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眼睛》爱冥思的鱼

6、第六章、外公的爱情（二）

　　我想，如果当年外公回答的不是那个答案，那么，无论是因“爱情”而抛弃“责任”、还是因“责任”而舍弃“爱情”，哪一种说法都不能使我感到满意，反而会因此降低外公在我心里无比高大的形象，因为前者自私而残忍，后者伟大但却懦弱，而外公给的回答，恰是最真实、也是最好的那个。

　　外公，每天清晨都有晨跑的习惯，只要不下雨，他都会坚持不懈。我曾提出加入外公的晨跑行列，外公犹豫了一会还是拒绝了，理由是我还在长身体，应该多睡会，但却随后又答应我，如果我想锻炼身体，他可以晚饭后，陪我再跑一次。

　　于是，每天晚上的乡间小路上，都会出现一老一小，并肩跑步的身影。他们有说有笑、他们乐此不疲。

　　在某个冬天夜跑的晚上，我突然劝外公，干脆改掉晨跑的习惯算了，夏天还好，冬天5点就起床，也确实够折磨人的。再说，晚上的锻炼已经够了。

　　没想到外公说，他必须加强锻炼身体，否则，他垮了，他担心就不能再好好照顾外婆。

　　我才知道，原来外公锻炼身体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中风的外婆。

　　“外公，你照顾外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呢？”说实话，有时候喂外婆吃饭时，连我都会忍不住发脾气。

　　“为什么要不耐烦？你外婆辛苦照顾了我前半辈子，又给我生儿育女，现在，轮到我照顾她后半辈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外公，外婆有没有说过，嫁给你，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沉默了很久，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倒没有，不过你外婆倒是说过，娶了她，而不是那个女同学，倒是我这辈子修来的福气。”外公笑着回答。

　　“哦？为什么？”

　　“因为在一次同学聚会时，我告诉你外婆，我见到了那个女同学，她结婚了，但却生不了孩子，你外婆就笑着说，幸亏当年我娶了她，不然我们谭家可不就绝后了？”

　　“外婆居然这么说？可真有意思。”我不由得笑出了声，但更因外公对外婆的坦诚而感到钦佩。

　　“别看你外婆不识字，但人是挺有意思的，嘴里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比我懂得还多，很多年以后，我曾问你外婆，为什么等我那么多年、就不怕我反悔吗？你外婆说，就是看我能出息、人又老实才等的，还说我要是敢反悔，她就一直来我家闹，反正不能让她白等，而且就算所有人都反对，但她本人相我的人品，信我一定会守诺，哈哈。”

　　“外公，等我长大了，你老的不能动了，我一定孝顺你和外婆，一定。”

　　“好啊，外公相信你，外公等着那一天。”

　　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没说，那就是，等我长大了，一定也要嫁一个如外公一般的男人。

　　…………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长大”可能要很久、很久，而等我有能力孝敬外公，可能要更久、更久，但我却不知道，“那一天”会那么久、那么久——久到必须等到下辈子才可以兑现诺言。

　　因为在我五年级的暑假，外婆去世了，而外公在一年后，查出了肺癌，关于外公肺癌的事情，这里先暂且不提。
　　外婆死后，我见到了舅舅、妈妈、大姨、小姨。守灵的晚上，外公坚持让我去睡觉，并问我害怕吗？我摇着头说不怕——我的确不怕，毕竟我已经和外婆朝夕相处了三年，和她也交流了三年，虽然外婆不能说话，但正如外公说、以及我看到的一样，外婆其实什么都懂。

　　外婆死后，外公并没有表现的很伤心，反而安慰我说，人总是要死的，只是看阎王爷什么时候来收你而已，你害怕没用，你伤心也没用。还说，人好不容易来世上一趟，如果还没死，就该好好活着，这样亲人走的时候，也会走的安心。所以，他并不怎么伤心，也对此看的很开。

　　我觉得外公的话很有道理，又见外公依然坚持锻炼，并无反常行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但后来，我发现外公其实是有些反常的，最明显的就是，他开始经常叹气。我想，外婆的死，外公终究是做不到完全释怀吧，于是，只能尽可能的多陪陪外公、多帮外公分担些家务，尽我所能的让外公开心一些。

　　但我发现，外公还是会叹气，偶尔还会紧锁着眉头，我心里越来越不安，终于有一天，我开始正式的和外公“谈判”，谈判的目的是希望他能够节哀顺便。

　　“所以，莺子来找你玩，你也不出去，就是为了在家陪着我？怕我伤心？”外公问道。

　　“嗯。”我诚实的点了点头，莺子的全名叫赵莺，是我在这里结交到的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后面会详细介绍这个人物。

　　“真是傻孩子。”外公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头发。

　　然后外公说，因为有我在，所以，外婆的死，并没让他感到多少孤单，但我开学后就上六年级了，村里，又没有初中部，但就算有，外公也打算送我去县里上学，因为那里的教育环境更好些，当然，他舍不得我，因为我离家后，他一个人在家难免孤单，因为想到这些，所以才会“反常”。

　　听了外公的话，我也笑了，原来，他的“反常”并不是因为外婆，而是因为我。

　　“外公，县里离家里很远吗？”我问道。

　　“是啊，做汽车要两个小时呢，所以，你以后最多也只能一个礼拜回家一次。”

　　“那我不去县里，我去镇里上学，反正莺子说她明年也会去镇里。”其实我之所以这么提议，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去镇里上学，就不需要住校，只需要骑自行车来回即可，而且如果不嫌折腾，中午回家吃午饭的时间也是够的，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陪外公了。

　　“傻孩子，现在说这些太早了，走，外公去做饭，你来烧火。”

　　“好。”我嘴里答得愉快，心里更是同时下了一个更愉快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