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小小雨

8、第 8 章

　　第八章

　　那天的对话戛然而止了，伴随着下课铃响，大批同学的涌入，两个人又回归了沉默的状态。那些平时爱打探小道消息的同学也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就是高中的军训马上也要开始了。军训之所以推迟到了高二，是因为之前有台风登陆，所以就索性就放在高二上半学期进行。

　　这个消息马上就在班级里传开了，但凡能短暂摆脱枯燥的学习生活的活动对他们来说都值得激动好久，哪怕是要付出体力的军训生活。女生几个一扎堆都在讨论带些什么零食，男生也在研究晚上可以偷偷一起打个扑克什么的。

　　班级里，不为所动的只有许意和贾蓉，他们依然游离在众人之外，格格不入。还有今天因为穿着哆啦A梦鞋子格外安静的盛宁。

　　这个时候，门口突然有人起哄，大家都齐刷刷地看过去，听到男生吹口哨的声音，然后望过去，是一个高挑白净的女孩，眼睛很大，头发有点微黄，在一圈男生的注目下脸色有些红晕。

　　三班本来就没什么美女，此刻见到这样的绝色眼睛都直了。有个男生胆大地上去问道：“美女，你找谁啊？”女孩有点害羞，指了指教室后排。
　　这个方向望过去，果然是找盛宁的。班级里男生倒也不意外，盛宁本来就长着一张讨女孩子喜欢的脸庞，但凡有点姿色的来表白的都是找盛宁的。

　　此刻盛宁正趴着闭目养神，然后听到门口的男生喊他的声音，“盛宁，有人找你！“他抬起头望了望门口。

　　女孩突然说道：“不是找他，我找他~”盛宁已经站起身了，但是女孩指的是他身旁的许意。盛宁一脸茫然，周围空气都一下凝固了。许意连头也没抬，他甚至不知道现在大家在谈论什么事情，他总是能很快进入自己的小世界。

　　盛宁垂着头坐下，拍了下许意，“小书呆子！有美女找你~”

　　许意停下笔，一副你别开我玩笑的表情瞪着盛宁，盛宁示意他看门口，那个女生此刻有些紧张，手指不停地搓着校服下摆。许意站起来，在全班惊讶的目光中走向她。当他走到女生面前的时候，一群人都开始起哄了。往往他们想起许意的时候，都是在排行榜上找他的名字，在老师的口中听到对他的表扬，在对比的时候听到父母口中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是别班女孩子真的很少会点到他。

　　“你好，许意同学，我是5班的张静。”女生还是低着头不敢看许意的脸。

　　“嗯，有事吗？”许意声音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这个给你！”她递过了一个扎着蝴蝶结的礼物盒。

　　等许意接过的时候匆忙逃离，许意甚至还来不及说什么，他没有想要接受谁的礼物，他甚至不清楚刚刚那一幕是不是就是告白？

　　在座位上冷静了很久，许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礼物盒静静地躺在书桌抽屉里，脑海中女孩子白净的脸庞一晃而过。

　　“可以啊，小书呆子！刚刚聊起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转眼就被告白了！”盛宁伸手就想去掏那个礼物盒，许意反应迅速，啪地打掉了他的手。
　　“别闹，一会我还给她去。”许意说道。

　　盛宁盯着他，像盯着一个神奇物种，突然噗呲笑了起来，“你不会是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表白吧，你礼物都收了，再还给她的话，她心里会多难过。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变通。”

　　“那你说该怎么办？”许意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好。

　　盛宁手臂一伸，搭在许意瘦削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拉向自己，两个脑袋就凑在了一起，看上去关系特别好。许意非常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可是他倒是没有很讨厌盛宁的举动，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吧。

　　“来，这点你就要和我这个大师好好学习了。被告白这种事情我最有经验了。”盛宁声音很轻，只能他们两个人能听得到。

　　“你说吧~”许意正打算洗耳恭听。

　　盛宁故意卖了下关子，他贴着许意的耳朵，气息有些不平稳。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你如果不喜欢她，我愿意牺牲下自己。”
　　许意脸色微变，他不理解什么意思，眨巴着眼睛看向盛宁。
　　盛宁继续说道：“你就跟她说，你和我在一起了，她就自动放弃了~明白了吧？”
　　许意差点被这句话惊出心脏病，他推开盛宁，把彼此得距离拉开，自己是中了邪了才会信他的鬼话。

　　见许意有点生气，盛宁觉得这个玩笑可能有点过了，然后他又腆着脸把脑袋晃过去，一脸无辜的样子，“别生气嘛，小书呆子！这是下下策。就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不愿意找我，你可以找贾蓉啊。反正你们每天都一起上下学的。”

