己也拿出了一本力学教材。
　　凌远对这个称呼嗤之以鼻，用行动证明给了云乐看：他拿出了自己和云乐袋子里的熟食，并开了两瓶矿泉水，然后歪着头看着云乐。
　　云乐这才意识到都快中午十二点了，是时候吃饭了。他弱弱朝凌远笑了笑，接过水，自己默默低头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云乐手机传来消息提醒，又是凌白发来的微信，她自从昨晚加上云乐微信后，已经前前后后给云乐分享了好几波她偶像团体的视频了，云乐有些无奈，想要顺手转发给凌远看看，结果才想到他俩没有加微信。
　　“我说，我们这也认识挺久了，你妹都加我微信了，我们这还支付宝蚂蚁森林联系呢？”云乐揶揄道。
　　凌远听罢直接打开二维码，让云乐扫码加了一下。
　　他们微信头像和名字跟各自支付宝都一样，云乐估摸着凌远也是不轻易换头像和昵称的人。他打开凌远朋友圈，意料之中，看到仅三天可见的提示，没有任何动态，没什么意思，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像和他也差不多，那这样心里就平衡了。
　　凌远这边也想看看云乐的朋友圈，结果也是大失所望，便闷头吃起了饭。
　　云乐见他都不说句话，拿起矿泉水瓶，往凌远身上怼，嘴里念叨着：“来，敬你一瓶矿泉水，恭喜咱俩今天终于成了微信好友！”
　　凌远一把拿走云乐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到另一侧，头也不抬地说：“你一会儿随便敬自由，现在好好吃饭。”
　　云乐觉得这人真没劲，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他不再多嘴，默默吃完饭，然后各自学习起来。

　　直到下午三点半左右。突然手术室里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云乐凌远俩人都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那名护士就带着好几个人一齐往手术室方向走，脚步匆匆。
　　云乐下午看书时就一直担心手术中途出问题，此时更加紧张，但他也不敢拦住这群护士医生，耽误进度，只得略微大声一点问出了什么事。
　　“病人家属是吗？”那个护士语速很快，还带有些喘息，“病人年龄较大，进行这种肿瘤切除手术总是有风险的，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将手术做好。”她也没说清具体怎么回事，便急忙回了手术室。
　　云乐听到这句话，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不懂什么叫“有风险”，什么叫“尽最大努力”，他只觉得在电视上，医生护士说这些话的时候，病人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恐惧感。他从小到大没有过多在乎一样东西，因而对于“失去”也比一般人要看得开。但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循环回荡着一句话：我可能要失去我爷爷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手足无措，脸色惨白，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他越想越难受，他想到也许再也不能和爷爷一起打麻将，再也不能听爷爷奶奶拌嘴，再也不能感受到爷爷哪怕如今是个老顽童但依旧宠爱自己，而当初小时候爷爷教自己英语、吃饭时他天文地理历史政治滔滔不绝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
　　云乐一言不发，面对着那面雪白的墙，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闭上了眼。他两眼发红。

　　凌远在听到护士说话后，同样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方面他很担心那个给他带来短暂温暖的爷爷的安危，另一方面他更担心此刻云乐的情绪。他看着云乐来回踱步、强装镇定，但一头冷汗、眼圈发红，最后独自背对了自己。
　　这一刻，凌远望着云乐独自一人的背影，他意识到，云乐一直以来真的都很孤独。他平时那么爱笑，爱打趣别人，他混在人群中，是最出彩、最吸引人眼球的那一个。但没人看到，他在面对有可能失去自己所剩无几的尚且拥有着的最珍贵的亲情的时候，哪怕只是“有可能”，他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不太会伪装大人的孩子。
　　哪怕他主动成为了所有人都喜欢的大人，但他内心深处其实只是个缺爱的孤独的孩子。
　　凌远很心疼。他叹了口气，轻声叫道：“云乐。”
　　云乐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身来走到凌远面前，用有些拙劣和破绽的演技大大地笑了一下，对凌远说：“我没事，我爷爷肯定也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
　　凌远看了看云乐，良久后起身，长呼一口气，轻轻抱住了云乐，他想在这个时候带给他哪怕一丝丝温暖，告诉他，他并不孤单。
　　“你不用这样，这里没有外人。”凌远用自认为最温柔的声音说，“相信我，爷爷他一定会没事的。”

　　云乐情绪本就一团乱，突然被凌远轻轻抱住，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他的气息，整个人心更乱了。他想着应该保持社交距离，但却离奇般地被这种清冷的气息温热到了心头，毫无意识地将头靠在他肩上狠狠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