　　许意还是没有理会他，他觉得胸口有些闷。站起身往走廊上走去，离放学还剩下两堂课了。他深呼吸了下，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贾蓉，贾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旁，和他并立着。她最近又瘦了，脸都凹下去了，感觉像是一个行走的骨架。
　　“张静……”贾蓉突然说道。
　　“嗯？”许意还没反反应过来。
　　“那个跟你表白的女孩子。”
　　“哦！”他都没怎么记对方的名字，此刻听贾蓉说，才想起她叫张静。
　　“也许，你可以和她试试呢！”贾蓉目光无神，只是呆呆地望向远方的天空，她的声音很空灵，“也许，你不是天生喜欢男孩子呢，如果你可以和她在一起的话。”
　　“那天的事，对你的冲击挺大的吧。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恶心的？”
　　“没有，许意，我一直很感谢你，虽然我们谈不上关系多好，但是每天你都会陪我上下学，你知道我害怕，每天中午，给我带吃的的也是你。”
　　许意平稳了下自己，说道：“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好好学习，然后高考之后离开这里。其他的我都没有想过。”
　　贾蓉点了点头，她是最懂他的那个人，他们是班级里最像的两个人，他们是同类。“许意，你只管往前走，我就跟在你的身后，踩着你的影子。没事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回了教室，多年后，许意还是记得贾蓉说过的这句话，他们总是一前一后走在熟悉的道路上，走着走着就散了。

　　老班出现的时候也带来了确定的关于军训的消息，军训为期两周，去一个军训基地，离C镇大概两个小时车程。学校会安排大巴车载他们。然后每个人都发了一张军训须知，下周一准时7点到校门口集合。。
　　军训须知上有每个人需要带的生活用品，换洗衣物，还有一些关于训练的内容。高中生的训练无非就是简单的正步，军体操，还有一些负重跑，叠被子比赛之类的。
　　虽然大家也或多或少知道了，但是在从老班口中听到准确信息后还是非常激动。

　　班级里沸腾了好一阵，然后带着兴奋与激动的心情结束了周五的课程。许意和贾蓉收拾好书包准备一起走，盛宁在身后叫他们。“喂，你们不等我嘛？”他一脸委屈的样子。

　　“你有车，也跟我们不顺路啊！”许意回他。
　　“可是我穿着拖鞋，不方便！”
　　“那你早上不也骑过来了吗？”许意真的想假装不认识他。
　　盛宁扯着许意的袖子，“我不管，你载我回去吧！”
　　贾蓉看向他们两个，露出了微笑，这是贾蓉第一次在他们两个面前笑，她虽然瘦，但是五官很出挑，只是她实在太单薄了，给人感觉随便碰一下都会伤到她。而且她的眼神中总是很凌厉，让人不敢靠近。此刻她带着笑容，是那种属于这个年龄段女孩该有的笑容，单纯的，可爱的。
　　“哇，贾蓉你笑起来真好看！”盛宁毫不吝啬夸赞她。“你真应该多笑笑，你和许意一样，一个小书呆子，一个扑克脸。我一个大火炉都融化不了你们两块冰，我真的是太没有成就感了。”
　　“你们俩先走吧，今天我跟我爸一起回去，他今晚不值班，我们晚上带我奶奶去医院做个检查。”贾蓉说道，自己先出了门，留下许意和盛宁两两相望着。

　　盛宁手还没松开，期待地看向许意，他低头瞅着自己拖鞋上的哆啦A梦，那只猫都带着鄙视他的表情。
　　“走吧！”许意说道。
　　“你同意载我啦？”盛宁高兴得像个孩童，他一个大高个竟然还那么会撒娇。
　　因为盛宁比许意高又重了很多，虽然许意骑单车技术不差，但是重心还是有些不稳，他握着车把手还是有些许晃晃悠悠，好几次就差点把人带到沟里去。盛宁在几次颠簸之后手臂紧紧环住了许意的腰，死活不肯松开。
　　许意真的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平时穿着宽松的校服还不太明显，此时他好像一个手臂就可以环住他的腰。
　　“你松手！”许意实在不能忍受。

　　“我不松，我怕你蓄意谋杀，我还年轻，大好的青春等着我虚度，我死也要拖着你一起。”盛宁大声叫嚷着。
　　许意懒得跟他争论，他怎么说得过他，就由着他去了。腰间得双手紧紧地扣着，9月的天还很闷热，台风过境后虽然稍微有些凉意，但是此刻许意可以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透过校服薄薄的布料传递而来，暖暖的。盛宁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细长。他身上是清爽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柠檬味。
　　“小书呆子！”
　　“嗯。”许意也基本默认了这个独属于盛宁的称呼。
　　“你父母是不是从小就不怎么管你？”那天，他一个人在家做饭，一个人收拾，熟练得让人心疼。盛宁没有过过这种生活，他每天回家，都会有冒着热气得饭菜等着他，有家人的关心。可是，许意打开门的那刻，是一个空荡荡的家，冰冷的，没有温度。他习惯了一个人，就像他习惯了把自己隔离出群体一样。
　　盛宁看到许意的身躯抖动了下，然后听到他的声音，“我小的时候是奶奶带大的，我奶奶因病去世后，我才和父母一起住。父母以前都是住员工宿舍的，很少回来看我。每次回来我都很开心，因为他们会给我带好吃的，你吃过街边小贩卖的5毛钱一个的葱油饼吗，我一次能吃好几个呢。我父母来看我，然后又回去上班，他们总是很忙碌。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试考了100分，我父母高兴了好久，抱着我去镇上赶庙会，还买了新衣服。从那之后，我就总想考第一，因为只要我成绩足够好，父母就会多亲近我些，他们脸上的笑容会更多。”

　　父母在他的童年里来来去去，匆匆忙忙，为了捕捉到片刻的团聚与欢愉，他强迫自己去变得优秀，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那你自己呢？你开心吗？”盛宁手臂突然收紧了些，“你怕从他们眼里看到失望，所以你才那么努力。可是除了学习，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盛宁看不到许意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不太平稳的气息。
　　他开不开心又有什么关系呢，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都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时间久了，他渐渐觉得自己就该是这样的。
　　“我是我父母的骄傲，他们和别人说起我的时候都是满脸的自豪。我品学兼优，我也没有不良嗜好。我所有的时间都在做题。你问我开不开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是开心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不是吗？”

　　“许意，我来C镇才一个月，我住在我外婆家，和舅舅舅妈还有外婆和表弟一起生活着。他们一家都对我很好。我父母从小就对我很多关爱，所以你可能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其实我父母婚姻关系并不好，我之所以来C镇，是因为我看到他们的离婚证了，他们为了我，假装还恩爱着，我没有戳窜他们，大人的世界我不想参与，我只想逃离。我一直以为我真的很幸福，可是很多都是假象。但是我也并不是很难过。婚姻如果不幸福，那彼此分开更好，我不想被作为借口。我不是维持这种骗局的借口，我是独立的个体。我想要过自己的生活，不留遗憾地活着。”

　　夜色朦胧，两个少年交换着彼此心底深处的秘密。路途很长很远，突然也没有那么寂寥了。夏天的风，很轻很柔，吹拂过脸庞，似是抚摸，又如爱恋，也一并吹散了脸庞上滑过的泪。

　　年轻时的相遇相识，真的会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经久怀念，时间推移会让记忆变得模糊，可是那个人有多重要呢，就是一想到，心脏就会撕裂一般的疼痛，那是给他的位置。

　　盛宁家到了，许意把自行车停好，站在街口跟他告别。

　　月光如水，他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下周见咯~”

　　“许意，你等下！”盛宁叫住他，他沐浴在夜色之下，身影高大，他没有向前走，刻意隐藏于阴影下的脸庞看不清任何表情。
　　“那天的话，我都有听到。”

　　许意瞳孔放大，低下头了，身子有些颤抖，他握紧拳头，却始终没有任何回答。

　　盛宁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揽入怀中，还是他身上熟悉的青柠味道，还有隔着衣服传递而来的温暖和清晰的心跳声。
　　“你很累吧……“他的声音沉稳，让人很有安全感，有一瞬间，许意真的很想大哭一场，哭尽这些年的隐忍与不甘。

　　他那些被锁在抽屉内的日记本，写尽了自己的悲伤，却无法冲破文字，冲出束缚，他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小心翼翼地伪装起来。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很不正常，他和同龄男孩子不一样，他不喜欢女生，也不爱和女孩玩，可是那不代表他就是个怪胎。

　　“谢谢。“许意缓缓拉开彼此的距离，“如果可以，你还是不要和我走得太近，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一年后，我们还是会分道扬镳的。我不需要朋友，以前现在以后都不需要。”

　　“没关系，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也没关系，我会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朋友的。”

　　“你的脸皮还是那么厚！”

　　“你喜欢男生喜欢女生又有什么关系，那是你的喜欢，你的选择，这个一点也不妨碍我想和你成为朋友。你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因为你身上有一种特质，就是你有你自己的坚持，别人很难改变你。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活在条条框框里，你很少笑，你不快乐。我不想你这样。”

　　他似乎已经看透了他，可是越是靠近，许意越是想推开他。他曾经也是渴望过别人的理解，可是得到的又是什么呢。似乎一切都是以可笑的结局来收尾，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盛宁很好，他光芒四射，他阳光有活力，他的眼神那么清澈，他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可是偏偏他要靠近自己。